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留下？
一行人沿著翁袞引路的通道往上走，腳下的石階被幾百年的潮氣侵蝕得坑坑窪窪，每一級都像被什麼東西啃過。烏蘭攙著林薇走在最前面，陳硯辭扶著昏迷的錢教授，肖越走在最後面，他的手腕還被巴特爾攥著，那人的掌心滾燙，力道不緊不松，像怕捏碎什麼又怕鬆開就會飛走。他側頭看了一眼巴特爾——在應急燈下，臉上的暗紅色紋路還未消退，那雙眼睛已經不是純黑了，瞳孔邊緣開始透出一圈極淡的琥珀色，像墨色被水稀釋後露出的底色，但那裡面的情緒太複雜了，肖越一時讀不全。
「快到了。」肖越壓低聲音，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裡帶著一種哄小孩的輕柔，「出去就好了，外面有車，直接回營地。額格肯定有辦法……」
「沒事。」
「什麼沒事？你自己瞅瞅你臉上那紋路和你這雙卡姿蘭大黑眼睛，你跟我說沒事？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斷胳膊斷腿就不算受傷？你們草原人的傷勢評估標準也太粗放了吧？」
巴特爾不語，他的拇指在肖越虎口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
兩側的石壁越來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但空氣卻在變新鮮——不再是地底深處那種混著腐殖質和鐵鏽味的沉悶氣體，而是更輕的、帶著青草和露水氣息的、屬於地面的風，從某個看不見的出口滲進來。
肖越抬起頭，鼻翼翕動了一下。他聞到了雨後的草原——那種被雨水浸透的泥土翻出來的腥甜，混著遠處羊圈裡飄來的溫熱的膻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苦艾草的清苦。是活著的、流動的、屬於人間的氣味。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里那些積了幾天的濁氣終於被置換出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甬道外圍那條熟悉的岔路口——再拐兩個彎，就是出口。隊伍拉成一條細線，在狹窄的洞道里緩慢移動，每個人都在嚮往那抹越來越亮的日光。
巴特爾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一道半塌的石門前，深藍色蒙古袍的袍角在從出口湧進來的晨風裡輕輕晃動。晨光從石縫間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眉骨到下頜那道硬朗的弧線鍍了一層冷金色的邊。他微微偏頭，露出耳後一小截古銅色的皮膚，上面有一道被落石擦出的細長血痕，已經乾涸了，在晨光里泛著暗紅的光澤。
「前面就是出口。」巴特爾說道，語氣平靜，可是似乎在強行壓抑著什麼。
「巴特爾？」肖越叫他的名字，腳步停住了，「你不走？」
巴特爾鬆開了他的手腕。
那隻滾燙的手從肖越腕骨上滑下來，指腹的薄繭蹭過他手背上的青筋，最後落在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像蜻蜓點水，又像某種古老的、不需要言語的告別儀式。
「你跟他們走。」巴特爾說，聲音平靜，「我留下來，關掉墓道，恢復所有機關。否則以後還會有人進來。」
肖越感覺自己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是一種像被人攥住了心尖的、鈍鈍的、從胸腔深處往四肢蔓延的酸麻。他往前邁了一大步，伸手去拽巴特爾的袖子，巴特爾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腕骨內側那道被塑料扎帶勒出的紅痕上。
「留下？什麼意思？你要一個人回去？那些沒塌完的甬道隨時可能再塌——你他媽現在是打算把自己也埋進去？」
肖越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但巴特爾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肖越腕上的那隻手，拇指反反覆覆摩挲著那片泛青的勒痕，像在描摹什麼必須記住的輪廓。
「肖越阿哥，我不會有事。」巴特爾說，「主墓室能吞噬薩仁的魂，不能再讓任何人靠近它。剛剛那傢伙說的話提醒了我，如果開門的人會被門『讀魂』，如果薩仁的魂會被留在門上變成翁袞，那麼那道門就必須徹底封死，三百年前我......那個薩滿寧願守著秘密到死也不願讓月光者靠近——我不能讓同樣的選擇落在下一代的蒼狼和薩仁身上。與其一代又一代地守著這個詛咒，不如就在今天，我來結束它。」他說得極其自然，像是在草原上決定明天帶哪匹馬去打獵的口氣。
