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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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的地下甬道。

  「誰......叩響......我的......安息之地......」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的,從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後腦勺,在顱腔里迴蕩,像有人在腦子裡敲了一口古老的鐘。

  肖越整個人僵在洞壁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頭,那些刻痕硌著肩胛骨,像無數根針扎進皮膚。那張臉從黑暗裡探出來的時候,肖越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操,這玩意兒我在額格帳篷里見過」。

  第二反應才是害怕。

  那張臉——如果還能叫臉的話——正對著應急燈慘白的光,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像兩口深井,什麼也照不見。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口腔,裡面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虛空。木頭紋理還在,白堊和赭石的顏料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底料。但它在動。嘴角的弧度在變,從詭異的笑慢慢拉平,又慢慢咧開,像一條蛇在換皮。

  肖越後頸的汗毛已經不是「豎起來」能形容的了——是整片頭皮都在發麻,像有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去。

  那張臉歪了一下。

  像動物歪頭打量獵物時的動作,緩慢的,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純粹的好奇。

  肖越感覺到那道從黑洞洞的眼眶裡射出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沒有瞳孔,沒有虹膜,但他就是知道——它在看他。在看他右眼角那顆痣。

  操。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站在一個不知道幾百年前開鑿的山洞裡,被一個不知道是鬼是神還是集體幻覺的東西盯著,身後站著一群拿槍的盜墓賊,旁邊還有一個掌心會發紅光的考古學者。

  那張臉——翁袞的面具,或者說,被翁袞附著的面具——從黑暗裡完全探了出來。它有一副人的身形,瘦得像一具被風乾的骨架,裹著破爛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袍子。袍角拖在石面上,發出那種柔軟的、像蛇腹擦過沙地的細碎聲響。它往前邁了一步。應急燈的光在它身上晃動,把那具枯瘦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放大成一頭蹲伏的巨獸。

  巴雅爾的槍響了。

  「砰——!」

  槍聲在封閉的洞窟里炸開,震得肖越耳膜生疼。子彈穿過那具身體,釘進後面的石壁里,濺起一蓬碎石和灰塵。那東西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袍子上多了一個邊緣焦黑的洞,透過那個洞能看見後面的石壁。

  沒有血肉。只有空蕩蕩的、被燈光照透的虛空。

  它抬起頭,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巴雅爾。嘴角咧得更開了——那表情,怎麼說呢,像在笑,又像在說「你就這點本事」。

  巴雅爾的臉徹底白了。他連開三槍。砰。砰。砰。每一槍都穿過那具身體,在石壁上留下三個品字形的彈孔。那東西連晃都沒晃一下。

  現在肖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成吉思汗的看門大爺真牛逼啊。

  洞窟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種讓人骨髓發寒的、近乎愉悅的語調——

  「……該換了……不夠…用…越多……越好……」

  它抬起那隻枯枝般的手,朝巴雅爾的方向指了一下。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什麼古老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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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雅爾身邊那個光頭壯漢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槍從手裡滑落,砸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然後他整個人開始發抖,從手指尖開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皮膚,一路蔓延到手臂、肩膀、整張臉。他張開嘴想叫,喉嚨里卻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像溺死者吐水泡的咕嚕聲。

  他的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從正常的黑褐色變成了灰白色,又從灰白色變成了——

  兩個黑洞。

  和那張面具一模一樣的黑洞。

  肖越看見那壯漢的嘴角開始往上咧。不是他主動在笑,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扯著他的皮肉,把他的嘴角一點一點拉到耳根。皮膚被撐到極限,嘴角的肌肉纖維一根一根崩斷,血從裂口裡滲出來,順著下頜往下淌。

  「操。」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門上的那行字——「誤入者,魂留此門,永世不得出」——原來是字面意思。這扇門後面關著的,不是什麼成吉思汗的寶藏,是一整套古老的、活著的、正在運行的防禦系統。誰進了這扇門,誰的魂就會被留在這裡,變成這些翁袞的一部分。變成守門的傀儡。

  那個壯漢已經完全變了。他的臉不再是他的臉,而是一張被強行塑造成翁袞面具形狀的、扭曲的、正在滴血的面具。他彎下腰,用一種不似人類的、像提線木偶被扯動的僵硬姿勢,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槍。

  然後他把槍口轉向了巴雅爾。

  巴雅爾的臉扭曲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手裡的槍舉著,槍口在那壯漢和翁袞之間來回晃動,不知道該對準誰。

  「別過來!別過來——!」

  壯漢——或者說,那個被翁袞占據了身體的壯漢——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太詭異了,像一隻好奇的鳥在打量什麼沒見過的東西。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洞窟里炸開。巴雅爾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左肩炸開一團血霧。他撞上洞壁,順著石面滑下去,在身後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槍還攥在手裡,但手在抖,抖得像篩糠。

  剩下的幾個蒙面壯漢徹底慌了。有人開槍,子彈穿過那具被占據的身體,在石壁上濺起火星;有人轉身就跑,應急燈的光束在洞窟里亂晃,照亮了一張張扭曲的、被恐懼攫住的臉;有人癱在地上,嘴裡發出含混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腳步聲、槍聲、嘶吼聲在封閉的洞窟里混成一鍋粥,被石壁來回反彈,變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噪音。

  那具翁袞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著這一切。那張面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肖越就是從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裡讀出了某種東西——是一種古老的、像人類觀察螞蟻打架時那種漠然的、近乎好奇的審視。

  它似乎在等。等這些人自己把自己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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