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誰玩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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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低頭極其淡定地喝了一口奶茶。鹹的,涼的——剛才講話的時候已經放涼了。他慢慢咽下去,把碗放在矮桌上,動作不急不緩。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他說,桃花眼眯起來,嘴角扯出那個標誌性的痞笑,手捂著肚子,眉頭皺成一團,「剛才喝了碗奶茶,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乾淨,鬧得厲害。這會兒渾身沒勁,別說騎馬去月亮湖了,出這個氈包都費勁。」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巴雅爾,眼神真誠得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問題的小學生。

  「要不這樣,你先回去,等我好點兒了,我再找你。或者你告訴我月亮湖在哪兒,我自己去也行。就是不知道這肚子什麼時候能好,草原上的水土,我這外來戶還是不太適應。」

  巴雅爾看著他,沒說話。那雙飄忽的眼睛在肖越臉上停了幾秒,又往下,掃過他捂著肚子的手、他微微蜷縮的身體、他額角那層薄汗——是真的汗,從夢裡帶出來的冷汗,還沒幹透。

  「肚子疼?」巴雅爾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可不是嘛。」肖越又往羊皮上縮了縮,整個人蜷成一團,聲音都弱了幾分,「哎呦,不行了,您先回去吧,我得躺會兒。這肚子鬧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跳一跳的。哎喲,可能、可能是懷了吧?哎喲那怎麼得了,萬一我有什麼閃失,你們未來的小小少主可怎麼辦?這還沒出生呢,就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這命也太苦了——」

  巴雅爾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朝肖越走近了一步。

  肖越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蛇的信子,涼絲絲的,帶著試探。他的肌肉本能地繃緊了,但他控制住了,沒有往後退,只是繼續捂著肚子,眉頭皺得更緊,嘴裡還發出幾聲「哎呦哎呦」的哼哼。

  巴雅爾在他面前停住。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米。肖越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巴特爾那種苦艾草混著陽光的氣息,是一種更冷的、像鐵鏽和舊皮革混在一起的、讓人不舒服的味道。

  「少主什麼時候能醒,就看薩仁的了。」巴雅爾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月亮湖的石頭,只有你能取。你不去,他可能就一直睡下去。你好好想想。」

  他轉身走了。氈簾落下,日光被隔絕在外面。

  腳步聲漸漸遠去。

  肖越保持著捂肚子的姿勢,豎著耳朵聽。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消失了。不是走遠了,是停在了某個地方。氈包外面,大概十幾步遠的地方。然後他聽見了極低的說話聲,蒙語,語速很快。巴雅爾在跟什麼人說話。另一個人的聲音更低沉,肖越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里的不悅。

  過了大概半分鐘,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遠去了。

  肖越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往後一倒,靠在巴特爾身上。那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溫熱的,穩定的,像一根定海神針。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

  操。操操操操操。

  這不是夢。或者說,不只是夢。天珠在發燙,紅痣在發燙,夢裡的事在現實里重演——這他媽是什麼?預言?還是某種他還沒搞明白的薩滿術法?

  脖子上那串天珠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溫度,但鎖骨那片皮膚還殘留著灼燒感,像有什麼東西剛從那裡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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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映。」

  他想起那個夢。想起夢裡巴雅爾說「只有薩仁能進去」,想起那些從草叢裡站起來的蒙面人,想起那黑洞洞的槍口。如果剛才他跟著去了——肖越後頸一涼,不敢往下想。

  如果他沒有做那個夢呢?

  他剛才會不會站起來,跟著巴雅爾走?

  會。

  他會的。

  而巴雅爾給了他一個「辦法」——去月亮湖,取一塊石頭,放在少主枕邊,他就能醒。

  多完美的說辭。有目標,有路徑,有結果。還加了一個「只有你能去」的限定,把他的責任感和愧疚感全調動起來了。

  肖越側頭,看著床上昏睡的巴特爾。那人還保持著側躺的姿勢,一隻手搭在枕頭上,手指微微蜷曲。陽光從套瑙漏下來,落在他眉心的金色狼紋上,那紋路在光里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知不知道,」肖越輕聲說,「有人要騙你男人去月亮湖送死?」

  巴特爾沒反應。

  他側頭看著巴特爾,那人還在昏睡。

  他低頭看脖子上的天珠——九顆珠子在酥油燈的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不燙了,但那種「被什麼東西附著」的感覺還在。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他鎖骨上,輕輕地、穩穩地壓著。

  他忽然想起巴特爾那句話——「你就當是讓我安心。」

  那天晚上,那人把天珠重新系回他脖子上,聲音沙啞,眼眶泛紅,像一隻被雨淋濕的狼崽。

  「這個能護身,能擋災。」

  當時他覺得這是封建迷信。民俗學研究生,信科學信邏輯信實證,什麼「護身」「擋災」都是文化建構,是集體心理暗示,是特定語境下的儀式性表演。可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分不清是夢還是預言,真實到他在巴雅爾開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這天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輕聲問道。

  巴特爾沒回答。

  肖越伸手,握住巴特爾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還是熱的,但不像之前那麼燙了。掌心的繭子蹭過他的指節,粗糙的,真實的。

  「你說,這是不是你那天珠搞的鬼?讓我提前看一眼劇本,好避開坑。」

  他頓了頓,拇指在巴特爾手背上輕輕摩挲。

  「就是這夢太短了,倒是讓我看清楚那幫人到底是誰派來的,長什麼樣,背後是誰。光給個預告片,正片還得我自己演,這售後服務不行啊。」

  巴特爾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肖越低頭,盯著那隻手。指尖蜷曲了一下,又鬆開。不是清醒的那種動,是無意識的、像在夢裡抓住了什麼。


  肖越愣了一下,低頭看去。那隻手又不動了,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像個睡著的孩子。

  「行,你睡吧。」他嘆了口氣,把那隻手放回枕頭上,「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你。」

  他靠回床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巴雅爾是誰的人?之前那個赤那的同夥?還是別的什麼勢力?他的目的是什麼?騙他去月亮湖,然後在半路上解決他?還是真的想把那塊什麼「月眠石」弄到手?

  不管怎樣,現在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讓巴特爾醒。或者,有人想趁巴特爾昏迷的時候,把他這個「薩仁」解決掉。

  肖越睜開眼,看著氈包頂那根木椽。

  「行。」他輕聲說,「那咱們就看看,到底是誰玩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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