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尋愛
巴特爾是被心跳聲吵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又快又亂，像被狼群追趕的野兔，隔著不知道多遠，卻清晰得像貼著耳廓在跳。
他猛地睜開眼。
氈包的頂。那根撐起天窗的木椽，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道乾涸的河床。酥油燈還亮著，火苗在晨風裡搖曳。額格坐在他旁邊，枯枝般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看著他，裡面有一種"終於等到"的瞭然。
"醒了。"額格說，聲音沙啞。
巴特爾沒說話。他撐著手肘坐起來，動作牽扯到眉心那道剛癒合的狼紋，針刺般的痛感從那裡炸開，順著額骨蔓延到太陽穴。他沒理會，只是抬手按住了自己胸口——心跳。肖越的心跳。又快又亂，混著恐懼和某種壓不住的倔強。還有方位。不是營地，是更遠的、被濃霧裹住的地方。白災溝。
"肖越。"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他在哪？"
額格沉默了一息。就這一息，巴特爾什麼都懂了。
他掀開羊皮被子站起來，動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合魂後的身體像一台剛組裝好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磨合，骨頭縫裡滲出酸澀的鈍痛。但他沒停，抓起搭在床尾的蒙古袍往身上套，手指系腰帶的時候，烏恩其掀開氈簾沖了進來，黝黑的臉上全是汗。
"少主！薩仁他——"
"我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誰帶走的？"
"考察隊的人把他叫去考察隊營地了。我、我不該讓他走的——"
"考察隊的人呢？"
"全不見了。帳篷還在，鍋還在，奶茶還在煮著。人全沒了。"
巴特爾系腰帶的動作沒停，手指卻收緊了一瞬。調虎離山。從他昏迷那一刻就布好的局——所有人都在棋盤上，他和肖越都是棋子。
"額格。"他轉回頭，"我要進白災溝。"
巴特爾掀開氈簾。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翻身上馬。動作牽扯到全身每一塊剛癒合的肌肉，痛感像被幾十根馬尾繩同時勒緊。他眉心的狼紋亮了一瞬，又被他壓下去。
"少主！"額格的聲音從氈包門口傳來，沙啞，蒼老，"白災溝的禁制會干擾你感應他。越靠近，干擾越強。你可能會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他，哪個是你的恐懼。記住——契是雙向的。他也在感應你。你越穩，他越穩。"
巴特爾走向馬樁。手指扣住韁繩的瞬間，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阿杜站在營地邊緣的高坡上，日光把它銀灰色的毛髮鍍成一片冷白。它身後，狼群散開成扇形，幽綠的眼睛在晨霧裡像一盞盞被點亮的長明燈。
巴特爾翻身上馬，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輕，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重量。
巴特爾回頭，看了額格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十四年的等待，合魂時的撕裂，還有從五歲起就被"天命"壓住的所有重量。他沒說話，只是夾緊馬腹，黑馬像離弦之箭沖了出去。狼群像潮水般從高坡上涌下來，匯成一股銀灰色的洪流，跟在黑馬身後，踏過草地，踏過溪流，踏過那片被晨光照成金綠色的草海。
烏蘭不知什麼時候追了上來，騎著她那匹黑馬，深紅色的袍角在風裡獵獵作響，黑髮編成的細辮被風吹散，彩石和銀飾碰撞出細碎的響聲。
「你怎麼來了？」巴特爾沒回頭。
「林薇在裡面。」烏蘭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肖越也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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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沒再說話。哈日跑得飛快，四蹄幾乎騰空，把草浪劈成兩半。他閉上眼。眉心那道金色狼紋開始發燙。那條「契」的感應還在，但被什麼東西干擾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信號時強時弱，時斷時續。他能感覺到肖越的心跳，忽遠忽近，像站在懸崖邊的人，正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哈日像聽懂了他的話，速度又提了一截。風在耳邊呼嘯，草浪在兩側飛退。烏蘭被甩在後面，深紅色的袍角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移動的點。
露珠被馬蹄踏碎，濺起細密的水霧。遠處的白災溝被濃霧裹著，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滲著灰白色的、有重量的瘴氣。
巴特爾閉上眼。心跳。肖越的心跳。隔著禁制——跳得又快又亂。他睜開眼，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顆即將隕落的星。
等著。他在心裡說。我來了。
白災溝的入口比巴特爾記憶中更窄了。兩邊的山壁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碎石從岩壁上剝落，堆在溝口，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石壟。霧從石縫裡滲出來——像液態的、有重量的東西，貼著地面緩慢蔓延，漫過靴底的時候帶著一股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
烏蘭勒住馬，黑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她低頭看著那片霧，眉頭皺起來。
"不對勁。"她說，"白災溝的霧往年不是這樣的。它不動。就掛在溝口，像道帘子。今年它在往外爬。"
巴特爾翻身下馬，靴子踩上白災溝邊緣的碎石。狼群在他身後散開，阿杜走到他身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尾巴垂下來，耳朵向後抿緊。
巴特爾蹲下身，掌心貼上地面。眉心那道金色狼紋猛地燙了一下。他感覺到了——在白災溝地下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肖越的心跳就在那股力量的邊緣，被擠壓，被干擾。
