第291章 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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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你的帳篷,你睡地上算怎麼回事?而且你這地上鋪的褥子還沒我身上穿的衣服厚,你睡一宿明天腰還能要?」

  「你是客人。」巴特爾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極其理所當然,但肖越注意到他的目光從自己臉上移到了床鋪上,又從床鋪上移回了自己臉上,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拒絕。

  肖越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吱呀了一聲,駝絨被在他身下陷出一個柔軟的坑。

  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桃花眼眯起來,嘴角扯出個笑:「行了,別爭了,床夠大,一起睡。我跟你說,我在大學宿舍跟哥們兒擠一張床擠慣了,什麼打呼嚕磨牙搶被子都見過,不差你一個。」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在肖越旁邊坐下來,距離近得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那股苦艾草的氣息又涌了過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整個人罩住。

  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火塘里炭火噼啪的炸裂聲。肖越靠在床柱上,盯著穹頂那根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木椽,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往外滲冷風。

  他忽然想起一個從進帳篷開始就一直盤旋在舌尖卻沒找到機會問出口的問題,猶豫了幾息,還是開口了:「你阿爸呢?怎麼沒看到他?」

  「他們很早就離婚了。」巴特爾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阿爸在旗里住,經營契連族的產業,額吉在草原上。我兩邊跑。」

  肖越愣了一下,他沉默了幾息。

  「你幾歲的事?」肖越問道,聲音比預想的輕。

  「五歲。」巴特爾淡聲道,「阿爸那年搬走的。」

  肖越「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家庭了,在北京胡同里長大的孩子,哪個沒幾個父母離異的髮小?但「離婚」這個詞從巴特爾嘴裡說出來,總讓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應該是那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已經被時間磨平了所有稜角的事。

  「那你……」肖越斟酌著措辭,「你現在是跟你額吉住?」

  「嗯。薩滿的傳承必須從額吉這邊學。」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火光里顯得格外幽深,「薩滿的功課只能在草原上做。我每年去旗里看他幾次,他身體還行,就是老了很多。」

  肖越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有一種看著一個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被迫過早成熟的心酸。

  「沒什麼。」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幽深,「額吉是薩滿,阿爸是族長,他們的結合是部落的安排,不是自己的選擇。後來……額吉說,長生天告訴她,她的使命是守護契連族,而不是成為某個人的妻子。阿爸接受了,他們和平分開,阿爸出去經營產業,額吉留在這裡。」

  肖越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自己的父母——父親是街道辦主任,母親是律師,兩人是自由戀愛結婚,雖然性格差異很大,但這麼多年一直相敬如賓,偶爾吵架,但從不提離婚。他從小在那種開明、理性的家庭環境裡長大,很難想像「部落安排」、「使命」、「和平分開」這些詞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你……」肖越試探著問,「你會想他嗎?」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久到肖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想。但額吉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阿爸的路在別處,我的路在這裡。」他頓了頓,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我的路,就是你。」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難道不會覺得......」肖越抬起頭,桃花眼裡映著火塘跳動的光,「被這些東西綁住了嗎?薩滿的傳承,部落的責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用管這些,你會是什麼樣?」

  巴特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如果沒有這些,我就不會遇見你。」

  肖越笑道:「行,你這是把鍋甩給長生天了,意思是你追我不是你想追,是長生天讓你追的,對吧?那我要是拒絕你,算不算違抗天命?要不要拉出去砍頭?你們契連族有這個規矩嗎?」

  巴特爾沒有接話,但那雙眼睛彎了一下,卻帶著一種讓肖越心跳加速的、近乎寵溺的縱容。

  兩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巴特爾忽然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肖越瞥了一眼——信號格竟然是滿的。在這個連打電話都要走到鎮子外高坡上才有信號的草原深處,這簡直是個奇蹟,像沙漠裡的旅人突然看見了一片綠洲。

  巴特爾低頭在屏幕上戳了幾下,他把手機遞到肖越面前,屏幕上顯示著王者榮耀的登錄界面,他的帳號頭像是一匹黑色的狼,ID名叫「蒼狼」,段位是最強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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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那種低沉沙啞的、帶著點試探的語氣說:「肖越阿哥,今天信號好,打王者嗎?我玩打野帶你。」

  肖越低頭看著那個「最強王者」的標誌,又抬頭看了看巴特爾那張認真到近乎刻板的臉,腦子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強烈的荒誕感——他一個民俗學研究生,被一個契連族少主擄到草原深處的營帳里,坐在一張鋪著羊皮褥子的木床上,面前是一碗剛煮好的奶茶,脖子上掛著串據說能辟邪的天珠,而這個人,這個剛才還像狼一樣盯著他的人,此刻正拿著手機邀請他打王者榮耀。

  這種跨越物種的「共同語言」,這種在草原腹地意外出現的現代娛樂方式,竟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恍如隔世的親切感。

  「行啊。」肖越接過手機,熟練地登錄自己的帳號,頭像是一隻叼著玫瑰的狐狸,ID名叫「海淀區最後一匹孤狼」。他瞥了一眼巴特爾那個「蒼狼」的ID,嘴角抽了一下,心想這人起名字的水平跟他追人的水平一樣直接,直白到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行,你帶我。」肖越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同樣綠色的圖標,登陸,進房間,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在打競技,「我玩射手,馬可波羅。你好好打,別坑我。」

