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重逢
「我知道。」巴特爾在心裡回答，「他安全了。讓他走。」
「讓他走？你沒看見那個戴眼鏡的看他的眼神？你沒看見他看林薇時的樣子——急成那樣，緊張成那樣。他不會愛你，他遲早會走。」
「不會，他剛才握著我的手，說要和我一起走。」
「他說不走，可他的腳呢？一步一步，都在往出口挪。每一步，都離你遠一點。你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他盯著虛空中的某處，瞳孔微微顫抖：
「把他抓回來。鎖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在那兒——他跑不掉。他會在黑暗裡等你，乖乖的，等你去餵他、抱他、親他。」
「他會怕。會哭著求你不要走。會喊你的名字——只喊你的名字。他的眼睛只看你。他的聲音只說給你聽。他的世界，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巴特爾睜開眼，看著眼前那片絕對的黑暗，抬手按上眉心那道金色狼紋，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往外滲透。
他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到第一個岔路口時，聽見翁袞人偶在黑暗裡發出低沉的吟唱——那種古蒙語的咒文從空無一物的口腔里流淌出來，像幾百年前被埋在這座山裡的所有魂靈同時在誦經。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簡極古的符咒，那些石門開始移動，緩慢地、沉重地沿著七百年前就鑿好的榫卯滑入預定位置，發出與石頭摩擦的悶響。然後是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所有被他之前打開的石門都在同一時刻開始復位，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收攏的機關迷宮，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復它原本不可侵犯的形態。
他每做完一步，腦子裡那個聲音就更響一分。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去把他追回來。他還沒走遠。他在地面上，跟烏蘭在一起，跟那個眼鏡在一起，跟他的學妹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他身邊，只有你不在。」
巴特爾的手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去追他，鎖起來。這次不能再讓他跑了。」
巴特爾用力閉了閉眼，把那些聲音壓下去，繼續畫符。但他的手在抖，極輕微，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懸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每一次被「肖越可能離開」這個念頭刺痛，他心底的那部分黑暗就壯大一分，像一頭被鎖在籠子裡的狼，每一次撞擊籠門，都會讓柵欄鬆動一點。
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他不是怕肖越不愛他——是怕肖越愛他，但不願意為他放棄自由。更怕肖越為他放棄了自由，然後後悔；怕有一天在肖越的眼裡看見那點後悔，看見他愛自己，但更愛那個他本來可以擁有的、不需要被草原、被宿命、被薩滿的責任拴住的未來。那個未來里可能沒有他巴特爾——在那個未來，肖越可能在北京，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自由得像一陣風——而不是被困在錫林郭勒冬牧場的一頂氈包里，被一個需要守墓的蒼狼後裔拴住腳踝。
所以那個聲音每次說「他會離開你」的時候，他沒法反駁。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也知道那有可能變成真的——就像草原上最晴朗的天氣，也可能在半天之內變成暴風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把所有的路都鋪好，所有的危險都清除，然後把選擇權留給肖越。哪怕他選擇的是離開。
巴特爾的手終於穩住了，繼續畫完最後一道符，看著最後一扇石門緩緩合攏，聽見翁袞的吟唱漸漸低下去——它們重新沉入黑暗，沉入那些鑿滿符文的石壁後面，沉入這一趟長達七百年的守護使命最後的收束。
烏蘭扶著林薇靠在一棵白樺樹下，正從腰後解下水壺餵她喝水。陳硯辭把錢教授平放在防潮墊上，正在給他測脈搏。
烏蘭抬起頭看了肖越一眼，目光在他身後那片黑暗裡停了停，沒說話，只是把水壺遞給他。肖越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帶著皮革囊特有的澀味，滑過喉嚨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活過來一點——只有一點。
他靠在白樺樹幹上，盯著那片被霧裹住的洞口，腦子裡全是巴特爾轉身前最後那個眼神，那種眼神他在哪見過。不是這輩子，是更早的時候——
肖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朝烏蘭走去：「我有東西忘了，回去拿一下。」
烏蘭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像在審視什麼：「你只是想回去找他。他讓我把你安全帶出去。你現在回去，就是讓我違背對他的承諾。」
