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阿爸？
月光如銀，卻不是從天空灑下來的——是從敖包本身滲出來的，像每一塊壘起它的石頭都在由內而外地發光，青白色的冷光鋪滿整片草原，把遠處山脊線映成一道被霜浸透的黛青。
肖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得這片草原太安靜了，只有一種更古老的、像大地本身正在緩慢呼吸的低沉嗡鳴。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小孩——從敖包後面轉出來，手裡牽著一頭通體雪白的鹿，鹿角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綢帶邊緣被風磨得起了毛，像在某個祭壇上掛了太久太久。
小孩抬起頭——那張臉對於肖越而言異常熟悉：眉眼的輪廓像從巴特爾臉上拓下來的，但嘴角的弧度、顴骨的走向、還有那雙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線，分明是肖越自己的。
他穿著深藍色的小蒙古袍，腰間繫著鑲銀的皮帶，蹬一雙繡了雲紋的皮靴，眉心有一道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金色狼紋，但那光芒比巴特爾的更強、更穩，倒像一顆剛剛升起來的、即將照徹整片夜空的啟明星。
他開口，嗓音清亮得像被雪水洗過的銅鈴。他說的是古蒙語，音節古樸、喉音沉重，但肖越聽懂了每一個字，像那些詞句早已刻在他骨頭裡，只是似乎被什麼東西封住了，現在這小孩一開口就把封條全撕了。
「阿爸，你已經開了門，現在是第一步。接下來，每一步都要小心。」
肖越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這聲「阿爸」猛地攥緊又鬆開。他想問「你是誰」，可舌頭像被釘在了上顎——他的民俗學知識庫在瘋狂地搜索匹配，試圖把「白鹿」「金狼紋」「古蒙語」「阿爸」這幾個關鍵詞拼成一個可以解釋的畫面，但匹配失敗，沒有任何一個文化腳本能解釋一個小孩牽著一頭白鹿喊他爸爸這件事。
然後那小孩鬆開了手裡的韁繩，白鹿歪著頭用那雙琥珀色的、像極了肖越的眼睛看了肖越本人一眼，轉身朝月光深處走去，小小的人影朝敖包正東方向邁去，在走出一段路後漸漸被越來越濃的銀白色月光吞沒，最後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草原，還有一個被那個稱呼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的肖越。
醒來的時候，分魂今天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被放出來守著他，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還在持續發燙，他躺在獸皮榻上盯著穹頂上那些正在從暗轉明的月光石，右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那裡什麼都沒有，平坦緊實，腹肌在冷白皮膚下隨呼吸微微起伏，但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像某種未知的能量正從肚臍下方一寸的位置朝四肢百骸擴散，像一塊被投入靜水中的石子引發的極輕極緩的漣漪擴散現象。
他把手抽回來，盯著自己那幾根修長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後把臉埋進羊皮毯里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呻吟：「難道還真是……」
肖越收回手，決定不再想這件事。他把注意力轉向巴特爾離開的方向——密道入口那片被皮簾遮住的陰影。
巴特爾每天清晨準時離開，去地面上巡視、處理族務，交換信息、確認歸墟殘部的動向、把機關的狀態檢查一遍。通常一個時辰左右就會回來，帶著新鮮的食物和水。可今天，他已經離開將近兩個時辰了。
肖越嘴上不願意承認自己在計時——他一個被綁在地下的受害者，為什麼要關心綁匪幾點回來——但他發現自己從醒來開始就一直在數溫泉水漲落的周期。
每一個周期大概是一刻鐘，漲上來的時候水面漫過池邊石階最下面那級，落下去的時候石階上的水痕會慢慢變干，這麼漲落了五輪之後，皮簾那邊還是沒有動靜。
他又等了兩輪，心裡開始發毛，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
他正想從榻上爬起來——手腕還被羊皮繩拴著，活動範圍只到矮桌周圍三步——
密道入口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像是靴底踩在石階上每一下都在往下滑，緊接著皮簾被一隻手猛地扯開，巴特爾的身體晃了兩晃，整個人往前栽倒，摔在獸皮榻邊的羊皮毯上。
他左肩有一道極深的刀傷，從左肩的肩胛骨斜貫至鎖骨，皮肉翻卷，傷口邊緣被某種高熱的東西灼燒過，皮膚焦黑，和血凝在一起，把深藍色的蒙古袍洇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袍子的布料被血浸得發硬，邊緣已經乾涸成深褐色，但靠近傷口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順著古銅色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羊皮毯上。他的嘴唇發灰，眉心那道金色狼紋暗得幾乎看不清，只有邊緣一圈極淡的暗金色還在微弱地閃爍，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
「巴特爾！」肖越幾乎是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的，手腕上的皮繩繃到極限，勒得他腕骨一陣刺痛，腳踝上的銅鈴隨著他猛烈的動作響成一片細碎的脆響。他拽著繩子往巴特爾那邊靠，夠不著，又退了半步去夠那些皮繩的結。此刻他手指發顫，指尖摸到結扣的邊緣，用力一扯，皮繩鬆脫了。