「那些機關，」巴特爾繼續道，「是蒼狼的血脈才能操控的。額吉在昏迷之前，把開啟和關閉全部術法的咒文都刻在了額格·雅德根的祭壇後面——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歸墟會來，盜墓賊會來，所有覬覦長生天秘密的人都會來。她留給我最後的話是，如果有一天必須選擇，選擇保護活著的人，而不是死去的人。」
頓了頓，他重新看向肖越：「這些機關必須恢復原樣。落下的石門要復位，斷開的魂路要重接，被驚動的翁袞要重新沉睡——除了我，沒人能做到。」
「那就關了再出來啊。」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你不是會那些咒文嗎？不能念一遍，石門復位，魂路重接嗎？不行，我得和你一起去。」
巴特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腹擦過肖越眼角那顆紅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肖越阿哥，你不能去。剛才那個姓吳的傢伙說的關於薩仁的話，是真的——月光的魂會留在主墓室的門上，變成守墓的翁袞，永遠困在門與門之間的縫隙里。我不能讓這個詛咒再落到任何人頭上，更不能是你。」他的拇指停在肖越眼角，隔著半寸的距離，像在描摹什麼看不見的紋路，
「所以我要把它封死。不是關上門，是毀掉那條路——讓魂路圖從中間斷開，讓所有通往主墓室的門都變成死門，讓外面的人永遠找不到正確的路徑。」
「那你能用什麼保證？用什麼保證你能從這座破山里走出來？用你那剛合上還沒焐熱的魂？你答應過我的。」肖越往前逼了一步，拉回那半步的距離，手指攥住巴特爾的手腕，能感覺到那層皮膚底下脈搏在跳，很快，很亂，和他平時那個沉穩的樣子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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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樣子。你親口答應的，在醫院，在我全家面前。你說『我等，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你現在讓我走，你自己回去關什麼破門，萬一你出不來了——那還等什麼？等個寂寞？」
「不會出不來。」巴特爾道，聲音還是那麼穩，像在安慰一個怕黑的小孩，「我答應你。」
「你上次也答應了。」肖越往前逼了一步，縮短了那半步的距離，「答應完之後呢？魂都劈成兩半了，發燒燒到快四十度。巴特爾，你的『答應』在我這兒已經通貨膨脹了，我要的是——」他頓了頓，「我要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承諾。你懂不懂？」
「快到了。」肖越壓低聲音，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裡帶著一種哄小孩的輕柔，「出去就好了，外面有車，直接回營地。額格肯定有辦法……」
「沒事。」
「什麼沒事？你自己瞅瞅你臉上那紋路和你這雙卡姿蘭大黑眼睛，你跟我說沒事？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斷胳膊斷腿就不算受傷？你們草原人的傷勢評估標準也太粗放了吧？」
巴特爾不語，他的拇指在肖越虎口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
兩側的石壁越來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但空氣卻在變新鮮——不再是地底深處那種混著腐殖質和鐵鏽味的沉悶氣體，而是更輕的、帶著青草和露水氣息的、屬於地面的風，從某個看不見的出口滲進來。
肖越抬起頭，鼻翼翕動了一下。他聞到了雨後的草原——那種被雨水浸透的泥土翻出來的腥甜，混著遠處羊圈裡飄來的溫熱的膻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苦艾草的清苦。是活著的、流動的、屬於人間的氣味。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里那些積了幾天的濁氣終於被置換出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甬道外圍那條熟悉的岔路口——再拐兩個彎，就是出口。隊伍拉成一條細線，在狹窄的洞道里緩慢移動，每個人都在嚮往那抹越來越亮的日光。
巴特爾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一道半塌的石門前，深藍色蒙古袍的袍角在從出口湧進來的晨風裡輕輕晃動。晨光從石縫間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眉骨到下頜那道硬朗的弧線鍍了一層冷金色的邊。他微微偏頭，露出耳後一小截古銅色的皮膚，上面有一道被落石擦出的細長血痕，已經乾涸了，在晨光里泛著暗紅的光澤。
