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月狼引
當天下午，肖越為了躲巴特爾，特意跑到鎮子外面的草坡上去拍落日。那個草坡在營地的東南方向，離鎮子大概兩公里，騎摩托車不到十分鐘，他借了考察隊的摩托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快二十分鐘才到。草坡不高，但視野極好，能把整片草原和遠處鎮子的輪廓盡收眼底。
他架好三腳架，調好參數，等著太陽往地平線方向沉。九月的草原，落日來得晚，但美得不像話——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堆疊上去，從橘紅到絳紫，從絳紫到深藍，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條漸變的綢緞。
草浪在風裡翻湧，金色的，在落日餘暉里像流動的蜜糖。遠處有羊群歸圈，鈴鐺聲叮叮噹噹的，像碎銀子在搖晃。
肖越按了幾下快門，正準備換個角度，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踩在草地上那種悶響，是更沉的、靴底碾過碎石時才會發出的沙沙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落日好看嗎？」
肖越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鼻尖差點擦過那人的下頜——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苦艾草的氣息，能看清他睫毛在晚霞里投下的細碎陰影。
他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右手提著一個馬頭琴，琴身的雕花在落日餘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肖越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
「聞到的。」巴特爾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肖越嘴角抽了抽——這人屬狗的？但他沒問，因為他怕答案是「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之類的更離譜的回答。
「你不用工作的嗎？」肖越頭也沒回，聲音被晚風吹得有點散，「契連族少主這麼閒？每天就盯著我一個外來者？」
巴特爾在草坡上坐下來，把馬頭琴擱在膝蓋上，調了調弦，琴弦在指尖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
肖越站在三腳架旁邊，看著他撥弦的動作——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常年握韁繩磨出的薄繭在琴弦上移動時帶著一種矛盾的美感，粗獷又精緻。
「我給你唱首歌。」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晚霞里像兩團正在燃燒的、永不熄滅的篝火，「契連族古歌，《月狼引》。長生天賜給蒼狼和月光的歌。是額吉教我的。」
「你唱吧。」肖越說，語氣儘量隨意，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快門線。
巴特爾低下頭，手指撥動琴弦，馬頭琴特有的、像風又像嘆息的音色從琴箱裡流淌出來，低沉，悠遠，帶著草原上被風吹了千年的蒼涼。
他開口唱了，用的是契連古語，音節古樸，喉音沉重，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風拂過草尖，像河水漫過石頭，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你聽不懂的語言，訴說著一種你從未經歷過、卻莫名覺得熟悉的情緒。
肖越聽不懂歌詞，但他聽懂了那種情緒——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之後，從骨頭縫裡溢出來的歡喜。他看著巴特爾那張被晚霞鍍成暖金色的臉，那雙半闔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的眼睛，還有那雙在琴弦上移動的手，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快得離譜。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小伙子，他在向你求愛呢。」
肖越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穿著褪色蒙古袍的老人正蹲在不遠處的草坡上，手裡攥著個菸袋鍋，正眯著眼看他，臉上寫著「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的淡定。
老人用生硬的漢語說：「這首歌，契連族的小伙子只唱給自己心愛的人。他在求你嫁給他。」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馬頭琴聲還在繼續，巴特爾的歌聲還在繼續，草原的風還在吹，遠處鎮子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肖越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快門線，三腳架還支在草坡上，相機還在自動對焦，一切都還在正常運行，除了他自己——他被那句「他在求你嫁給他」釘在原地，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動彈不得。
「什麼玩意兒。」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是男的，嫁什麼嫁。」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們這些城裡人怎麼這麼死板」的無奈，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叼著菸袋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肖越一個人站在落日裡，面對一個還在唱情歌的草原少主。
馬頭琴聲停了。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晚霞里亮得像兩顆剛剛被點燃的星，他看著肖越，嘴角彎著一點弧度，那弧度里有饜足，有篤定，還有一種「你跑不掉了」的志在必得。
「聽懂了嗎？」巴特爾問，聲音沙啞低沉。
「聽不懂。」肖越聽見自己說，「一句都聽不懂。你唱得挺好聽的，但下次唱給姑娘聽吧，別......給我唱了，有點浪費。」
巴特爾站起來，把馬頭琴背到肩上，走到肖越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臂，肖越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苦艾草的氣息，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拂在自己臉上，溫熱的，帶著晚霞的溫度。
「翻譯成漢語，」巴特爾說，聲音低得像在念咒，「我是蒼狼，你是月亮。蒼狼追月亮，追到了，月亮就落在狼眼睛裡，哪兒也去不了了。」他頓了頓，往前傾了半寸，鼻尖幾乎碰上肖越的鼻尖，
「肖越阿哥，我願意追。你願意被我追到嗎？」
肖越沒有說話。他看著巴特爾那雙眼睛，看著那裡面燃燒的、沒有任何猶豫和退縮的、近乎偏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嘴角扯出了個笑：「謝謝您的熱情獻唱，真是如聽仙樂耳暫明啊。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三腳架都沒收——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被那雙眼睛吸進去，再也爬不出來。
肖越一刻都不敢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他背上，像一張無形的網，從草坡上拋下來，把他整個人罩住，越收越緊。
