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昏迷
巴特爾的身體輕微地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
「你是歸墟的人，你想帶走他，」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握弓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箭尖在肖越的胸口和眉心之間來回遊移，像一頭不知道該咬向哪裡的、被逼到絕境的狼，
「你在騙我。」
肖越死死盯著巴特爾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小聲對身後的巨蛇說：「怎麼辦？你不會點穴嗎？你不是自稱活了千年的大仙嗎？電視劇里那些大仙不是都會點穴嗎？」
「我是護脈靈，又不是點穴大師！」蟒天霸的豎瞳里閃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惱怒，「我要能點穴早就把他點暈了，還輪得到你來指揮我？我跟你說了他被索魂咒反噬了，我現在只要一施法他立刻就射箭，我們在他的祖地，被他的蒼狼血脈壓著，你懂不懂什麼叫血脈壓制？我現在要是施法定住他，他的本命魂會直接把我彈出去！」
「他還剩幾支箭？」肖越盯著巴特爾腰側那個箭筒——裡面只剩兩支箭，箭羽沾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巴特爾握弓的姿勢變了，手臂在極其細微地發抖，每一次發抖都會讓弓弦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一隻被掐住了翅膀的蜜蜂在垂死掙扎。
「現在是關心他的箭夠不夠用的時候嗎！他現在要射殺的人是你！」蟒天霸的嘶嘶聲驟然拔高了半個調。
就在這時，巴特爾鬆開了弓弦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又收緊，像是在拼命壓制什麼。這個動作極短，短到如果不是肖越一直盯著他的手指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肖越注意到了他的重複動作里有一個極其微妙的規律：抬手、定位、頓住，然後鬆手。每一次鬆手都是在他喃喃自語之後，像一台被設定了雙重指令的機器在第一道指令和第二道指令之間反覆卡殼，每次卡在同一個節點上就會從頭再跑一遍程序。那個「卡頓」的節奏和分魂人偶在回答「事實類問題」時出現的卡頓現象一模一樣。
肖越大腦飛速運轉著——分魂在回答某些觸及巴特爾核心情感的問題時會出現短暫的卡頓、自我矛盾甚至死循環，這說明巴特爾的主魂和分魂之間存在某種共享指令系統的關係。如果分魂有「內部衝突」機制，那現在的巴特爾——分魂主導下的巴特爾——一定也有。
現在，分魂的指令是「射殺所有靠近肖越的威脅」，但如果靠近的威脅同時也是「需要保護的肖越」呢？
「你看清楚，我是誰。你聽清楚，是誰的聲音。你他媽連你男人都認不出來了？」
巴特爾的瞳孔劇烈地顫了一下。
「肖越……阿哥……」他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一個人在夢裡拼命喊一個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靠口型和喉嚨里那點微弱的氣流來傳遞。勾著弓弦的手指在劇烈顫抖，箭尖在肖越胸口前方畫著小幅的、不規則的圓圈，像一台被同時輸入了兩條矛盾指令的機器在兩個極端選項之間瘋狂切換、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巴特爾的眼睛裡那層純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他握弓的手臂又開始發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掌心裡被強行抽走的抽搐。
然後他猛地偏轉了箭尖，鬆開弓弦。那支雕著蒼狼圖騰的銀羽箭，在他指間離弦而出，箭尖擦過肖越右肩上方不到兩寸的空氣，帶起的風把他耳邊一縷濕透的碎發吹得揚起來，釘進他身後的石壁里——箭杆扎進岩縫足有三寸深，箭尾的蒼狼翎羽在黑暗中劇烈顫動，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
肖越被這支擦耳而過的箭震得身體發麻。
「你答應過我，不會讓我再擔驚受怕。」他看著那雙被暗色浸透的瞳孔，看著那張被紋路覆蓋的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命令式的平靜語調說道，「現在我就在這兒，你要殺，就殺吧。」
巴特爾的瞳孔劇烈收縮。握弓的手臂保持在一個極其僵硬的、像被什麼東西強行固定在半空中的角度，他的手指——那幾根剛鬆開弓弦的、還在微微發顫的手指——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從弓柄上滑脫。
天狼弓從他的指間滑落，木製的弓身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整個人失去重心般朝前栽倒，他看著肖越，嘴唇翕動，擠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肖越......阿哥......走......快走......」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往前一栽，左肩的繃帶在最後一絲牽引力下徹底崩開，傷口像被撕開的河堤一樣湧出暗紅色的血，滲進碎石縫隙里，在應急燈慘白的光束下蜿蜒成一小片正在緩慢擴張的深色水域。
