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額吉
「別亂動。」巴特爾說，那雙眼睛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幽深，他低頭看著肖越那張因為氣惱而微微泛紅的臉，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我帶你去見額吉。」
肖越愣了一瞬，掙扎的動作也跟著頓了一下。額吉——蒙古語裡「母親」的意思，巴特爾要帶他去見他媽？見家長？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點？他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外來者，被一個草原少主擄上馬，帶去見對方母親——這劇情怎麼想都不對勁。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巴特爾，你聽我說，我們才認識幾天，你連我是好人是壞人都不知道，就說要帶我見你額吉，你這——」
「我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低得像在念咒，「我知道你是誰。我等了你很久。」
又是這句話。肖越盯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草原，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往外滲冷風。
他等了他很久？什麼意思？他們之前見過嗎？為什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什麼每次聽到這句話，他心裡就會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動？
他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往外滲冷風，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他是民俗學研究生，他研究的是科學，是邏輯，是可以用田野筆記和訪談記錄佐證的事實，不是這種玄之又玄的、像草原傳說一樣飄渺的「感覺」。
但那股熟悉感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無法忽視。
薩仁的速度慢了下來。前方出現了一片蒙古包群，蒙古包之間拉著晾衣繩，上面掛著彩色的毯子和衣物，幾個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一隻皮球，笑聲脆生生的。炊煙從蒙古包頂的煙囪里升起，在暮色里拉出幾道筆直的白線，空氣里飄著燉肉的香氣，混著奶茶的咸香。
巴特爾勒住馬，翻身下地，然後伸手去扶肖越。肖越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掌心朝上，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厚繭，這情景似乎和記憶里某個模糊的片段重疊了。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把手搭了上去，指尖觸到對方掌心的瞬間，那股溫熱再次湧上來，順著指尖一路燒到心臟。
巴特爾握緊他的手，將他從馬背上扶下來。動作很穩，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肖越是什麼易碎的瓷器，而不是一個一米八六、能扛著三腳架在草原上走兩公里的大老爺們兒。
幾個穿著傳統蒙古袍的老人坐在包外的木凳上，看見他們騎馬過來，都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啊，少主帶人回來了」的瞭然表情。
肖越腳剛沾地就想跑，但巴特爾的手還掐在他腰上，把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肖越抬頭瞪巴特爾，桃花眼裡燃著兩簇小火苗：「鬆手。」
「不松。」巴特爾說，他那幽深的眼底似乎有暗流在涌動，「你會跑。」
「廢話！」肖越氣笑了，「我不跑難道還留下來跟你拜堂成親？兄弟，醒醒，大清早亡了，包辦婚姻犯法！」
巴特爾歪了歪頭，讓人無法分清他到底是天真還是危險。他湊近一點，鼻尖幾乎蹭到肖越的，聲音壓得極低：「那你跑一個試試。」
肖越喉嚨發緊，心臟又開始莫名其妙的狂跳。
「這是哪兒？」肖越問，目光掃過眼前的蒙古包群。這裡的氣氛和考察隊駐紮的營地完全不同，更生活化，也更……古老。蒙古包門口掛著的、用彩色布條編織成的風馬旗，還有門楣上雕刻的、他看不懂的圖騰紋樣，有幾個穿著傳統蒙古袍的老人正坐在帳篷外的矮凳上，手裡轉著經筒，嘴裡念念有詞。
「我家。」巴特爾說，鬆開了握著他的手，但那隻手並沒有完全離開，而是虛虛地搭在他後腰上，「我額吉在等你。」
肖越跟著巴特爾往營地深處走。沿途遇到的契連族人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朝巴特爾行禮，然後用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肖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外來者，更像在看什麼……久別重逢的故人。
肖越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巴特爾身邊靠了靠——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等他反應過來時，巴特爾已經順勢攬住了他的肩膀，手臂結實有力，將他整個人圈進自己的勢力範圍里。
「他們為什麼這麼看我？」肖越壓低聲音問。
「因為你好看。」巴特爾面不改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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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翻了個白眼：「說人話。」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他們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肖越問，心跳莫名加速。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只是停下腳步，在一頂比其他蒙古包都要大、門口掛著彩色珠簾的帳篷前站定。珠簾是用各色瑪瑙和綠松石串成的，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澤，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有人在輕聲細語。
就在這時，蒙古包的帘子被掀開了。
一個穿著深紫色蒙古袍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三四十歲上下，臉上有歲月留下的細紋，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像草原夜晚最亮的星，深邃得像能看透人心，她的黑髮編成無數細辮，綴著彩石和銀飾，在耳邊隨著她抬頭的動作發出細碎的、像風鈴一樣的脆響。
她的臉和巴特爾有七分相似，她抬起頭，那雙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深琥珀色眼睛落在肖越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彎了起來，彎成兩道好看的、帶著笑意的月牙，像早春時節草原上第一朵被風吹開的薩日朗花。
女人也看見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如同草原上初升的太陽，溫暖，明亮，帶著一種能融化冰雪的溫柔。
肖越看見她的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
強烈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是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親切感，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快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像一個從沒見過的人，你卻覺得她應該在某個你記不清的夢裡出現過。
「阿姨您好。」肖越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是B大民俗學研究生，來這邊做田野調查的。」
