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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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道里安靜了。只有從出口方向湧進來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狼嚎。阿杜還在北坡守著,把那些歸墟的殘兵困在霧裡。

  「你現在跟我走。」肖越說,語氣不容置疑,「先出去,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我們再商量怎麼關門。你一個人不行,你狀態不對,你自己也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進去容易,出來難。」

  「這道門,」巴特爾開口,語速比平時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打撈,「往前數七百年的蒼狼後裔都在守。他們把秘密傳下來,把血傳下來,把守門的責任一代一代往下傳,不是為了讓後人打開它。是為了讓它永遠不要被打開。」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他不在乎什麼七百年什麼蒼狼後裔,他只在乎眼前這個人。但巴特爾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那隻被他攥著的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輕,輕得像怕捏碎什麼。他的拇指在肖越虎口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巴特爾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掌心貼上肖越的後頸,手指插進他發間——肖越感覺到那人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知不知道,」巴特爾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秘密,「我剛才為什麼一直沒看你?」

  肖越愣了一下。

  「從我在黑暗裡看見你的第一眼,」巴特爾的拇指在他耳後的皮膚上輕輕摩挲,那觸感癢絲絲的,帶著薄繭的粗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想把你鎖起來。」巴特爾的語氣極其平淡,「鎖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誰都不能看,誰也搶不走。只要你一離開我的視線,那個念頭就會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肖越心臟猛地一縮。

  「我在跟著你的時候,」巴特爾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一個聲音一直在跟我說——你不需要我。你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比跟我在一起自在。」

  「巴特爾——」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巴特爾打斷他,「我知道你是被綁來的,知道你是為了找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是——」他的手從肖越後頸滑到肩頭,停在鎖骨上方那顆天珠的位置,指尖按著那枚溫熱的珠子,感受著那下面脈搏的跳動,

  「我控制不住。」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拆解這過於沉重的剖白,但他的舌頭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

  「所以你要我走?」肖越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澀。

  「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巴特爾終於鬆開手,抬起那雙純黑的眼睛與肖越對視,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暗下去,像一顆即將隕落的星在最後時刻收回了所有光。

  巴特爾轉回頭,朝烏蘭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很輕,像在草原上跟一個並肩放牧多年的同伴交換默契的眼神。烏蘭站在幾米外,手上還扶著虛弱的林薇,她看著巴特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抿緊嘴唇,點了點頭。

  「烏蘭,帶他們走。」巴特爾說,用的是蒙語,短促,有力,像刀刃切入鞘中的最後一聲脆響。

  烏蘭深吸一口氣:「額格讓我多留意你。他說蒼狼的後裔,在魂路上走久了,會分不清自己是誰。」她頓了頓,「你知道自己現在是誰嗎?」

  巴特爾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極淺,極淡,像草原上第一縷被風吹彎的草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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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歲那年,我在月光下看見了他。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誰。」

  烏蘭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林薇靠在她肩上,腿還在發抖,但至少能自己邁步了。陳硯辭跟在後面,走到石門邊緣時停了一下,推了推歪掉的眼鏡,看著黑暗中巴特爾那道沉默的影子,像在評估什麼,最終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肖越阿哥,你該走了。」

  巴特爾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甬道深處那片連天光都照不透的絕對黑暗裡。

  肖越深吸一口氣,賭氣般的轉身,大步朝地面走去。

  他忽然轉回頭,盯著那片絕對黑暗的深處,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強烈的情緒——是決絕,是「你敢一個人走老子就敢跟上去」的韌勁。

  「別追。」烏蘭突然道,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不太對——我們來的路上,他一直自言自語,像在跟誰吵架。有時候停下來,盯著石壁看很久,然後說『他不要我了』。他現在的狀態,不是平時的巴特爾。你現在追上去,跟他對峙——萬一他控制不住自己,你怎麼辦?」

  「那你讓我怎麼辦?」肖越轉頭看著她,眼眶有點紅,「就讓他一個人留在裡面,去關那套不知道還靈不靈的機關?萬一他出事呢?萬一他被埋在底下呢?萬一——」

  「你去了,他更分心。」烏蘭打斷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草原女人特有的冷靜,「他把所有機關都調到了防禦模式,翁袞現在全聽他指揮,連阿杜都在外面配合他清場。他是這座墓里唯一的主人。你如果進去,就是個變數。你信他——他答應過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他答應過我會回來。」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

  烏蘭點頭道:「他從不食言。」

  肖越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意壓下去。他轉身,跟著烏蘭往上走。身後那片黑暗裡,隱約傳來石門落下的轟鳴——很沉,很悶,像大地深處的心跳在最後一次跳動之後歸於死寂。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他心口,他每走一步都想回頭,但他知道他不能。烏蘭說得對——他現在追上去,只會讓巴特爾更分心。那個狼崽子為了護他,已經把整座墓的機關全調到了最高警戒級別,連自己都變成了這套防禦系統的一部分。他要是再折回去,就是給這套系統增加一個需要保護的變量。

  此刻,地下甬道內,只剩下巴特爾一人。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像骨頭錯位的摩擦聲,那聲音極沉極悶,像一頭沉睡了七百年的巨獸終於合上了眼睛。最後一線晨光被切斷,黑暗重新湧上來。


  「他走了。你看,他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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