肖越幾乎是撲過去接住他的。那具身體倒在他懷裡的時候燙得嚇人，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料，能感覺到心跳像一隻被攥在掌心裡的雛鳥，撲棱著翅膀，每一下都微弱得像是最後一次撞擊胸腔。
「走個屁，」肖越咬著後槽牙扶住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黑暗裡，「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他媽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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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你他媽不是活了一千三百年嗎？倒是幫忙救救他！」
蟒天霸的豎瞳劇烈收縮了一下，語氣里有意外，它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肖越的後腦勺。
「他還活著，心跳還在，但傷得太重了——你別干看著，先把他肩上的血止住，這裡離地下暗河的溫泉岔口不遠，把他拖到那邊去。先給他把傷口泡上，剩下的我再想辦法。」它轉過巨大的頭顱，豎瞳在黑暗中掃了一圈洞壁上的刻痕，「往左第三個岔口，裡面有間『安魂室』。有溫泉有草藥——你自己摸，別找錯了。」
肖越把巴特爾沒受傷的那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著牙，把人半拖半抱地往岔路深處挪，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悶悶的摩擦聲，蟒天霸的尾巴在他身後無聲地滑過石壁為他指引方向。
安魂室不大，穹頂很低，肖越站在裡面直起腰時頭頂幾乎碰到那些被燻黑的岩石。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草藥味，混著溫泉的硫磺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像被風化了幾百年的皮革的澀味。
角落裡的石池蓄滿了從岩縫滲進來的溫泉水，水面霧氣氤氳，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像月光被水稀釋過的銀白色微光。
他把巴特爾平放在石池邊緣那張鋪著乾草和羊皮毯的石榻上，然後用匕首割開那件已經被血浸得發硬的蒙古袍，露出底下那道慘烈的刀傷。
傷口從肩胛骨斜貫至鎖骨，皮肉翻卷，邊緣被血凝成暗褐色的硬殼，但靠近中心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他咬著手電筒，用匕首把那些乾涸的硬殼清理乾淨。
「你這肩膀是真不想要了，」肖越蹲下來，從他腰後摸出那個乾癟的皮囊，擰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還剩大概拇指蓋那麼一丁點藥膏，勉強夠把傷口最深處填平，「行，夠用。你們草原薩滿的藥膏能不能申請非遺？止血效果比雲南白藥還猛，消腫比紅花油還快，這玩意兒要是能批量生產，早上市了。」
他一邊用他慣常的語調碎碎念著，一邊用指尖挖出那最後一點藥膏，極其小心地抹在巴特爾肩胛骨邊緣那道外翻的傷口上。巴特爾在昏睡中皺了皺眉，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但沒有醒。
肖越把繃帶從他肩上解下來——那繃帶已經硬得像干透的皮革，解到最後幾圈時不得不撕開，撕到貼著傷口的那一層時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極其小心地把那層被血清和藥膏粘合的紗布從傷口邊緣剝離下來，動作極輕。
「好了好了，」他喃喃道，把乾淨的那面繃帶重新疊了疊貼在傷口上，「你他媽下次再敢一個人出去跟人拼命，我就把你綁起來，栓緊點，讓你也嘗嘗什麼叫'身心愉悅'。我說到做到，你信不信？」
巴特爾當然沒有回答。他的臉埋在羊皮毯里，嘴唇乾裂起皮，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幾乎完全暗下去了，襯得整張臉年輕得不像話——才十九歲啊，躺在肖越捲起來的袍子做成的枕頭上，像一棵被暴風雨打折了腰的白樺樹。
肖越把剩下的半截袖子撕成條，一圈一圈纏在他肩上的繃帶外面，打了個死結，然後把那件被血浸透的袍子從他身上褪下來。
失血讓巴特爾的體溫正在以肖越能感知到的速度下降，那雙總是滾燙的手此刻冰涼得像剛從暗河裡撈出來的石頭，嘴唇發灰，肖越把把剛才脫下來的衝鋒衣內膽也扯過來蓋在巴特爾身上。
他在黑暗裡守著這個人，聽著他越來越平穩的呼吸，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開巴特爾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露出眉心那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狼紋。
他用拇指極其緩慢地在狼紋邊緣擦了一圈，把沾在那兒的血污和灰塵一點一點蹭掉——巴特爾在昏睡中皺了一下眉頭，往肖越的手心方向偏了偏頭，把臉埋進那片冷白皮膚里，他無意識地把肖越的手腕攥進掌心裡，力道大得驚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幾乎聽不清的夢囈。
「額吉，別走——」
「額吉，我再也不貪玩了——」「——不要丟下我。」
他斷斷續續地重複了好幾遍，聲音越來越低，攥著肖越手腕的手指收得越來越緊，緊到肖越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巴特爾掌心裡跳得又快又亂，像一個被困在五歲那年雪夜裡的孩子正在拼命抓住最後一點溫暖。