  他在北京的時候,宿舍那幫孫子沒一個能跟他打到同一個段位,每次開黑都是他一個人帶四個坑,帶得他心累。

  現在忽然冒出一個人,說「我打野,帶你」,他嘴上不認,心裡其實已經樂開了花。

  巴特爾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的肩膀隔著半拳的距離,手機屏幕的光把兩張臉都照得慘白,但肖越能感覺到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體溫,像一堵被太陽曬透了的牆,不灼人,但暖得人心安。

  遊戲加載的時候,肖越偷偷瞄了一眼巴特爾的操作手勢——那雙手握手機的姿勢和他握刀完全不一樣,握刀時五指收緊,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握手機時卻意外地鬆弛,拇指在屏幕上滑動的軌跡精準而流暢,像草原上馴馬人手裡的韁繩,不緊不慢,恰到好處。

  進入遊戲後,巴特爾的趙雲果然沒讓他失望。他的打野節奏穩得像鐘錶,每一條龍的刷新時間都卡得精準,每一次gank都像提前算好了對方的走位,大招起手的位置永遠卡在對方射手的視野盲區,像草原上狼群圍獵時從背風坡悄無聲息地包抄過來。

  最讓肖越服氣的是,巴特爾幾乎把下半野區的所有資源都讓給了他——紅buff、小鳥、河道蟹,甚至連自己的藍buff都可以不吃,也要確保他的馬可波羅在十分鐘前做出核心裝備。

  「你紅,」巴特爾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射手發育優先。」

  肖越看著屏幕上那個正在幫他把紅buff打到殘血然後停手退開的趙雲,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像被人從背後穩穩托住了的安心感。他在北京打排位的時候,從來都是他幫別人打紅打藍,別人搶他兵線搶他野怪搶他人頭,打完還要來一句「射手你會不會玩」。現在忽然有個人,不搶他兵線不搶他野怪,還把自己的資源都餵給他,這種待遇他活了二十四年,在遊戲裡是頭一回享受。

  「你這打野誰教的?」肖越一邊補兵一邊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阿穆爾,額格的孫子。」巴特爾說,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趙雲一個大招扎進對方中路一塔,配合己方法師擊殺了對面的中單,然後從容地從塔後繞出來,血量還剩三分之一,每一步都像算好的,「打野不是殺人的,是讓隊友發育的。草原上,頭狼不搶食,它把獵物趕進包圍圈,讓狼群先吃。」

  那一局贏得乾淨利落,十四分鐘推掉對方水晶,兩個金牌並排躺在結算界面上,像兩枚並排放置的勳章。

  巴特爾偏過頭看了肖越一眼,那雙眼睛在手機屏幕的冷光里顯得格外亮,那個表情像一個剛剛證明了自己價值的孩子,在等著最重要的人給他一個肯定。

  「可以啊。」肖越由衷地誇了一句,桃花眼彎起來,「你這打野,夠野的。是不是平時在草原上追羊追出來的?你這預判能力去職業戰隊都能打首發。」

  巴特爾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彎得更深了,像被撓了下巴的大型犬。

  他低下頭,又開了一局,這次選了個更激進的打野英雄,從頭到尾都在對面野區遊蕩,把對手的經濟壓到只剩一半,然後在下路團戰的關鍵時刻從天而降,一套技能帶走對面三個人,配合肖越的射手拿下雙殺。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他們一口氣打了不知道多少局,每一局都是巴特爾帶飛,肖越在後面安安穩穩地輸出,偶爾還能搶幾個人頭。

  巴特爾的技術好得不像話,那種對時機的把握、對位置的判斷、對對手心理的揣摩,都精準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境界。肖越想起他騎在馬背上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無論在哪個領域都是天生的獵手。

  「你這趙雲玩得可以啊!」肖越一激動,習慣性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巴特爾,「比我們宿舍那幫菜雞強多了!」

  最後一波團戰,巴特爾的趙雲先手開團,一挑五,打亂了對面陣型。肖越的孫尚香在後面瘋狂輸出,拿了個五殺。遊戲結束,勝利的提示音響起,肖越看著屏幕上「Victory」的字樣,興奮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手機差點甩出去,嘴裡喊著「我操我操我操你看我這波走位」。

  「牛逼啊兄弟!」肖越一激動,側過身,手臂從巴特爾肩上繞過去,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個擁抱——這是他在北京跟宿舍哥們兒開黑時的習慣動作,贏了就來個熊抱,誰贏了抱誰,不分你我,純粹是雄性荷爾蒙過盛時的本能反應,跟感情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但巴特爾顯然不這麼認為。

  肖越在抱住巴特爾的瞬間,就感覺不對了。

  那人的身體在被他觸碰到的那一刻像被電擊了一樣繃緊了,肖越能感覺到那層蒙古袍底下的肌肉正在一寸一寸地賁起,那人的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過來,又快又重,像擂鼓,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胸腔里往外撞。

  他本能地想鬆開,還沒來得及,巴特爾的手臂就已經反箍了上來——一隻手扣在他後腰,另一隻手插進他發間,力道不重卻穩得像鐵箍,把他整個人往前一帶。

  肖越重心不穩,整個人朝巴特爾的方向栽過去,手機從手裡滑落,砸在羊皮毯上,屏幕閃了一下,自動鎖屏,遊戲結算界面的光滅了,帳里只剩下酥油燈跳動的、昏黃的光。

  下一秒,他被按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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