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你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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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蘭看了會眼前這對相依相偎的愛侶,正準備出門,烏恩其就從門口站了起來。

  他擋在氈簾前,像一堵沉默的牆。那張黝黑的臉上沒了剛才憋笑時的褶子,只剩一種肖越從沒見過的嚴肅——是草原人面對禁忌時才會露出的、骨子裡的敬畏。

  「不能去。」他用生硬的漢語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烏蘭的手停在刀柄上:「為什麼?」

  「白災溝是禁地。」烏恩其看著她,目光沉得像冬天的河面,「不是霧,不是狼。是禁地本身。進去了,長生天會降下懲戒。不是詛咒——是代價。每一道門都有它的代價。」

  烏蘭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更深的、像在說「我早就知道」的瞭然。

  「我知道。」她說,「但她在裡面。」

  烏恩其沉默了幾秒,然後側過頭,看向床上昏睡的巴特爾。那人躺在羊皮上,呼吸平穩得像退潮後的海面,眉心的金色狼紋在昏暗的光線里一明一暗。他睡得很沉,沉得像被什麼東西從很深的水底拽住了,怎麼都浮不上來。

  「少主現在這樣,不能去。」烏恩其轉回頭,看著肖越,「額格說,魂合上了,但像兩匹剛套上同一副轅的馬。方向還不一致。這時候你走了,他醒了找不到你——」

  烏恩其沒說完,但肖越聽懂了。

  這人不是不讓去。是怕巴特爾醒了之後,發現他又不見了。到時候剛合上的魂,可能又要裂開。

  氈包里安靜下來。只有巴特爾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羊叫。

  烏蘭看著肖越,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請求和逼迫,是等待。等他做決定。

  肖越攥緊了手裡那本筆記,深吸一口氣。草原的空氣涼得像薄荷,灌進肺里,把那股燥熱壓下去一點。

  「烏蘭。」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你一個人進去,能找到她嗎?」

  烏蘭沉默了幾秒。「能。」她說,「我戴著她的鐲子。草原上的銀器,我能感應到。」

  肖越愣了一下。又是感應。這草原上的人,怎麼一個個都跟裝了藍牙似的?巴特爾能感應他在哪,烏蘭能感應銀鐲子。改天是不是連羊丟了都能用腦電波找回來?

  他沒追問。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行,那你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嗎?」

  烏蘭看著他,沒說話。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我不需要保證,我只需要找到她。

  肖越被她那眼神看得後頸發麻。他見過這種眼神,在巴特爾臉上。那人說「我等了十四年」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把一切都押上去,贏了就贏了,輸了也認了。草原上的人怎麼都這德行?一個比一個不要命。

  「你不能一個人去。」他說,「你一個人進去了,找到了她,然後呢?兩個人困在裡面,等搜救隊再撤一次?」

  「那你說怎麼辦?」

  肖越低頭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巴特爾。那人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曲,像在夢裡抓住了什麼。

  「等搜救隊。」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們有裝備,有經驗,有熟悉地形的人。你一個人進去,找到她,兩個人困在裡面,搜救隊還得再進去一次。這不是幫忙,這是添亂。」

  烏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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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急。」肖越打斷她,「我也急。但急解決不了問題。你告訴我,白災溝那片區域,搜救隊為什麼撤下來?」

  「霧太大。」

  「霧什麼時候散?」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後天。」

  「那就等霧散。」肖越說,「霧散了,搜救隊會再進山。到時候你跟他們一起進去。你是當地人,熟悉地形,他們需要你。」


  「好。」她說,「我等。」

  她轉身往門口走。掀開氈簾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草尖:「肖越,你變了很多。不像剛來草原時候的那個人了。」

  氈簾落下,日光被隔絕在外面。

  肖越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氈簾,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烏蘭說得對,他確實變了很多。剛來草原的時候,他還是個滿腦子「追女神」「發論文」「畢業走人」的民俗學研究生,什麼天命什麼薩仁什麼蒼狼後裔,全當文化現象研究。現在呢?他坐在這兒,守著一個昏迷不醒的草原少主,腦子裡想的全是「門」「禁地」「長生天的懲戒」。

  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巴特爾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肖越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溫度比早上降了些,但還是熱。

