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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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被巴特爾這一抱抱得愣住了,手裡還舉著那個藥膏罐子,鼻尖蹭到那人肩上的藥膏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苦的,澀的,又帶著一點被體溫烘熱的艾草辛香。


  說完他低頭繼續抹藥膏,動作比剛才放得更輕更慢,指尖在抹過傷口邊緣時的動作極其小心,像在描一幅必須完整保存的工筆畫。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雙桃花眼專注地盯著傷口,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那截後頸,冷白的,發尾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天珠的皮繩在鎖骨上投下一道極細的陰影。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截後頸上方隔著半寸的距離沒有碰到,然後收回手,只是安靜地讓他上藥。

  等藥膏終於抹完,肖越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藥膏罐子擰緊揣回巴特爾的皮囊里,忽然想起什麼,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掌上那些乾涸的褐色藥膏痕跡和暗紅的血痕,又抬頭看了看巴特爾肩上那圈被包得整整齊齊的羊皮條——他包得還不錯,張力適中,結打在傷口上方,不會壓到創面。他自己都沒想到他一個民俗學研究生能在緊急情況下學會處理刀傷,果然是出真知。

  巴特爾看著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攬住了肖越緊窄的腰身,那力道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像在確認什麼的篤定。

  「行了,」肖越拍開巴特爾的手,動作大得像在趕一隻執意要往他懷裡鑽的大型犬,「你是不是該減肥了,壓得我喘不過氣。」

  巴特爾沒有追問,只是把那隻被拍開的手又伸了回來,輕輕握住了肖越的手。

  「我睡一會兒,「他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你別亂跑。」

  肖越想罵他一句「你命令誰呢」,但看著那張蒼白的、被疼痛削去了一半鋒芒的年輕臉龐上,喉嚨口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變成了一個悶悶的、連他自己都沒聽清的嘟囔。

  巴特爾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就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些疲憊到極致的紋路終於在他臉上完全鋪展開來。

  肖越蹲在榻邊,看著那隻還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古銅色的手,手指的力道在逐漸鬆弛,像一頭正在慢慢沉入深水的獸,連掙扎的力氣都省了,只管往下墜。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心跳從狂躁變得沉穩,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浪還沒完全平息,但已經在退了。

  他想把手抽回來,但那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即使在昏迷中也攥得死緊,像怕他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像十四年夢裡那個轉身走入月光的背影一樣,化成一片抓不住的光。

  肖越嘆了口氣,在榻邊的石地上盤腿坐下來,背靠著榻柱,讓巴特爾攥著他的手,像被一隻力氣大得離譜的嬰兒攥住手指,不敢用力掙,怕弄醒他,又不甘心就這麼被攥著。

  他伸手撥開巴特爾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指尖觸到那片額頭,滾燙。

  「你他媽倒是睡得香,」他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說,「怎麼又發燒了。」

  接下來一整夜,他都在榻邊守著他。用溫泉水浸濕的帕子給他擦掉臉上的血污和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從角落木箱裡翻出乾淨的蒙古袍疊了疊墊在他後頸。

  巴特爾在昏迷時會無意識地往他懷裡拱——是一種更原始的、像受傷後只認主人氣味的幼獸才會有的本能動作:鼻尖蹭過他的鎖骨,眉心那道狼紋貼在他胸口的位置,呼吸又淺又急,但只要肖越稍微動一下,他就會往那個方向再拱一寸,直到再次貼上那片溫熱的皮膚才肯消停。

  肖越撐著手肘靠在榻邊,低頭看著這隻縮在他懷裡的大型犬。他伸手撥開巴特爾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額頭。又發燒了——合魂之後動不動就燒,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引擎,每次強行運轉就會過熱。肖越嘆了口氣,把帕子浸了涼水敷在他額頭上,又重新調整了一下墊在他後頸的袍子。

  巴特爾在昏迷中微微偏過頭,臉朝肖越的方向側了側,鼻尖幾乎蹭到肖越的膝蓋,然後極其緩慢地、像一條終於找到窩的蛇一樣,把臉埋進了肖越盤腿而坐時形成的那個三角形的空隙里,額頭抵著肖越的小腿骨,鼻尖蹭著他腳踝上那串銅鈴的邊緣,鈴鐺被他的呼吸拂動,發出極其輕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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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低頭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塌陷下去。他伸出那隻沒被攥住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覆上了巴特爾的後腦勺,五指插進那人微卷的黑髮間,指腹觸到一片因為低燒而微微發燙的頭皮,和那些被汗水打濕的、貼在頸側的碎發。

  「傻小子。」肖越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第二天清晨,第二天清晨,巴特爾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肖越靠著榻柱歪在旁邊,以一種明顯會讓醒來後脖子疼一整天的不健康姿勢睡著了,他的右手還和巴特爾的左手十指交扣著——不是誰握誰,是兩隻手在睡夢中自然而然纏在一起,像兩棵不同品種的植物在同一個盆里長著長著就分不清根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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