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偏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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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袞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肖越前方,那具枯瘦的木頭人偶無聲地從岔路口的陰影里滑出來,袍角拖在地上發出蛇腹擦過沙地的細響,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他,然後歪了歪頭——那個動作他已經不覺得詭異了,甚至從中讀出了一絲催促的意味,像一條沉默的老狗在給迷路的人引路。

  「他在哪?」肖越喘著氣問,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

  翁袞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朝洞窟深處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等他,像在確認他還會跟上來。肖越咬了咬牙跟上去,應急燈的光束在它背上晃了一下,照亮了那件破爛袍子上乾涸的暗紅色痕跡——不是顏料,是血。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多少撥闖入者留下的血,一層疊一層,疊成這種近乎黑色的、像漆一樣的硬殼。他忽然想起巴雅爾被拖進黑暗時翁袞圍上來時那些低沉的、像誦經又像詛咒的吟唱。

  它們一直在執行程序。一套寫了七百年、從未被中斷的守墓程序。而蒼狼與月光,就是這套程序的最後一道指令。

  甬道越來越寬,頭頂的穹頂越來越高,空氣不再潮濕發霉,反而帶著一種乾燥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烘烤過的溫熱。石壁上的符號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密匝匝的、像密碼一樣的契連古語,而是更稀疏的、排列疏朗的星圖。北斗七星、天狼星、獵戶座,正在穹頂的正中央發著暗紅色的螢光。是石頭本身在發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石層下面緩慢地燃燒。

  那兩塊巨石就立在這條路的盡頭。一黑一白。黑色的那塊泛著被撫摸過太多次的溫潤光澤,表面刻著一匹正在仰天長嘯的狼;白色的那塊則泛著冷冽的、像月光本身的銀白,表面刻著一頭正在回望的鹿。蒼狼與白鹿,蒙古民族的起源圖騰,七百年來被安置在此,像兩頭沉默的守護獸,正對著一道拱形門。

  那具翁袞停了下來,枯枝般的手指朝前方指了指,黑洞洞的眼眶轉向肖越,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那動作是像某種古老的、被馴化了太久的動物,在執行完主人交代的任務後,正在評估自己的服務對象是否滿意。

  「引路人,」它開口,聲音沙啞,「到了。」

  說完它便退回黑暗中,木質的關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漸漸遠去,最後被吞沒在絕對的寂靜里。

  肖越加快了步伐,往那拱門走去。

  他忽然想起吳老師說的那些話——「開門的人會被門『讀魂』。門開了,魂就留在門上了,永遠困在門與門之間的縫隙里,替主人守墓。他不知道自己該信幾分。

  時間在黑暗裡失去度量,只有應急燈的白光在石壁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像大地深處心跳一樣的低沉轟鳴——那是巴特爾在關閉機關,一扇接一扇的石門在某種古老力量的驅使下緩慢復位,發出骨骼錯位般的悶響。

  隨之,肖越一頭撞進了一個散發著熟悉艾草味的溫熱又紮實的懷抱。

  那一瞬間,肖越感覺像是撞上了一堵剛從火堆里扒出來的牆——滾燙,堅硬,而且正在微微發抖。

  巴特爾的手臂幾乎是本能地箍了上來,一隻手卡在他腰側,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腦勺,五指插進他汗濕的發間,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整個人揉進骨血里,疼得肖越悶哼了一聲,但那人像是沒聽見,反而收得更緊了,緊到肖越能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料感覺到那人的心跳——又快又亂,像一頭困獸正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籠門。

  「巴特爾——」他掙了一下沒掙開,抬起手想拍那人的後背讓他松松,結果剛抬起就被一隻滾燙的手攥住手腕按了回去。

  「你他媽……松一點,」肖越被勒得幾乎喘不上氣,臉埋在巴特爾頸窩裡,聲音悶得像從棉花里擠出來的,「你、你鬆手……我喘不上氣了……你這是抱我還是謀殺親夫?我告訴你,勒死了你可就沒對象了!」

  巴特爾沒回答,他的手指在肖越後腦勺上收得更緊,指腹的薄繭擦過頭皮,帶起一陣細密的酥麻,而他的臉深深埋進肖越肩窩裡,鼻尖蹭著肖越的鎖骨,呼吸又重又燙,像一頭跑了太遠的路、終於嗅到熟悉氣味的狼,在確認獵物還是活的、還是熱的、還是屬於自己的。

  肖越抬起手想推開巴特爾,手剛搭上那人的肩膀,就感覺到那層布料底下肌肉在細微地顫抖。

  肖越喉嚨一緊,那點推開的心思就散了。巴特爾的體溫不對勁——不是發燒那種均勻的、從內到外的灼熱,而是更混亂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把血液煮沸又從毛孔里往外蒸的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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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回來了?」巴特爾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像剛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喘息。

  「我落了東西。」肖越放鬆了身體,任那人抱著,把臉埋進巴特爾的頸窩裡,蹭到那人下頜骨下方一道被落石擦出的細長血痕,血已經幹了,在皮膚上結成一層暗紅色的薄痂,他輕輕碰了碰那道傷口。

  「你受傷了。」肖越的聲音悶在巴特爾頸窩裡,有點啞,「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哪裡疼?」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就那麼箍著肖越,站在原地,像一尊從地底浮上來的雕像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溫暖。

  過了很久,肖越才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低極啞的「你不該回來」。

  那聲音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沙啞,混著一種近乎破碎的東西。

  「什麼意思?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別想再把我支開,上次你一關機,我就被人綁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倆在一塊兒的時候安全係數最高——你是守門人,我是引路人,咱倆是成套的,缺一個系統就崩。你見過誰家鑰匙跟鎖分開保管的?」

  「你回來,」巴特爾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就再也走不了了...」

  「你說什麼瘋話呢?怎麼著?這兒還帶強買強賣的?進門容易出門難,跟某些旅遊景點一個套路?」肖越道,不正經的語氣里偏帶著股認真勁,

  「我偏要回來。你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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