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本來就屬於你
薩日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句什麼，語速很快，肖越沒聽清，只看見巴特爾的耳廓從古銅色變成了暗紅，似乎是被人戳穿了心事之後、少年人特有的窘迫的薄紅。他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喉結滾了一下，用一種低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回了句蒙語。
肖越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薩日娜隨即站起來，走到銅鍋邊，用長柄勺攪了攪鍋里的奶茶，然後盛出三碗，一碗遞給肖越，一碗遞給巴特爾，最後一碗留給自己。
「吃飯吧。」她說，「今天燉了手把肉，還有奶豆腐和炒米。孩子，嘗嘗我們草原的味道。」
那頓飯吃了很久。手把肉燉得酥爛，用刀子割下來，蘸著草原特有的野韭菜花醬，咸香濃郁，入口即化。奶豆腐切成小塊，泡在奶茶里，軟糯香甜。炒米炒得金黃酥脆，撒在肉湯里，吸飽了湯汁，嚼起來滿口生香。
肖越吃得很飽，飽到幾乎站不起來。他靠在火塘邊的羊毛氈上，看著薩日娜收拾碗筷，看著巴特爾往火塘里添柴，看著炭火在銅鍋底下噼啪作響，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寧，安寧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被「綁」來的。
「今天在這過夜吧，之前知道你要來，我們都很高興。」薩日娜麻利的收拾。
肖越有點不好意思拒絕，於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緊接著他帶著疑惑問道：「那個……阿姨，您是怎麼知道我要來的？」
薩日娜看著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神秘的光澤：「長生天告訴我的。」
肖越愣住了。長生天？那個蒙古薩滿信仰里的至上神？他一個民俗學研究生，當然知道「長生天」在蒙古文化里的地位，但「長生天告訴我的」這種說法，聽起來還是太……太玄學了。
「您是說……」肖越試探著問，「您通過某種……儀式，預知到了我的到來？」
薩日娜沒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火星噼啪炸開。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傳來的馬頭琴聲。
「你知道你為什麼來草原嗎？」薩日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肖越的耳朵里。
「為了做田野調查。」肖越說，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答案，「我的論文方向是草原薩滿信仰的現代存續，契連族是很好的研究對象。」
「還有呢？」薩日娜問。
「還有……」肖越頓了頓，「為了追一個姑娘。」
薩日娜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縱容：「那只是引子。長生天讓你『以為』自己在追求什麼，實則是將你引回你該來的地方。」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引回該來的地方？什麼意思？他該來什麼地方？草原？契連族？還是……巴特爾身邊？
「你會明白的。」薩日娜說，目光轉向巴特爾，眼神變得柔和，「他等了你很久。從五歲等到現在，十四年。」
「你們怎麼一直說在等我，那等我……做什麼？」肖越問道。
薩日娜沒有直面肖越的問題，她轉向巴特爾忽然開口道：「巴特爾，你不是有東西要送給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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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猛地站起來，走到肖越面前，蹲下身，他抬起手，指尖搭在自己頸間那條舊皮繩上，解開了那個系了不知多少年的結，把九顆深褐色的天珠托在掌心裡，遞到肖越面前。
酥油燈的火光照在那九顆珠子上，最大那顆上的紋路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螢光，皮繩已經褪色了，邊緣磨得起毛，但每一個結都系得極其仔細。
巴特爾神色肅穆，動作鄭重得像在獻祭。
「這個給你。」巴特爾道，聲音低沉沙啞，「我戴了十年。額吉說，它能護佑佩戴者平安，驅邪避凶。」
肖越腦子裡又是一陣混亂。
天珠他知道，藏傳佛教里的聖物，據說有辟邪、保平安的功效。但巴特爾把戴了很多年的天珠送給他，這意義顯然不止「保平安」那麼簡單。
肖越盯著那條項鍊，盯著那顆最大的天珠，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劇烈地收縮、膨脹、扭曲。他見過這條項鍊——他看見了這隻手握著這條項鍊，甚至這條項鍊被戴在自己頸間的一連串模糊畫面……
他猛地搖頭，把那些破碎的畫面甩出去。
「我不能收。」肖越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撞上氈壁，那些掛著的法器被撞得叮噹作響，銅鏡砸在銅鏡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脆響，「這太貴重了。而且……這是你的東西，戴了十幾年，有感情了，給我不合適。這應該是你們族傳承的東西吧，怎麼能說送人就送人？」
「不是送人，本來就屬於你。」巴特爾說，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緊緊地鎖定著眼前人，「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這東西應該掛在你脖子上。額吉說過，天珠會自己選主人。」
他走到肖越面前，低頭看著他，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抬手，把那條項鍊戴在了肖越的脖子上。
皮繩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貼著肖越的鎖骨，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九顆天珠里滲出來。肖越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鎖骨下方那顆最大的天珠上刻著的兩個古文字，竟然和之前那把蒙古刀刀鞘內側刻的一模一樣。