他衝到巴特爾身邊蹲下來，手按上那人的肩膀，掌心立刻被溫熱的血液浸透了——那種黏稠的、帶著體溫的觸感順著他指縫往下淌，讓他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你他媽怎麼搞的？」肖越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聲音卻在發抖，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肖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得這片草原太安靜了，只有一種更古老的、像大地本身正在緩慢呼吸的低沉嗡鳴。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小孩——從敖包後面轉出來，手裡牽著一頭通體雪白的鹿，鹿角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綢帶邊緣被風磨得起了毛，像在某個祭壇上掛了太久太久。
小孩抬起頭——那張臉對於肖越而言異常熟悉：眉眼的輪廓像從巴特爾臉上拓下來的，但嘴角的弧度、顴骨的走向、還有那雙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線，分明是肖越自己的。
他穿著深藍色的小蒙古袍，腰間繫著鑲銀的皮帶，蹬一雙繡了雲紋的皮靴，眉心有一道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金色狼紋，但那光芒比巴特爾的更強、更穩，倒像一顆剛剛升起來的、即將照徹整片夜空的啟明星。
他開口，嗓音清亮得像被雪水洗過的銅鈴。他說的是古蒙語，音節古樸、喉音沉重，但肖越聽懂了每一個字，像那些詞句早已刻在他骨頭裡，只是似乎被什麼東西封住了，現在這小孩一開口就把封條全撕了。
「阿爸，你已經開了門，現在是第一步。接下來，每一步都要小心。」
肖越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這聲「阿爸」猛地攥緊又鬆開。他想問「你是誰」，可舌頭像被釘在了上顎——他的民俗學知識庫在瘋狂地搜索匹配，試圖把「白鹿」「金狼紋」「古蒙語」「阿爸」這幾個關鍵詞拼成一個可以解釋的畫面，但匹配失敗，沒有任何一個文化腳本能解釋一個小孩牽著一頭白鹿喊他爸爸這件事。
然後那小孩鬆開了手裡的韁繩，白鹿歪著頭用那雙琥珀色的、像極了肖越的眼睛看了肖越本人一眼，轉身朝月光深處走去，小小的人影朝敖包正東方向邁去，在走出一段路後漸漸被越來越濃的銀白色月光吞沒，最後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草原，還有一個被那個稱呼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的肖越。
醒來的時候，分魂今天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被放出來守著他，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還在持續發燙，他躺在獸皮榻上盯著穹頂上那些正在從暗轉明的月光石，右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那裡什麼都沒有，平坦緊實，腹肌在冷白皮膚下隨呼吸微微起伏，但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像某種未知的能量正從肚臍下方一寸的位置朝四肢百骸擴散，像一塊被投入靜水中的石子引發的極輕極緩的漣漪擴散現象。
他把手抽回來，盯著自己那幾根修長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後把臉埋進羊皮毯里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呻吟：「難道還真是……」
肖越收回手，決定不再想這件事。他把注意力轉向巴特爾離開的方向——密道入口那片被皮簾遮住的陰影。
巴特爾每天清晨準時離開，去地面上巡視、處理族務，交換信息、確認歸墟殘部的動向、把機關的狀態檢查一遍。通常一個時辰左右就會回來，帶著新鮮的食物和水。可今天，他已經離開將近兩個時辰了。
肖越嘴上不願意承認自己在計時——他一個被綁在地下的受害者，為什麼要關心綁匪幾點回來——但他發現自己從醒來開始就一直在數溫泉水漲落的周期。
每一個周期大概是一刻鐘，漲上來的時候水面漫過池邊石階最下面那級，落下去的時候石階上的水痕會慢慢變干，這麼漲落了五輪之後，皮簾那邊還是沒有動靜。
他又等了兩輪，心裡開始發毛，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
他正想從榻上爬起來——手腕還被羊皮繩拴著，活動範圍只到矮桌周圍三步——
密道入口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像是靴底踩在石階上每一下都在往下滑，緊接著皮簾被一隻手猛地扯開，巴特爾的身體晃了兩晃，整個人往前栽倒，摔在獸皮榻邊的羊皮毯上。
他左肩有一道極深的刀傷，從左肩的肩胛骨斜貫至鎖骨，皮肉翻卷，傷口邊緣被某種高熱的東西灼燒過，皮膚焦黑，和血凝在一起，把深藍色的蒙古袍洇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袍子的布料被血浸得發硬，邊緣已經乾涸成深褐色，但靠近傷口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順著古銅色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羊皮毯上。他的嘴唇發灰，眉心那道金色狼紋暗得幾乎看不清，只有邊緣一圈極淡的暗金色還在微弱地閃爍，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
「巴特爾！」肖越幾乎是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的，手腕上的皮繩繃到極限，勒得他腕骨一陣刺痛，腳踝上的銅鈴隨著他猛烈的動作響成一片細碎的脆響。他拽著繩子往巴特爾那邊靠，夠不著，又退了半步去夠那些皮繩的結。此刻他手指發顫，指尖摸到結扣的邊緣，用力一扯，皮繩鬆脫了。
他衝到巴特爾身邊蹲下來，手按上那人的肩膀，掌心立刻被溫熱的血液浸透了——那種黏稠的、帶著體溫的觸感順著他指縫往下淌，讓他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你他媽怎麼搞的？」肖越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聲音卻在發抖，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