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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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宮。


  「巴特爾?」肖越被他起身的動作驚醒了,揉了揉眼睛抬起頭,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但目光一落到巴特爾肩上的繃帶就立刻清醒了,「你幹嘛?你肩膀傷成那樣,血還沒止——你別亂動!你他媽給我躺回去——」

  「有人進來了。」巴特爾打斷他,語氣篤定。

  「什麼叫進來了?你不是說你已經把路都封了嗎?」肖越問道。

  「他們中有看得懂符號的人,每一步都踩在生門的路徑上,岔路口的選擇沒有一次錯誤。有人在引路。他們來找你了。」巴特爾的聲音還是那麼穩。

  「他們有多少人?」肖越繼續問道,伸手摸了摸巴特爾的額頭,正在微微發燙。

  「五個。」巴特爾閉上眼又睜開,金色狼紋比之前更亮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最深處被點燃,「他們知道怎麼走,有人在教他們看隱紋。」

  肖越剛把他按回榻上,還沒來得及把那條浸了溫水的帕子敷到還在低燒的額頭上,手就被攥住了。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然後撐著榻柱站起來。他左肩的繃帶隨著這個動作又滲出一圈新的血痕,深褐色的藥膏被新鮮的血稀釋成淡粉色,順著古銅色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羊皮毯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像一匹被狼群圍攻過的頭馬,絕不在掠食者面前露出疲態。

  「你要幹嘛?」肖越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手臂擋住他的去路。

  「出去,解決他們。」巴特爾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要去哪座草場放牧,「墓道里的機關只認蒼狼的血脈,他們有人在引路,但只要我把引路的人隔開,剩下的那些人在黑暗裡就是瞎子。」

  「你肩膀傷成那樣,血還沒止住,你告訴我你要出去打架?」肖越擋在他面前,桃花眼裡燒著火,聲音因為急迫而微微發顫,「你是覺得你們草原上的刀傷了不用縫、血不用止,繃帶纏緊了就能當鎧甲穿?你是不是以為你是鐵打的?就算你是鐵打的,鐵打的是不是也會生鏽?你他媽現在連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你拿什麼擋?」

  「他們要找的是你。」巴特爾攥住肖越擋著他的手腕,低頭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溫柔。「只要你在,他們就會一直來,直到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但我不能讓他們靠近你,一步都不能。」

  「你現在去就是送死!」肖越桃花眼裡燒著一股子又急又氣的火,他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反手握住巴特爾的手腕,拇指按在那截因為失血而微微發涼的皮膚上,「你不把自己的命當命,要去我和你一起去——反正你一個人去也是送,兩個人去也是送,好歹路上有個伴,黃泉路上還能斗個地主。」

  「不行,等我回來。」巴特爾安撫性地拍了拍肖越的手,隨即轉身去準備。

  肖越看著他系腰帶的動作,看著他拿起靠在榻柱邊的那把天狼弓,看著他檢查箭筒里還剩幾支箭。

  「你他媽給我站住。」肖越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巴特爾沒受傷的那隻手,「你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都打晃,你一個人去跟他們拼命,萬一你倒下了,誰回來給我解繩子?你是不是覺得你死了我還能在這底下活蹦亂跳等著人來救?」

  巴特爾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堵得沉默了片刻,然後俯身從榻邊的木箱裡翻出一根羊皮繩——鞣製過的,極軟極韌,和之前綁過肖越手腕的那根一模一樣。

  「你他媽又來這套?」肖越怒極反笑道。

  巴特爾用那根鞣製過的羊皮繩,一圈一圈地、極其仔細地,將肖越的雙手綁在榻柱上。

  肖越低頭看著自己又被綁回榻柱上的兩隻手,指節修長,冷白皮膚在月光石冷光的映照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腕骨上那圈被反覆摩擦過的淡粉痕跡還沒消退,又被新的皮繩覆了上去。

  「你是真上癮了是吧?」他抬起那雙桃花眼看著巴特爾,「一天不綁我你就渾身難受?你這什麼毛病!」

  「等我回來。」巴特爾打斷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要把他的臉刻進瞳孔里,然後低頭,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

  那吻又狠又重,像狼在咬斷獵物喉管前最後一次的舔舐。肖越被他親得腦子發空,手腕上的皮繩繃緊,銅鈴在腳踝上發出一陣細碎的脆響,本能的抗拒在觸及那人額角未乾的冷汗時悄無聲息地瓦解了——

  肖越沒有躲,甚至微微仰起頭,承受著這個帶著訣別意味的吻,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睫毛在微微發顫,像一隻被按在案板上、明明可以飛走卻選擇閉上眼睛的鳥。

  巴特爾退開時,拇指擦過肖越被親得微微紅腫的下唇,那裡有一點被牙齒磕破的血痕,他盯著那點血看了半息,然後俯身在肖越鎖骨上那枚硃砂符咒上落下一吻,力道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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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發生什麼,別出這個殿。等我回來。」他直起身,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篤定。

  肖越看著他那雙被暗色徹底吞沒的瞳孔,左手攥著那截剛被繫緊的皮繩,忽然往前傾身,用那隻還能勉強夠到巴特爾衣角的手攥住了他的袍子下擺。

  「你要是回不來呢?」肖越問道,尾音發顫。

  巴特爾低頭看著那隻攥在自己衣角上的手,骨節分明,冷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此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伸出手,拇指在肖越虎口上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然後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從食指到小指,每掰開一根就在指節上落下一個吻,動作虔誠得像在完成什麼古老的、必須嚴格執行的儀式。

  最後,他鬆開那隻終於被完全掰開的手,低頭,嘴唇貼上肖越的眉心,停留了很久,久到肖越能感覺到那片薄唇下的脈搏跳動。

  巴特爾把肖越按回獸皮榻,緊接著他抬手在空中畫了一道極簡的符咒——肖越沒看清手勢,只看見一團極淡的黑色霧氣從巴特爾眉心那道狼紋邊緣滲出來,在矮桌旁凝聚成分魂的人形,那雙全黑的眼瞳在晨光里像兩口剛被鑿開的深井,歪著頭等待指令。

  巴特爾用契連古語對分魂說了句極短的話,分魂點了一下頭,然後是更冰冷的、像機器被激活後進入待機狀態般的沉默,走到榻邊站定,像一尊被擺正的木偶,全黑的眼瞳直直地釘在肖越身上,連眨都不帶眨的。

  「不會回不來。」巴特爾道,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迴響,「你在這裡。」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向密道入口。深藍色蒙古袍的袍角在從密道滲進來的冷風裡翻卷了一下,很快被黑暗吞沒,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一片死寂。從頭到尾,他沒有回頭。

  肖越靠在榻柱上,偏過頭,看著密道入口那片還在微微晃動的皮簾,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又被綁回榻柱上的雙手,腕骨上那圈皮繩系得無可挑剔。他試著掙了兩下,皮繩紋絲不動,只有腳踝上的銅鈴因為他的動作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脆響,從榻邊不遠處那片陰影里浮出來,歪著頭用那雙全黑的瞳孔看著他。

  殿外傳來極遠極悶的轟鳴,像石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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