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拿箭對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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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靠在岔路口的岩壁上,垂著眼睛看著那個越走越近的影子。

  他以前見過這個幻覺,在合魂之後那幾天。肖越站在月光下的草原上,穿著白色的蒙古袍,袍角在風裡翻飛,雪花落在肩頭化成細小的水珠,然後那個人影轉過身,看著他——每一次都看著他,用一種他讀不懂的、近乎悲傷的平靜——然後消失在月光深處。

  那時候他還能分清幻覺和現實,因為肖越就躺在他身邊,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平穩,心跳規律,他能感覺到那人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溫熱的,真實的,和幻覺里那個觸不到的影子完全不同。

  但現在他分不清了。左肩那道刀傷已經撕裂了四次,每一次重新裂開都伴隨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古銅色的手臂往下淌,從指尖滴落在石面上,也把他殘存的理智和體力一點一點地抽走。

  呼麥的反噬開始在顱腔內嗡嗡作響,像一個調錯了頻率的收音機同時在播放幾個頻道的節目——有時是翁袞的吟唱,有時是分魂的低語,有時是母親在他五歲那年哼過的搖籃曲,所有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的、哪一個是幻覺。

  他用牙齒咬住弓弦又鬆開,弓弦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深紅的勒痕,疼痛讓他清明了幾息。他抬起那雙被暗色侵蝕了大半的瞳孔,重新鎖定前方那個正在靠近的影子。

  那個人影已經走到離他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應急燈的光束在洞壁上晃動,把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正在緩慢逼近的暗色剪影。那個影子的步伐和肖越完全一樣——肖越走路時習慣先邁右腳,腳尖微微外八,步幅偏大,雙臂擺動的幅度很小。

  他太熟悉了,而這種熟悉此刻正在把他推入深淵——因為他同時也在那個影子裡看見了另一個人——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歸墟頭領——正從黑暗深處朝他走來,面具上饕餮紋的兩個眼洞裡透出灰藍色的光。

  兩重影像在他的視網膜上交替閃爍,快得像兩幀被錯亂剪輯的膠片疊在一起放映——一會兒是肖越抬起手臂擋光的動作,一會兒是度亡人舉起消音手槍的姿勢;一會兒是肖越那雙蒙著水霧的桃花眼,一會兒是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什麼也照不見的眼縫,交替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他的瞳孔已經陷入了全黑的深潭,一道道細密的暗紅色紋路從顴骨蔓延到下頜,。

  「肖越阿哥,」巴特爾對著黑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像在咽下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不要過來。」

  那個幻影聽話地停住了——這倒是和之前的無數次不一樣。之前的幻影從來不會聽他的話,只會一遍一遍地重複他最怕看見的畫面:轉身走進月光里的背影。

  那個幻影開口了,嗓音沙啞,帶著在冷水裡泡了太久之後的微微發顫:「你他媽讓我別過來我就別過來?你以為你是交警呢,站這兒指揮交通?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一個人在這兒硬扛,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帥、特悲壯、特有英雄氣概?老子在冷水裡泡了快一個時辰才摸到這兒,我他媽——」

  然後那張臉變了。

  是那個戴青銅面具的人——正站在甬道中央,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縫直直地對準他的方向,手裡握著消音手槍,槍口緩緩抬起,對準他的眉心。巴特爾的身體在大腦做出判斷之前就已經動了。

  天狼弓重新繃緊,箭尖從地面抬起,弓弦拉成滿月,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一道被閃電劈開的夜色——他不能冒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個面具人真的站在這裡,肖越就在附近,這些人真的會趁他力竭時去傷害肖越,他就必須在對方扣動扳機之前先射穿對方的喉嚨。

  他不能冒這個險,他冒不起,他必須在幻象徹底吞噬他之前完成這場獵殺——殺了所有威脅肖越的人。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巴特爾!」肖越喊他的名字,聲音在封閉的甬道里炸開,撞上石壁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是我!你看清楚——是我!」

  肖越是跟在蟒天霸後面從暗河裡爬出來的。他的袍子從腰以下全濕透了,靴子裡灌滿了冰涼的河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腳踝上那串銅鈴早已被水泡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安靜地貼在他濕透的褲腿上,像一隻被掐住了喉嚨的鳥。

  他把濕漉漉的碎發從額前撥開,借著應急燈最後的餘光辨認了一下前方的岔路口——左邊那道石壁上刻著幾個契連古語符號,從排列規律和筆畫走向來看,這是中層通往地宮的第三條岔路,離之前關他的那個殿大概有兩三百米的直線距離,中間隔著兩道還沒閉合的石門。

  那人靠在一處岔路口的石壁上,左肩的繃帶已經被血浸得發硬,邊緣乾涸成深褐色,但靠近傷口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順著古銅色的手臂往下淌,從指尖滴落在碎石上,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正在緩慢擴大的濕痕。那人舉起了天狼弓。弓弦被拉到極限,箭尖在應急燈最後的微光里泛著冷冽的銀白色,那支箭對準的方向——是肖越的胸口。

  巨蛇豎起前半身,鱗片微微張開,琥珀色的豎瞳緊盯著巴特爾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用一種極低的、只有肖越能聽見的聲音說:「別動——他現在神志不清,分不清敵我,他的識神已經被執念吞噬了大半,現在在他眼裡,所有活物都可能是威脅,你冒然靠近,他可能會攻擊你。」

  「你他媽,」肖越抬起手,把應急燈舉到自己的臉側,慘白的光從下頜往上打,「拿箭對著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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