「我知道，」肖越說著，已經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盞應急燈，往袖口上抹了抹灰塵，然後抬起頭，看著烏蘭那雙在日光里格外透亮的眼睛，扯出一個笑，「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您就別攔我了，咱倆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勞煩您帶著他們回去，跟額格說少主和薩仁都平安，只是要晚一點到家。」
烏蘭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把腰後那把鑲銀的蒙古刀解下來，遞給肖越：「帶上。裡面不一定安全。」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肖越接過刀，插進腰帶里，轉身朝洞口走去。應急燈的白光在晨霧裡晃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沒。
他重新走進了那片黑暗。
應急燈的光在石壁上晃動，照亮了一個又一個岔路口——那些之前被巴特爾用契連古語刻下的安全標記，那些被他用血跡引誘歸墟成員走向死門的岔路，那些被落石堵死的、被石門封住的、被翁袞重新沉睡的黑暗深處。
「我可是民俗學研究生，」他一邊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跑，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找台階下，「這麼有意思的『活態薩滿文化樣本』，我不近距離觀察到底，論文致謝都沒東西寫。」
其實，肖越真的怕自己一走，巴特爾就真的變回那頭孤獨的狼——永遠關在那座地下的籠子裡，就像十四年前，沒有人牽起他的手，沒有人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巴特爾！」
他的聲音在洞窟里迴蕩，撞上石壁，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然後被黑暗吞得乾乾淨淨。他一邊走一邊喊：
「你要是敢把自己埋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不出來，我他媽掘地三尺也把你挖出來！聽見沒有！」他頓了頓，又吼，「我是你男朋友！我們肖家有家規！第五條就是不准逞英雄！你這一下直接觸犯，罪加一等，抓到先打五十大板！打得你屁股開花，看你還敢不敢！」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迴蕩了好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嗓子快要劈叉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讓他走？你沒看見那個戴眼鏡的看他的眼神？你沒看見他看林薇時的樣子——急成那樣，緊張成那樣。他不會愛你，他遲早會走。」
「不會，他剛才握著我的手，說要和我一起走。」
「他說不走，可他的腳呢？一步一步，都在往出口挪。每一步，都離你遠一點。你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他盯著虛空中的某處，瞳孔微微顫抖：
「把他抓回來。鎖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在那兒——他跑不掉。他會在黑暗裡等你，乖乖的，等你去餵他、抱他、親他。」
「他會怕。會哭著求你不要走。會喊你的名字——只喊你的名字。他的眼睛只看你。他的聲音只說給你聽。他的世界，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巴特爾睜開眼，看著眼前那片絕對的黑暗，抬手按上眉心那道金色狼紋，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往外滲透。
他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到第一個岔路口時，聽見翁袞人偶在黑暗裡發出低沉的吟唱——那種古蒙語的咒文從空無一物的口腔里流淌出來，像幾百年前被埋在這座山裡的所有魂靈同時在誦經。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簡極古的符咒，那些石門開始移動，緩慢地、沉重地沿著七百年前就鑿好的榫卯滑入預定位置，發出與石頭摩擦的悶響。然後是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所有被他之前打開的石門都在同一時刻開始復位，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收攏的機關迷宮，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復它原本不可侵犯的形態。
他每做完一步，腦子裡那個聲音就更響一分。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去把他追回來。他還沒走遠。他在地面上，跟烏蘭在一起，跟那個眼鏡在一起，跟他的學妹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他身邊，只有你不在。」
巴特爾的手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去追他，鎖起來。這次不能再讓他跑了。」