「我沒走。」肖越垂下頭，把後腦勺靠在木箱邊緣，閉上眼睛，用一種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疲憊輕聲說，「我就在這兒。」
「你是歸墟的人，你想帶走他，」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握弓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箭尖在肖越的胸口和眉心之間來回遊移，像一頭不知道該咬向哪裡的、被逼到絕境的狼，
「你在騙我。」
肖越死死盯著巴特爾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小聲對身後的巨蛇說：「怎麼辦？你不會點穴嗎？你不是自稱活了千年的大仙嗎？電視劇里那些大仙不是都會點穴嗎？」
「我是護脈靈，又不是點穴大師！」蟒天霸的豎瞳里閃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惱怒，「我要能點穴早就把他點暈了，還輪得到你來指揮我？我跟你說了他被索魂咒反噬了，我現在只要一施法他立刻就射箭，我們在他的祖地，被他的蒼狼血脈壓著，你懂不懂什麼叫血脈壓制？我現在要是施法定住他，他的本命魂會直接把我彈出去！」
「他還剩幾支箭？」肖越盯著巴特爾腰側那個箭筒——裡面只剩兩支箭，箭羽沾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巴特爾握弓的姿勢變了，手臂在極其細微地發抖，每一次發抖都會讓弓弦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一隻被掐住了翅膀的蜜蜂在垂死掙扎。
「現在是關心他的箭夠不夠用的時候嗎！他現在要射殺的人是你！」蟒天霸的嘶嘶聲驟然拔高了半個調。
就在這時，巴特爾鬆開了弓弦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又收緊，像是在拼命壓制什麼。這個動作極短，短到如果不是肖越一直盯著他的手指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肖越注意到了他的重複動作里有一個極其微妙的規律：抬手、定位、頓住，然後鬆手。每一次鬆手都是在他喃喃自語之後，像一台被設定了雙重指令的機器在第一道指令和第二道指令之間反覆卡殼，每次卡在同一個節點上就會從頭再跑一遍程序。那個「卡頓」的節奏和分魂人偶在回答「事實類問題」時出現的卡頓現象一模一樣。
肖越大腦飛速運轉著——分魂在回答某些觸及巴特爾核心情感的問題時會出現短暫的卡頓、自我矛盾甚至死循環，這說明巴特爾的主魂和分魂之間存在某種共享指令系統的關係。如果分魂有「內部衝突」機制，那現在的巴特爾——分魂主導下的巴特爾——一定也有。
現在，分魂的指令是「射殺所有靠近肖越的威脅」，但如果靠近的威脅同時也是「需要保護的肖越」呢？
「你看清楚，我是誰。你聽清楚，是誰的聲音。你他媽連你男人都認不出來了？」
巴特爾的瞳孔劇烈地顫了一下。
「肖越……阿哥……」他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一個人在夢裡拼命喊一個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靠口型和喉嚨里那點微弱的氣流來傳遞。勾著弓弦的手指在劇烈顫抖，箭尖在肖越胸口前方畫著小幅的、不規則的圓圈，像一台被同時輸入了兩條矛盾指令的機器在兩個極端選項之間瘋狂切換、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巴特爾的眼睛裡那層純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他握弓的手臂又開始發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掌心裡被強行抽走的抽搐。
然後他猛地偏轉了箭尖，鬆開弓弦。那支雕著蒼狼圖騰的銀羽箭，在他指間離弦而出，箭尖擦過肖越右肩上方不到兩寸的空氣，帶起的風把他耳邊一縷濕透的碎發吹得揚起來，釘進他身後的石壁里——箭杆扎進岩縫足有三寸深，箭尾的蒼狼翎羽在黑暗中劇烈顫動，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
肖越被這支擦耳而過的箭震得身體發麻。
「你答應過我，不會讓我再擔驚受怕。」他看著那雙被暗色浸透的瞳孔，看著那張被紋路覆蓋的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命令式的平靜語調說道，「現在我就在這兒，你要殺，就殺吧。」
巴特爾的瞳孔劇烈收縮。握弓的手臂保持在一個極其僵硬的、像被什麼東西強行固定在半空中的角度，他的手指——那幾根剛鬆開弓弦的、還在微微發顫的手指——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從弓柄上滑脫。
天狼弓從他的指間滑落，木製的弓身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整個人失去重心般朝前栽倒，他看著肖越，嘴唇翕動，擠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肖越......阿哥......走......快走......」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往前一栽，左肩的繃帶在最後一絲牽引力下徹底崩開，傷口像被撕開的河堤一樣湧出暗紅色的血，滲進碎石縫隙里，在應急燈慘白的光束下蜿蜒成一小片正在緩慢擴張的深色水域。
肖越幾乎是撲過去接住他的。那具身體倒在他懷裡的時候燙得嚇人，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料，能感覺到心跳像一隻被攥在掌心裡的雛鳥，撲棱著翅膀，每一下都微弱得像是最後一次撞擊胸腔。