「你終於來了，」女人開口，聲音比肖越預想的要輕，要柔，帶著草原女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從容，漢語說得不算流利，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等了你很久。」
肖越愣了一瞬，掙扎的動作也跟著頓了一下。額吉——蒙古語裡「母親」的意思，巴特爾要帶他去見他媽？見家長？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點？他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外來者，被一個草原少主擄上馬，帶去見對方母親——這劇情怎麼想都不對勁。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巴特爾，你聽我說，我們才認識幾天，你連我是好人是壞人都不知道，就說要帶我見你額吉，你這——」
「我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低得像在念咒，「我知道你是誰。我等了你很久。」
又是這句話。肖越盯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草原，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往外滲冷風。
他等了他很久？什麼意思？他們之前見過嗎？為什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什麼每次聽到這句話，他心裡就會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動？
他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又開始往外滲冷風，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他是民俗學研究生，他研究的是科學，是邏輯，是可以用田野筆記和訪談記錄佐證的事實，不是這種玄之又玄的、像草原傳說一樣飄渺的「感覺」。
但那股熟悉感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無法忽視。
薩仁的速度慢了下來。前方出現了一片蒙古包群，蒙古包之間拉著晾衣繩，上面掛著彩色的毯子和衣物，幾個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一隻皮球，笑聲脆生生的。炊煙從蒙古包頂的煙囪里升起，在暮色里拉出幾道筆直的白線，空氣里飄著燉肉的香氣，混著奶茶的咸香。
巴特爾勒住馬，翻身下地，然後伸手去扶肖越。肖越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掌心朝上，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厚繭，這情景似乎和記憶里某個模糊的片段重疊了。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把手搭了上去，指尖觸到對方掌心的瞬間，那股溫熱再次湧上來，順著指尖一路燒到心臟。
巴特爾握緊他的手，將他從馬背上扶下來。動作很穩，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肖越是什麼易碎的瓷器，而不是一個一米八六、能扛著三腳架在草原上走兩公里的大老爺們兒。
幾個穿著傳統蒙古袍的老人坐在包外的木凳上，看見他們騎馬過來，都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啊，少主帶人回來了」的瞭然表情。
肖越腳剛沾地就想跑，但巴特爾的手還掐在他腰上，把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肖越抬頭瞪巴特爾，桃花眼裡燃著兩簇小火苗：「鬆手。」
「不松。」巴特爾說，他那幽深的眼底似乎有暗流在涌動，「你會跑。」
「廢話！」肖越氣笑了，「我不跑難道還留下來跟你拜堂成親？兄弟，醒醒，大清早亡了，包辦婚姻犯法！」
巴特爾歪了歪頭，讓人無法分清他到底是天真還是危險。他湊近一點，鼻尖幾乎蹭到肖越的，聲音壓得極低：「那你跑一個試試。」
肖越喉嚨發緊，心臟又開始莫名其妙的狂跳。
「這是哪兒？」肖越問，目光掃過眼前的蒙古包群。這裡的氣氛和考察隊駐紮的營地完全不同，更生活化，也更……古老。蒙古包門口掛著的、用彩色布條編織成的風馬旗，還有門楣上雕刻的、他看不懂的圖騰紋樣，有幾個穿著傳統蒙古袍的老人正坐在帳篷外的矮凳上，手裡轉著經筒，嘴裡念念有詞。
「我家。」巴特爾說，鬆開了握著他的手，但那隻手並沒有完全離開，而是虛虛地搭在他後腰上，「我額吉在等你。」
肖越跟著巴特爾往營地深處走。沿途遇到的契連族人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朝巴特爾行禮，然後用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肖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外來者，更像在看什麼……久別重逢的故人。
肖越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巴特爾身邊靠了靠——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等他反應過來時，巴特爾已經順勢攬住了他的肩膀，手臂結實有力，將他整個人圈進自己的勢力範圍里。
「他們為什麼這麼看我？」肖越壓低聲音問。
「因為你好看。」巴特爾面不改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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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他們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肖越問，心跳莫名加速。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只是停下腳步，在一頂比其他蒙古包都要大、門口掛著彩色珠簾的帳篷前站定。珠簾是用各色瑪瑙和綠松石串成的，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澤，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有人在輕聲細語。
就在這時，蒙古包的帘子被掀開了。
一個穿著深紫色蒙古袍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三四十歲上下，臉上有歲月留下的細紋，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像草原夜晚最亮的星，深邃得像能看透人心，她的黑髮編成無數細辮，綴著彩石和銀飾，在耳邊隨著她抬頭的動作發出細碎的、像風鈴一樣的脆響。
她的臉和巴特爾有七分相似，她抬起頭，那雙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深琥珀色眼睛落在肖越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彎了起來，彎成兩道好看的、帶著笑意的月牙，像早春時節草原上第一朵被風吹開的薩日朗花。
女人也看見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如同草原上初升的太陽，溫暖，明亮，帶著一種能融化冰雪的溫柔。
肖越看見她的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
強烈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是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親切感，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快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像一個從沒見過的人，你卻覺得她應該在某個你記不清的夢裡出現過。
「阿姨您好。」肖越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是B大民俗學研究生，來這邊做田野調查的。」
「你終於來了，」女人開口，聲音比肖越預想的要輕，要柔，帶著草原女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從容，漢語說得不算流利，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