「不行，不合適。」他伸手去摘項鍊，手指剛碰到皮繩就被巴特爾握住了手腕，那人的掌心滾燙，力道不重，但穩得像鐵箍，「我不能收。」
「合適。」薩日娜的聲音從矮桌那邊傳過來，壓住了肖越剩下的話，「這串珠子，本來就是該給你的。我們等了十四年，終於等到有人能戴上它了。」
肖越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薩日娜隨即站起來，走到銅鍋邊，用長柄勺攪了攪鍋里的奶茶，然後盛出三碗，一碗遞給肖越，一碗遞給巴特爾，最後一碗留給自己。
「吃飯吧。」她說，「今天燉了手把肉，還有奶豆腐和炒米。孩子，嘗嘗我們草原的味道。」
那頓飯吃了很久。手把肉燉得酥爛，用刀子割下來，蘸著草原特有的野韭菜花醬，咸香濃郁，入口即化。奶豆腐切成小塊，泡在奶茶里，軟糯香甜。炒米炒得金黃酥脆，撒在肉湯里，吸飽了湯汁，嚼起來滿口生香。
肖越吃得很飽，飽到幾乎站不起來。他靠在火塘邊的羊毛氈上，看著薩日娜收拾碗筷，看著巴特爾往火塘里添柴，看著炭火在銅鍋底下噼啪作響，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寧，安寧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被「綁」來的。
「今天在這過夜吧，之前知道你要來，我們都很高興。」薩日娜麻利的收拾。
肖越有點不好意思拒絕，於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緊接著他帶著疑惑問道：「那個……阿姨，您是怎麼知道我要來的？」
薩日娜看著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神秘的光澤：「長生天告訴我的。」
肖越愣住了。長生天？那個蒙古薩滿信仰里的至上神？他一個民俗學研究生，當然知道「長生天」在蒙古文化里的地位，但「長生天告訴我的」這種說法，聽起來還是太……太玄學了。
「您是說……」肖越試探著問，「您通過某種……儀式，預知到了我的到來？」
薩日娜沒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火星噼啪炸開。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傳來的馬頭琴聲。
「你知道你為什麼來草原嗎？」薩日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肖越的耳朵里。
「為了做田野調查。」肖越說，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答案，「我的論文方向是草原薩滿信仰的現代存續，契連族是很好的研究對象。」
「還有呢？」薩日娜問。
「還有……」肖越頓了頓，「為了追一個姑娘。」
薩日娜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縱容：「那只是引子。長生天讓你『以為』自己在追求什麼，實則是將你引回你該來的地方。」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引回該來的地方？什麼意思？他該來什麼地方？草原？契連族？還是……巴特爾身邊？
「你會明白的。」薩日娜說，目光轉向巴特爾，眼神變得柔和，「他等了你很久。從五歲等到現在，十四年。」
「你們怎麼一直說在等我，那等我……做什麼？」肖越問道。
薩日娜沒有直面肖越的問題，她轉向巴特爾忽然開口道：「巴特爾，你不是有東西要送給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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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猛地站起來，走到肖越面前，蹲下身，他抬起手，指尖搭在自己頸間那條舊皮繩上，解開了那個系了不知多少年的結，把九顆深褐色的天珠托在掌心裡，遞到肖越面前。
酥油燈的火光照在那九顆珠子上，最大那顆上的紋路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螢光，皮繩已經褪色了，邊緣磨得起毛，但每一個結都系得極其仔細。
巴特爾神色肅穆，動作鄭重得像在獻祭。
「這個給你。」巴特爾道，聲音低沉沙啞，「我戴了十年。額吉說，它能護佑佩戴者平安，驅邪避凶。」
肖越腦子裡又是一陣混亂。
天珠他知道，藏傳佛教里的聖物，據說有辟邪、保平安的功效。但巴特爾把戴了很多年的天珠送給他，這意義顯然不止「保平安」那麼簡單。
肖越盯著那條項鍊，盯著那顆最大的天珠，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劇烈地收縮、膨脹、扭曲。他見過這條項鍊——他看見了這隻手握著這條項鍊，甚至這條項鍊被戴在自己頸間的一連串模糊畫面……
他猛地搖頭，把那些破碎的畫面甩出去。
「我不能收。」肖越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撞上氈壁，那些掛著的法器被撞得叮噹作響，銅鏡砸在銅鏡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脆響，「這太貴重了。而且……這是你的東西，戴了十幾年，有感情了，給我不合適。這應該是你們族傳承的東西吧，怎麼能說送人就送人？」
「不是送人，本來就屬於你。」巴特爾說，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緊緊地鎖定著眼前人，「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這東西應該掛在你脖子上。額吉說過，天珠會自己選主人。」
他走到肖越面前，低頭看著他，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抬手，把那條項鍊戴在了肖越的脖子上。
皮繩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貼著肖越的鎖骨，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九顆天珠里滲出來。肖越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鎖骨下方那顆最大的天珠上刻著的兩個古文字，竟然和之前那把蒙古刀刀鞘內側刻的一模一樣。
「不行，不合適。」他伸手去摘項鍊，手指剛碰到皮繩就被巴特爾握住了手腕，那人的掌心滾燙，力道不重，但穩得像鐵箍，「我不能收。」
「合適。」薩日娜的聲音從矮桌那邊傳過來，壓住了肖越剩下的話，「這串珠子，本來就是該給你的。我們等了十四年，終於等到有人能戴上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