巴特爾用力閉了閉眼，把那些聲音壓下去，繼續畫符。但他的手在抖，極輕微，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懸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每一次被「肖越可能離開」這個念頭刺痛，他心底的那部分黑暗就壯大一分，像一頭被鎖在籠子裡的狼，每一次撞擊籠門，都會讓柵欄鬆動一點。
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他不是怕肖越不愛他——是怕肖越愛他，但不願意為他放棄自由。更怕肖越為他放棄了自由，然後後悔；怕有一天在肖越的眼裡看見那點後悔，看見他愛自己，但更愛那個他本來可以擁有的、不需要被草原、被宿命、被薩滿的責任拴住的未來。那個未來里可能沒有他巴特爾——在那個未來，肖越可能在北京，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自由得像一陣風——而不是被困在錫林郭勒冬牧場的一頂氈包里，被一個需要守墓的蒼狼後裔拴住腳踝。
所以那個聲音每次說「他會離開你」的時候，他沒法反駁。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也知道那有可能變成真的——就像草原上最晴朗的天氣，也可能在半天之內變成暴風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把所有的路都鋪好，所有的危險都清除，然後把選擇權留給肖越。哪怕他選擇的是離開。
巴特爾的手終於穩住了，繼續畫完最後一道符，看著最後一扇石門緩緩合攏，聽見翁袞的吟唱漸漸低下去——它們重新沉入黑暗，沉入那些鑿滿符文的石壁後面，沉入這一趟長達七百年的守護使命最後的收束。
烏蘭扶著林薇靠在一棵白樺樹下，正從腰後解下水壺餵她喝水。陳硯辭把錢教授平放在防潮墊上，正在給他測脈搏。
烏蘭抬起頭看了肖越一眼，目光在他身後那片黑暗裡停了停，沒說話，只是把水壺遞給他。肖越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帶著皮革囊特有的澀味，滑過喉嚨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活過來一點——只有一點。
他靠在白樺樹幹上，盯著那片被霧裹住的洞口，腦子裡全是巴特爾轉身前最後那個眼神，那種眼神他在哪見過。不是這輩子，是更早的時候——
肖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朝烏蘭走去：「我有東西忘了，回去拿一下。」
烏蘭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像在審視什麼：「你只是想回去找他。他讓我把你安全帶出去。你現在回去，就是讓我違背對他的承諾。」
「我知道，」肖越說著，已經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盞應急燈，往袖口上抹了抹灰塵，然後抬起頭，看著烏蘭那雙在日光里格外透亮的眼睛，扯出一個笑，「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您就別攔我了，咱倆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勞煩您帶著他們回去，跟額格說少主和薩仁都平安，只是要晚一點到家。」
烏蘭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把腰後那把鑲銀的蒙古刀解下來，遞給肖越：「帶上。裡面不一定安全。」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肖越接過刀，插進腰帶里，轉身朝洞口走去。應急燈的白光在晨霧裡晃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沒。
他重新走進了那片黑暗。
應急燈的光在石壁上晃動，照亮了一個又一個岔路口——那些之前被巴特爾用契連古語刻下的安全標記，那些被他用血跡引誘歸墟成員走向死門的岔路，那些被落石堵死的、被石門封住的、被翁袞重新沉睡的黑暗深處。
「我可是民俗學研究生，」他一邊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跑，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找台階下，「這麼有意思的『活態薩滿文化樣本』，我不近距離觀察到底，論文致謝都沒東西寫。」
其實，肖越真的怕自己一走，巴特爾就真的變回那頭孤獨的狼——永遠關在那座地下的籠子裡，就像十四年前，沒有人牽起他的手，沒有人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巴特爾！」
他的聲音在洞窟里迴蕩，撞上石壁，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然後被黑暗吞得乾乾淨淨。他一邊走一邊喊：
「你要是敢把自己埋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不出來，我他媽掘地三尺也把你挖出來！聽見沒有！」他頓了頓，又吼，「我是你男朋友！我們肖家有家規！第五條就是不准逞英雄！你這一下直接觸犯，罪加一等，抓到先打五十大板！打得你屁股開花，看你還敢不敢！」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迴蕩了好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嗓子快要劈叉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