他站起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在這等著。」他對阿杜說。
阿杜仰頭，發出一聲長嚎。那聲音在山谷里迴蕩，撞上霧牆，被吞得乾乾淨淨。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又快又亂，像被狼群追趕的野兔，隔著不知道多遠，卻清晰得像貼著耳廓在跳。
他猛地睜開眼。
氈包的頂。那根撐起天窗的木椽，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道乾涸的河床。酥油燈還亮著，火苗在晨風裡搖曳。額格坐在他旁邊，枯枝般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看著他，裡面有一種"終於等到"的瞭然。
"醒了。"額格說，聲音沙啞。
巴特爾沒說話。他撐著手肘坐起來，動作牽扯到眉心那道剛癒合的狼紋，針刺般的痛感從那裡炸開，順著額骨蔓延到太陽穴。他沒理會，只是抬手按住了自己胸口——心跳。肖越的心跳。又快又亂，混著恐懼和某種壓不住的倔強。還有方位。不是營地，是更遠的、被濃霧裹住的地方。白災溝。
"肖越。"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他在哪？"
額格沉默了一息。就這一息，巴特爾什麼都懂了。
他掀開羊皮被子站起來，動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合魂後的身體像一台剛組裝好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磨合，骨頭縫裡滲出酸澀的鈍痛。但他沒停，抓起搭在床尾的蒙古袍往身上套，手指系腰帶的時候，烏恩其掀開氈簾沖了進來，黝黑的臉上全是汗。
"少主！薩仁他——"
"我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誰帶走的？"
"考察隊的人把他叫去考察隊營地了。我、我不該讓他走的——"
"考察隊的人呢？"
"全不見了。帳篷還在，鍋還在，奶茶還在煮著。人全沒了。"
巴特爾系腰帶的動作沒停，手指卻收緊了一瞬。調虎離山。從他昏迷那一刻就布好的局——所有人都在棋盤上，他和肖越都是棋子。
"額格。"他轉回頭，"我要進白災溝。"
巴特爾掀開氈簾。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翻身上馬。動作牽扯到全身每一塊剛癒合的肌肉，痛感像被幾十根馬尾繩同時勒緊。他眉心的狼紋亮了一瞬，又被他壓下去。
"少主！"額格的聲音從氈包門口傳來，沙啞，蒼老，"白災溝的禁制會干擾你感應他。越靠近，干擾越強。你可能會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他，哪個是你的恐懼。記住——契是雙向的。他也在感應你。你越穩，他越穩。"
巴特爾走向馬樁。手指扣住韁繩的瞬間，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阿杜站在營地邊緣的高坡上，日光把它銀灰色的毛髮鍍成一片冷白。它身後，狼群散開成扇形，幽綠的眼睛在晨霧裡像一盞盞被點亮的長明燈。
巴特爾翻身上馬，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輕，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重量。
巴特爾回頭，看了額格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十四年的等待，合魂時的撕裂，還有從五歲起就被"天命"壓住的所有重量。他沒說話，只是夾緊馬腹，黑馬像離弦之箭沖了出去。狼群像潮水般從高坡上涌下來，匯成一股銀灰色的洪流，跟在黑馬身後，踏過草地，踏過溪流，踏過那片被晨光照成金綠色的草海。
烏蘭不知什麼時候追了上來，騎著她那匹黑馬，深紅色的袍角在風裡獵獵作響，黑髮編成的細辮被風吹散，彩石和銀飾碰撞出細碎的響聲。
「你怎麼來了？」巴特爾沒回頭。
「林薇在裡面。」烏蘭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肖越也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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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哈日像聽懂了他的話，速度又提了一截。風在耳邊呼嘯，草浪在兩側飛退。烏蘭被甩在後面，深紅色的袍角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移動的點。
露珠被馬蹄踏碎，濺起細密的水霧。遠處的白災溝被濃霧裹著，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滲著灰白色的、有重量的瘴氣。
巴特爾閉上眼。心跳。肖越的心跳。隔著禁制——跳得又快又亂。他睜開眼，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顆即將隕落的星。
等著。他在心裡說。我來了。
白災溝的入口比巴特爾記憶中更窄了。兩邊的山壁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碎石從岩壁上剝落，堆在溝口，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石壟。霧從石縫裡滲出來——像液態的、有重量的東西，貼著地面緩慢蔓延，漫過靴底的時候帶著一股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
烏蘭勒住馬，黑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她低頭看著那片霧，眉頭皺起來。
"不對勁。"她說，"白災溝的霧往年不是這樣的。它不動。就掛在溝口，像道帘子。今年它在往外爬。"
巴特爾翻身下馬，靴子踩上白災溝邊緣的碎石。狼群在他身後散開，阿杜走到他身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尾巴垂下來，耳朵向後抿緊。
巴特爾蹲下身，掌心貼上地面。眉心那道金色狼紋猛地燙了一下。他感覺到了——在白災溝地下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肖越的心跳就在那股力量的邊緣，被擠壓，被干擾。
他站起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在這等著。」他對阿杜說。
阿杜仰頭，發出一聲長嚎。那聲音在山谷里迴蕩，撞上霧牆，被吞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