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築巢
巴特爾說這話時的眼神——不像一個瘋子在胡言亂語，更像一個規劃了無數遍未來藍圖的人終於在圖紙上落下第一筆。肖越越聽越覺得頭皮發麻。
「……行。我不跟你掰扯科學了。反正跟你說胚胎學、說XY染色體——你也聽不懂。我就問一句。」肖越深吸一口氣，往石台上一靠，破罐破摔似的說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我能生——那你告訴我，怎麼生？從哪兒生？你總不能讓我跟母雞似的下個蛋吧？還是你們草原上的接生有特殊手法，能從我肚臍眼裡把孩子拽出來？」
巴特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肖越：「……你這是在敷衍我。」
巴特爾伸手，掌心貼上他的小腹，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肖越渾身一僵，想拍開他的手，卻被巴特爾按住了。
「這裡，」巴特爾說，拇指輕輕畫了個圈，「會有一個生命。從月光里來，從草原上來，從我們兩個的血脈里來。」
他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光在燒：
「不用你生。它是蒼狼與月光的孩子，它會自己來。」
肖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們草原上的神話，是不是都這麼不講基本法？」
巴特爾沒回答，只是把掌心更緊地貼在那裡，像在感受什麼還不存在的東西。
肖越低頭看著那隻古銅色的手覆在自己冷白的肚子上，忽然覺得那裡真的有點發燙。
「——別摸了！」他一巴掌拍開巴特爾的手，耳根通紅，「八字沒一撇的事，你摸什麼摸！等真有那天再說！」
巴特爾嘴角彎了彎：「好。」
「行了......能不能說點實在的——比如現在是幾點了？」肖越偏過頭，耳朵尖有點紅，「你外面的事處理完了嗎？」
「外面的事已經辦妥了。」巴特爾重新拿起矮桌上的銀碗，用勺子攪了攪碗底沉澱的炒米，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遞到肖越嘴邊。這一次他沒有用強的，只是舉著勺子，像在等一個答案。
「林薇和錢教授已經被安全送回營地，額格在處理收尾的儀式——白災溝的霧已經開始散了。阿杜和狼群還在北坡守著，歸墟的殘部被困在霧裡出不去，他們帶的儀器被狼群毀了大半。」巴特爾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那你呢？你沒事要做了嗎？」肖越追問道。
「我？」巴特爾歪了歪頭，像在理解這個問題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我在這裡，陪你。」
肖越別過臉躲開碗沿，語調很冷：「我不餓。你先告訴我，你打算關我到什麼時候？」
巴特爾的動作頓了一下，被肖越推開的那隻手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他看著碗沿上那片被碰灑的米湯順著銀碗邊緣往下淌，滴在深藍色的蒙古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巴特爾過了很久才回來，懷裡抱著一堆東西——皮囊、粗布包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乾淨蒙古袍。他的動作極專注，把水囊靠牆碼成整齊的一排，把干肉和奶疙瘩分門別類地碼進矮桌的抽屜里，把那件疊好的蒙古袍放在榻尾，又轉身去檢查溫泉池邊的石階是否太滑。
這人把整個殿都布置成了巢，從食物到衣物，從水溫到光線，每一樣東西都被他擺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肖越看著他在殿內忙來忙去的身影，忽然想起春天時候的一種鳥——那種鳥會在交配季節瘋狂地往巢里叼各種東西，不只是樹枝和乾草，還有碎布、羊毛、甚至撿來的塑料片和玻璃珠。它不懂得分辨哪些是築巢的材料、哪些是人類丟棄的垃圾，它只知道一件事：巢必須足夠軟、足夠暖、足夠安全，才能把伴侶留下來。