「前面就是出口。」巴特爾說道，語氣平靜，可是似乎在強行壓抑著什麼。
「巴特爾？」肖越叫他的名字，腳步停住了，「你不走？」
巴特爾鬆開了他的手腕。
那隻滾燙的手從肖越腕骨上滑下來，指腹的薄繭蹭過他手背上的青筋，最後落在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像蜻蜓點水，又像某種古老的、不需要言語的告別儀式。
「你跟他們走。」巴特爾說，聲音平靜，「我留下來，關掉墓道，恢復所有機關。否則以後還會有人進來。」
肖越感覺自己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是一種像被人攥住了心尖的、鈍鈍的、從胸腔深處往四肢蔓延的酸麻。他往前邁了一大步，伸手去拽巴特爾的袖子，巴特爾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腕骨內側那道被塑料扎帶勒出的紅痕上。
「留下？什麼意思？你要一個人回去？那些沒塌完的甬道隨時可能再塌——你他媽現在是打算把自己也埋進去？」
肖越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但巴特爾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肖越腕上的那隻手，拇指反反覆覆摩挲著那片泛青的勒痕，像在描摹什麼必須記住的輪廓。
「肖越阿哥，我不會有事。」巴特爾說，「主墓室能吞噬薩仁的魂，不能再讓任何人靠近它。剛剛那傢伙說的話提醒了我，如果開門的人會被門『讀魂』，如果薩仁的魂會被留在門上變成翁袞，那麼那道門就必須徹底封死，三百年前我......那個薩滿寧願守著秘密到死也不願讓月光者靠近——我不能讓同樣的選擇落在下一代的蒼狼和薩仁身上。與其一代又一代地守著這個詛咒，不如就在今天，我來結束它。」他說得極其自然，像是在草原上決定明天帶哪匹馬去打獵的口氣。
「那些機關，」巴特爾繼續道，「是蒼狼的血脈才能操控的。額吉在昏迷之前，把開啟和關閉全部術法的咒文都刻在了額格·雅德根的祭壇後面——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歸墟會來，盜墓賊會來，所有覬覦長生天秘密的人都會來。她留給我最後的話是，如果有一天必須選擇，選擇保護活著的人，而不是死去的人。」
頓了頓，他重新看向肖越：「這些機關必須恢復原樣。落下的石門要復位，斷開的魂路要重接，被驚動的翁袞要重新沉睡——除了我，沒人能做到。」
「那就關了再出來啊。」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你不是會那些咒文嗎？不能念一遍，石門復位，魂路重接嗎？不行，我得和你一起去。」
巴特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腹擦過肖越眼角那顆紅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肖越阿哥，你不能去。剛才那個姓吳的傢伙說的關於薩仁的話，是真的——月光的魂會留在主墓室的門上，變成守墓的翁袞，永遠困在門與門之間的縫隙里。我不能讓這個詛咒再落到任何人頭上，更不能是你。」他的拇指停在肖越眼角，隔著半寸的距離，像在描摹什麼看不見的紋路，
「所以我要把它封死。不是關上門，是毀掉那條路——讓魂路圖從中間斷開，讓所有通往主墓室的門都變成死門，讓外面的人永遠找不到正確的路徑。」
「那你能用什麼保證？用什麼保證你能從這座破山里走出來？用你那剛合上還沒焐熱的魂？你答應過我的。」肖越往前逼了一步，拉回那半步的距離，手指攥住巴特爾的手腕，能感覺到那層皮膚底下脈搏在跳，很快，很亂，和他平時那個沉穩的樣子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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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樣子。你親口答應的，在醫院，在我全家面前。你說『我等，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你現在讓我走，你自己回去關什麼破門，萬一你出不來了——那還等什麼？等個寂寞？」
「不會出不來。」巴特爾道，聲音還是那麼穩，像在安慰一個怕黑的小孩，「我答應你。」
「你上次也答應了。」肖越往前逼了一步，縮短了那半步的距離，「答應完之後呢？魂都劈成兩半了，發燒燒到快四十度。巴特爾，你的『答應』在我這兒已經通貨膨脹了，我要的是——」他頓了頓，「我要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承諾。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