走了好一會，他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股不可動搖、無法抵抗的力量——
他架好三腳架，調好參數，等著太陽往地平線方向沉。九月的草原，落日來得晚，但美得不像話——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堆疊上去，從橘紅到絳紫，從絳紫到深藍，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條漸變的綢緞。
草浪在風裡翻湧，金色的，在落日餘暉里像流動的蜜糖。遠處有羊群歸圈，鈴鐺聲叮叮噹噹的，像碎銀子在搖晃。
肖越按了幾下快門，正準備換個角度，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踩在草地上那種悶響，是更沉的、靴底碾過碎石時才會發出的沙沙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落日好看嗎？」
肖越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鼻尖差點擦過那人的下頜——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苦艾草的氣息，能看清他睫毛在晚霞里投下的細碎陰影。
他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右手提著一個馬頭琴，琴身的雕花在落日餘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肖越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
「聞到的。」巴特爾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肖越嘴角抽了抽——這人屬狗的？但他沒問，因為他怕答案是「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之類的更離譜的回答。
「你不用工作的嗎？」肖越頭也沒回，聲音被晚風吹得有點散，「契連族少主這麼閒？每天就盯著我一個外來者？」
巴特爾在草坡上坐下來，把馬頭琴擱在膝蓋上，調了調弦，琴弦在指尖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
肖越站在三腳架旁邊，看著他撥弦的動作——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常年握韁繩磨出的薄繭在琴弦上移動時帶著一種矛盾的美感，粗獷又精緻。
「我給你唱首歌。」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晚霞里像兩團正在燃燒的、永不熄滅的篝火，「契連族古歌，《月狼引》。長生天賜給蒼狼和月光的歌。是額吉教我的。」
「你唱吧。」肖越說，語氣儘量隨意，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快門線。
巴特爾低下頭，手指撥動琴弦，馬頭琴特有的、像風又像嘆息的音色從琴箱裡流淌出來，低沉，悠遠，帶著草原上被風吹了千年的蒼涼。
他開口唱了，用的是契連古語，音節古樸，喉音沉重，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風拂過草尖，像河水漫過石頭，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你聽不懂的語言，訴說著一種你從未經歷過、卻莫名覺得熟悉的情緒。
肖越聽不懂歌詞，但他聽懂了那種情緒——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之後，從骨頭縫裡溢出來的歡喜。他看著巴特爾那張被晚霞鍍成暖金色的臉，那雙半闔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的眼睛，還有那雙在琴弦上移動的手，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快得離譜。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小伙子，他在向你求愛呢。」
肖越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穿著褪色蒙古袍的老人正蹲在不遠處的草坡上，手裡攥著個菸袋鍋，正眯著眼看他，臉上寫著「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的淡定。
老人用生硬的漢語說：「這首歌，契連族的小伙子只唱給自己心愛的人。他在求你嫁給他。」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馬頭琴聲還在繼續，巴特爾的歌聲還在繼續，草原的風還在吹，遠處鎮子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肖越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快門線，三腳架還支在草坡上，相機還在自動對焦，一切都還在正常運行，除了他自己——他被那句「他在求你嫁給他」釘在原地，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動彈不得。
「什麼玩意兒。」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是男的，嫁什麼嫁。」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們這些城裡人怎麼這麼死板」的無奈，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叼著菸袋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肖越一個人站在落日裡，面對一個還在唱情歌的草原少主。
馬頭琴聲停了。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晚霞里亮得像兩顆剛剛被點燃的星，他看著肖越，嘴角彎著一點弧度，那弧度里有饜足，有篤定，還有一種「你跑不掉了」的志在必得。
「聽懂了嗎？」巴特爾問，聲音沙啞低沉。
「聽不懂。」肖越聽見自己說，「一句都聽不懂。你唱得挺好聽的，但下次唱給姑娘聽吧，別......給我唱了，有點浪費。」
巴特爾站起來，把馬頭琴背到肩上，走到肖越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臂，肖越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苦艾草的氣息，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拂在自己臉上，溫熱的，帶著晚霞的溫度。
「翻譯成漢語，」巴特爾說，聲音低得像在念咒，「我是蒼狼，你是月亮。蒼狼追月亮，追到了，月亮就落在狼眼睛裡，哪兒也去不了了。」他頓了頓，往前傾了半寸，鼻尖幾乎碰上肖越的鼻尖，
「肖越阿哥，我願意追。你願意被我追到嗎？」
肖越沒有說話。他看著巴特爾那雙眼睛，看著那裡面燃燒的、沒有任何猶豫和退縮的、近乎偏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嘴角扯出了個笑：「謝謝您的熱情獻唱，真是如聽仙樂耳暫明啊。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三腳架都沒收——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被那雙眼睛吸進去，再也爬不出來。
肖越一刻都不敢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他背上，像一張無形的網，從草坡上拋下來，把他整個人罩住，越收越緊。
走了好一會，他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股不可動搖、無法抵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