這狼崽子在築巢，肖越想。在地下一座沒人能找到的宮殿裡，給他築一個插翅難飛的巢。而他肖越就是那隻被叼進巢里的、一臉懵逼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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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肖越不確定是幾天，在地底深處沒有晝夜交替，只有溫泉水漲落的固定節奏和穹頂上月光石礦脈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明暗周期——巴特爾每天準時消失一段時間，去地面上巡視、打探消息、和阿杜交換信號。
他不在的時候，分魂會從陰影里浮出來，歪著頭用那雙全黑的眼睛盯著他，執行「餵食送水」程序，並隨時準備按住任何可能的逃跑企圖。巴特爾回來後，分魂就退回陰影里，像一個被收回鞘中的影子。
而巴特爾每次回來，都帶著一場所謂「儀式」的荒謬過程。這儀式雷打不動，日日復演。
巴特爾說泡溫泉能「活血通脈」，他一邊掙扎一邊被抱進池子裡，那人從身後環著他，掌心貼上他小腹，用一種極低極沉的、像念誦古老禱詞的契連古語在他耳邊反覆吟唱。那雙滾燙的手貼著他肚臍下方的皮膚，指尖極有規律地畫著某種符咒，每畫完一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他的召喚。
四周的暗影里，翁袞的吟唱聲會準時從各個岔路口的石縫深處滲出來——那些幾百年前的木頭人偶排列在密道邊緣，排成一列列整整齊齊的陣型，用它們空洞無物的口腔發出極低極沉的、像誦經又像祝禱的低語，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在穹頂下反覆迴蕩。
接下來，肖越被按在獸皮榻上，巴特爾用硃砂和某種不知名的深褐色草藥膏，在他鎖骨下方那枚天珠邊緣畫了一個極小的、由三道弧線交織而成的符咒。硃砂接觸到皮膚時的觸感是冰涼的，但隨即像有什麼東西從符咒里滲進血管，沿著鎖骨蔓延，在天珠上泛起一圈微弱的、像炭火餘燼般的暗光。
巴特爾低頭吻了吻那個符咒，嘴唇貼上那片被硃砂染紅的皮膚，動作虔誠得像在觸碰什麼聖物。
肖越偏過頭，咬著牙，用他那副慣常的滿不在乎把那股從尾椎骨爬上來的戰慄壓下去，嘴裡念叨著「你們薩滿教的手藝活還挺齊全的」之類的話，心裡卻在天人交戰——
因為他發現自己每被那些古老的、他不願意承認正在發生作用的儀軌折騰一次，右眼角那顆紅痣也會發燙，那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燃的感覺會持續好幾個時辰，而他最怕的是，他真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甦醒。
「……行。我不跟你掰扯科學了。反正跟你說胚胎學、說XY染色體——你也聽不懂。我就問一句。」肖越深吸一口氣，往石台上一靠，破罐破摔似的說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我能生——那你告訴我，怎麼生？從哪兒生？你總不能讓我跟母雞似的下個蛋吧？還是你們草原上的接生有特殊手法，能從我肚臍眼裡把孩子拽出來？」
巴特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肖越：「……你這是在敷衍我。」
巴特爾伸手，掌心貼上他的小腹，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肖越渾身一僵，想拍開他的手，卻被巴特爾按住了。
「這裡，」巴特爾說，拇指輕輕畫了個圈，「會有一個生命。從月光里來，從草原上來，從我們兩個的血脈里來。」
他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光在燒：
「不用你生。它是蒼狼與月光的孩子，它會自己來。」
肖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們草原上的神話，是不是都這麼不講基本法？」
巴特爾沒回答，只是把掌心更緊地貼在那裡，像在感受什麼還不存在的東西。
肖越低頭看著那隻古銅色的手覆在自己冷白的肚子上，忽然覺得那裡真的有點發燙。
「——別摸了！」他一巴掌拍開巴特爾的手，耳根通紅，「八字沒一撇的事，你摸什麼摸！等真有那天再說！」
巴特爾嘴角彎了彎：「好。」
「行了......能不能說點實在的——比如現在是幾點了？」肖越偏過頭，耳朵尖有點紅，「你外面的事處理完了嗎？」
「外面的事已經辦妥了。」巴特爾重新拿起矮桌上的銀碗，用勺子攪了攪碗底沉澱的炒米，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遞到肖越嘴邊。這一次他沒有用強的，只是舉著勺子，像在等一個答案。
