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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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盯著巴特爾那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色吞噬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聲情並茂的「心裡有你跑多遠都會回來」的演講,大概是一字不差地餵了狗。

  肖越深吸一口氣,腰椎上那股從昨夜延續至今的酸痛恰到好處地提醒他:跟這狼崽子硬剛,吃虧的是自己的屁股。

  他決定換個策略,扯出個笑,語氣裡帶著一種「咱哥倆好商量」的鬆弛:「巴特爾,你聽我說。我不是要跑,我是要回去上課拿學分。我不回去,學分不夠畢不了業,我媽能追到草原上把我腿打斷。你忍心看我變瘸子?」

  巴特爾那雙全黑的眼睛裡甚至沒有一絲波紋,他一隻手還攥著肖越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內側那圈被塑料扎帶勒出的淡粉痕跡上,指腹的薄繭反覆摩挲著那片微微凸起的皮膚,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像在丈量什麼尺寸的篤定。

  「你回去了,還會回來嗎?」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裹著一種被壓了太久的、近乎破碎的東西。

  「當然會!我不是說了嗎,放假就來看你——」

  「那是多久?」巴特爾打斷他,「一個月?兩個月?你在北京,有同學,有朋友,有張啟遙,還有那個姓陳的,姓路的——有那麼多人在你身邊。你回去了,就不會再想回來了。」他把「姓路的」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肖越後頸一麻——這人連路成俞都記得,顯然是把所有潛在威脅都刻進了骨髓里。

  「路成俞那孫子跟我有半毛錢關係?」肖越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桃花眼瞪得溜圓,想要奪回主動權,「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跟他早掰了!你怎麼還記著?你是不是有個小本本,上面寫著『肖越身邊的可疑分子』,每天晚上拿出來複習一遍?」

  「他不可疑,」巴特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想搶你。我看見了。他把你按在地上,想親你。如果我不在,他會再來。如果我不守著你,遲早會有人把你帶走。還有那個姓陳的。你那麼好,誰看見你都想要。」

  肖越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這人的邏輯閉環得密不透風——在他的世界裡,肖越是全宇宙最珍貴的寶藏,所有人都在覬覦,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一條噴火的龍,趴在寶藏上,沖所有靠近的人齜牙。

  「巴特爾,」他放輕了聲音,掌心貼上那人的胸口,能感覺到那層布料底下的心臟正在用撞碎肋骨的氣勢狂跳,「我不是什麼寶藏,我是個人。我有手有腳,會自己走路,也會自己回來。你不能因為我跑了一次,就一輩子把我鎖在保險柜里。」

  「為什麼不能?」巴特爾問,語氣極其認真,「你被綁走過一次——在我自己的地盤,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這一次我能守著你,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歸墟的人沒有撤乾淨,外面還有不知道多少撥人在找你。你是薩仁,是打開成吉思汗墓的鑰匙,這個秘密已經泄露出去了,以後會有更多像錢教授、像吳老師那樣的人來找你。你不當回事,可他們不會。」

  「你是我的薩仁。」他的拇指按在肖越下頜線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你是我的命。外面的人會傷害你,會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我不能——不能冒險。」

  肖越被迫仰著頭看進那雙深淵般沉黑的瞳孔——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除了偏執和瘋狂,還有一絲極隱秘的、被壓在層層黑暗之下的恐懼,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狼明明知道掙扎只會越陷越深,卻還是本能地齜出獠牙,用咆哮代替求救。

  「我找到你的時候,」巴特爾的聲音沙啞低沉,拇指從肖越的下頜滑到嘴角,指腹的薄繭擦過那片被親得微微紅腫的皮膚,「你在跟那個戴眼鏡的說話,你在擔心你的學妹。」他說這句話時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像在咽下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他們會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他們都會。我不能——」

  他沒再說下去,他收緊手指,把肖越整個人往懷裡按,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碎壓進骨頭裡。

  「他們沒有要搶我。誰都搶不走我。這是現代社會,談情說愛講究你情我願,你以為是草原搶親呢!」肖越用一個儘可能溫柔的語氣陳述事實,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野獸,「我跟他就說了兩句話交換信息達成合作而已,這叫正常社交。社交懂不懂?就是你跟人說個話,又不是要跟他私奔。」

  「你和他聊得很開心,你們能說到一起去。」巴特爾抬起眼,用那雙全黑的、沒有任何光能穿透的瞳孔鎖住肖越,「他能聽懂你說的那些東西——你大學的那些知識。我聽不懂。」

  肖越發現——巴特爾的重點根本不是「肖越是不是喜歡林薇或者陳硯辭」,而是「肖越的世界裡除了他之外還有太多人,而他無法忍受任何一個人分走肖越哪怕一瞬間的注意力」。

  「你不需要聽懂。」肖越放輕了聲音,把手腕上那隻攥得死緊的手慢慢掰開,手指插進指縫間,掌心貼著掌心,「他跟我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其中有一半是『走哪邊』和『小心腳下』——你覺得我會因為一個認識不到兩周的人跟他說了二十句話就跟他跑了?你給我定的移情別戀周期也太短了。」

  「可你喜歡過林薇。」巴特爾的聲音很低,「你剛來草原的時候,每天跟著她。你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樣。我不喜歡那種眼神——每次看見都想把你的眼睛蒙上,讓你只能看我。」

  「剛認識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她挺好的。」肖越坦然地承認了這件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昨天吃了什麼,「她專業過硬,做事認真,人長得好看。現在我也覺得挺好的——就跟覺得今天天氣挺好、這家奶茶挺好喝屬於同一個程度,我現在喜歡的人是你,明白嗎?」

  巴特爾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肖越以為他終於冷靜下來,才聽見他用一種近乎破碎的沙啞聲線開口:「我可以學。學你說話的方式,學你看的那些書,學你那個世界的東西——阿穆爾教我用微信、用百度搜索,教我認北京的街道,我學會了;額格說北京有很多規矩,不能像在草原上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在學,每一件都在學。」他抬起眼,那雙被暗色侵蝕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碎裂,

  「但我學得再快,你們說的那些話我還是聽不懂——不是每一句都聽不懂,是有些聽不懂,還有些你以為我聽懂了其實我沒懂。」


  他忽然意識到,巴特爾把他關在這兒,不是因為不想理解他,恰恰是因為太想理解他,所以怕在他看見的每一處「差距」里被落下。怕他走得越來越遠,走進那個他永遠追不上的世界,像十四年的幻覺里那個轉身走入月光的背影,一次都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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