「走個屁，」肖越咬著後槽牙扶住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黑暗裡，「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他媽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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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活著，心跳還在，但傷得太重了——你別干看著，先把他肩上的血止住，這裡離地下暗河的溫泉岔口不遠，把他拖到那邊去。先給他把傷口泡上，剩下的我再想辦法。」它轉過巨大的頭顱，豎瞳在黑暗中掃了一圈洞壁上的刻痕，「往左第三個岔口，裡面有間『安魂室』。有溫泉有草藥——你自己摸，別找錯了。」
肖越把巴特爾沒受傷的那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著牙，把人半拖半抱地往岔路深處挪，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悶悶的摩擦聲，蟒天霸的尾巴在他身後無聲地滑過石壁為他指引方向。
安魂室不大，穹頂很低，肖越站在裡面直起腰時頭頂幾乎碰到那些被燻黑的岩石。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草藥味，混著溫泉的硫磺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像被風化了幾百年的皮革的澀味。
角落裡的石池蓄滿了從岩縫滲進來的溫泉水，水面霧氣氤氳，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像月光被水稀釋過的銀白色微光。
他把巴特爾平放在石池邊緣那張鋪著乾草和羊皮毯的石榻上，然後用匕首割開那件已經被血浸得發硬的蒙古袍，露出底下那道慘烈的刀傷。
傷口從肩胛骨斜貫至鎖骨，皮肉翻卷，邊緣被血凝成暗褐色的硬殼，但靠近中心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他咬著手電筒，用匕首把那些乾涸的硬殼清理乾淨。
「你這肩膀是真不想要了，」肖越蹲下來，從他腰後摸出那個乾癟的皮囊，擰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還剩大概拇指蓋那麼一丁點藥膏，勉強夠把傷口最深處填平，「行，夠用。你們草原薩滿的藥膏能不能申請非遺？止血效果比雲南白藥還猛，消腫比紅花油還快，這玩意兒要是能批量生產，早上市了。」
他一邊用他慣常的語調碎碎念著，一邊用指尖挖出那最後一點藥膏，極其小心地抹在巴特爾肩胛骨邊緣那道外翻的傷口上。巴特爾在昏睡中皺了皺眉，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但沒有醒。
肖越把繃帶從他肩上解下來——那繃帶已經硬得像干透的皮革，解到最後幾圈時不得不撕開，撕到貼著傷口的那一層時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極其小心地把那層被血清和藥膏粘合的紗布從傷口邊緣剝離下來，動作極輕。
「好了好了，」他喃喃道，把乾淨的那面繃帶重新疊了疊貼在傷口上，「你他媽下次再敢一個人出去跟人拼命，我就把你綁起來，栓緊點，讓你也嘗嘗什麼叫'身心愉悅'。我說到做到，你信不信？」
巴特爾當然沒有回答。他的臉埋在羊皮毯里，嘴唇乾裂起皮，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幾乎完全暗下去了，襯得整張臉年輕得不像話——才十九歲啊，躺在肖越捲起來的袍子做成的枕頭上，像一棵被暴風雨打折了腰的白樺樹。
肖越把剩下的半截袖子撕成條，一圈一圈纏在他肩上的繃帶外面，打了個死結，然後把那件被血浸透的袍子從他身上褪下來。
失血讓巴特爾的體溫正在以肖越能感知到的速度下降，那雙總是滾燙的手此刻冰涼得像剛從暗河裡撈出來的石頭，嘴唇發灰，肖越把把剛才脫下來的衝鋒衣內膽也扯過來蓋在巴特爾身上。
他在黑暗裡守著這個人，聽著他越來越平穩的呼吸，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開巴特爾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露出眉心那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狼紋。
他用拇指極其緩慢地在狼紋邊緣擦了一圈，把沾在那兒的血污和灰塵一點一點蹭掉——巴特爾在昏睡中皺了一下眉頭，往肖越的手心方向偏了偏頭，把臉埋進那片冷白皮膚里，他無意識地把肖越的手腕攥進掌心裡，力道大得驚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幾乎聽不清的夢囈。
「額吉，別走——」
「額吉，我再也不貪玩了——」「——不要丟下我。」
他斷斷續續地重複了好幾遍，聲音越來越低，攥著肖越手腕的手指收得越來越緊，緊到肖越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巴特爾掌心裡跳得又快又亂，像一個被困在五歲那年雪夜裡的孩子正在拼命抓住最後一點溫暖。
「我沒走。」肖越垂下頭，把後腦勺靠在木箱邊緣，閉上眼睛，用一種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疲憊輕聲說，「我就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