「林薇和錢教授已經被安全送回營地，額格在處理收尾的儀式——白災溝的霧已經開始散了。阿杜和狼群還在北坡守著，歸墟的殘部被困在霧裡出不去，他們帶的儀器被狼群毀了大半。」巴特爾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那你呢？你沒事要做了嗎？」肖越追問道。
「我？」巴特爾歪了歪頭，像在理解這個問題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我在這裡，陪你。」
肖越別過臉躲開碗沿，語調很冷：「我不餓。你先告訴我，你打算關我到什麼時候？」
巴特爾的動作頓了一下，被肖越推開的那隻手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他看著碗沿上那片被碰灑的米湯順著銀碗邊緣往下淌，滴在深藍色的蒙古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巴特爾過了很久才回來，懷裡抱著一堆東西——皮囊、粗布包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乾淨蒙古袍。他的動作極專注，把水囊靠牆碼成整齊的一排，把干肉和奶疙瘩分門別類地碼進矮桌的抽屜里，把那件疊好的蒙古袍放在榻尾，又轉身去檢查溫泉池邊的石階是否太滑。
這人把整個殿都布置成了巢，從食物到衣物，從水溫到光線，每一樣東西都被他擺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肖越看著他在殿內忙來忙去的身影，忽然想起春天時候的一種鳥——那種鳥會在交配季節瘋狂地往巢里叼各種東西，不只是樹枝和乾草，還有碎布、羊毛、甚至撿來的塑料片和玻璃珠。它不懂得分辨哪些是築巢的材料、哪些是人類丟棄的垃圾，它只知道一件事：巢必須足夠軟、足夠暖、足夠安全，才能把伴侶留下來。
這狼崽子在築巢，肖越想。在地下一座沒人能找到的宮殿裡，給他築一個插翅難飛的巢。而他肖越就是那隻被叼進巢里的、一臉懵逼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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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肖越不確定是幾天，在地底深處沒有晝夜交替，只有溫泉水漲落的固定節奏和穹頂上月光石礦脈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明暗周期——巴特爾每天準時消失一段時間，去地面上巡視、打探消息、和阿杜交換信號。
他不在的時候，分魂會從陰影里浮出來，歪著頭用那雙全黑的眼睛盯著他，執行「餵食送水」程序，並隨時準備按住任何可能的逃跑企圖。巴特爾回來後，分魂就退回陰影里，像一個被收回鞘中的影子。
而巴特爾每次回來，都帶著一場所謂「儀式」的荒謬過程。這儀式雷打不動，日日復演。
巴特爾說泡溫泉能「活血通脈」，他一邊掙扎一邊被抱進池子裡，那人從身後環著他，掌心貼上他小腹，用一種極低極沉的、像念誦古老禱詞的契連古語在他耳邊反覆吟唱。那雙滾燙的手貼著他肚臍下方的皮膚，指尖極有規律地畫著某種符咒，每畫完一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他的召喚。
四周的暗影里，翁袞的吟唱聲會準時從各個岔路口的石縫深處滲出來——那些幾百年前的木頭人偶排列在密道邊緣，排成一列列整整齊齊的陣型，用它們空洞無物的口腔發出極低極沉的、像誦經又像祝禱的低語，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在穹頂下反覆迴蕩。
接下來，肖越被按在獸皮榻上，巴特爾用硃砂和某種不知名的深褐色草藥膏，在他鎖骨下方那枚天珠邊緣畫了一個極小的、由三道弧線交織而成的符咒。硃砂接觸到皮膚時的觸感是冰涼的，但隨即像有什麼東西從符咒里滲進血管，沿著鎖骨蔓延，在天珠上泛起一圈微弱的、像炭火餘燼般的暗光。
巴特爾低頭吻了吻那個符咒，嘴唇貼上那片被硃砂染紅的皮膚，動作虔誠得像在觸碰什麼聖物。
肖越偏過頭，咬著牙，用他那副慣常的滿不在乎把那股從尾椎骨爬上來的戰慄壓下去，嘴裡念叨著「你們薩滿教的手藝活還挺齊全的」之類的話，心裡卻在天人交戰——
因為他發現自己每被那些古老的、他不願意承認正在發生作用的儀軌折騰一次，右眼角那顆紅痣也會發燙，那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燃的感覺會持續好幾個時辰，而他最怕的是，他真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