  「你可真會挑時候。」他輕聲說,「我急得要死,你倒好,睡得跟冬眠似的。你是不是覺得,反正我跑不了,所以可以放心睡?」

  巴特爾沒反應。

  「行,你睡吧。」肖越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等你醒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到時候別怪我心狠手辣。我肖越收拾人,花樣多著呢。」

  氈包外面,草原的風還在吹。遠處有羊群歸圈的鈴鐺聲,叮叮噹噹的,像碎銀子在搖晃。空氣里飄著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混著奶茶的咸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艾草氣息。

  肖越就這麼靠著巴特爾,迷迷糊糊地打盹。不知過了多久,氈簾被掀開了。

  烏恩其探進半個身子,用蒙語跟門口的人說了幾句,然後回頭看了肖越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肖越讀不懂的東西——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猶豫什麼。

  「額格找我。」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頓了頓,「我很快回來,你別亂跑。」

  肖越點點頭:「去吧。」

  烏恩其走了。氈簾落下,氈包里重新安靜下來。巴特爾的呼吸聲很平穩,肖越能感覺到那人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像潮水。

  他正要換個姿勢,氈簾又被掀開了。這次進來的是一個肖越有點面熟的族人——三十來歲,臉膛黝黑,穿著深灰色的蒙古袍,腰間繫著寬皮帶。肖越記得在合魂儀式上見過他,站在人群外圍,和幾個年輕人站在一起。當時沒太在意,現在近距離看,發現這人的眼神有點奇怪。不是烏蘭那種明亮坦蕩,也不是烏恩其那種憨厚實在,是更飄忽的、像在打量什麼值錢物件一樣的眼神。

  「有事?」肖越問。

  那人走進來,在矮桌旁坐下。他的漢語比烏恩其流利得多,帶著一點口音,但很清晰:「額格讓我來告訴你,有個辦法可以讓少主毫無後遺症地醒來。」

  肖越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什麼辦法?」

  「薩仁去月亮湖,取一塊石頭。那石頭叫'月眠',是長生天賜給蒼狼的聖物。放在少主枕邊,能定魂安神。」

  肖越皺起眉。月亮湖?他好像聽人提過,在契連族冬牧場往北,騎馬大概一個時辰。但那片區域有狼群,巴特爾說過,阿杜的領地就在那一帶。

  「為什麼不讓族人去取?」

  那人沉默了幾秒。「月亮湖是聖地。只有薩仁能進去。」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肖越臉上,在那顆紅痣上停了停,「你是長生天選中的人。你去了,湖底的石頭才會浮上來。」

  肖越盯著他,試圖從那張黝黑的臉上找出破綻。可那人的表情太坦蕩了,坦蕩得像草原上的天空,沒有一絲雲。

  他側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巴特爾。那人還在昏睡,眉心的金色狼紋比早上暗了些,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額格說過,合魂之後,主魂需要時間穩定。如果穩定不了呢?如果他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呢?

  肖越咬了咬牙。「月亮湖在哪?」

  「往北。騎馬一個時辰。我帶你過去,那片區域我熟悉。」

  肖越站起來。他彎腰,把巴特爾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那人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沒醒。

  「我去給你拿塊石頭。」他輕聲說,「你好好睡,別亂跑。」

  他直起身,跟著那人走出氈包。

  草原的午後,陽光曬得人發懶。遠處羊群像移動的雲朵,牧羊犬在周圍跑來跑去,吠聲悠遠。

  肖越跟著那人穿過營地,往北邊的馬樁走。那人牽出兩匹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肖越接過栗色馬的韁繩,翻身上馬。動作比以前利索多了,雖然腰還是有點酸。

  「你叫什麼?」肖越問。

  那人也上了馬。「巴雅爾。」他說,一夾馬腹,黑馬小跑起來。

  肖越跟上。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營地,往北邊的草海深處走。午後的草原很安靜,只有馬蹄踏在草地上的悶響,和偶爾傳來的鳥鳴。遠處的山丘起伏連綿,像大地的呼吸。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肖越覺得不對勁。

  方向不對。據說月亮湖在冬牧場往北,是一片被矮灌木環繞的淺水湖,湖邊有白樺林。可現在他們走的方向是西北,而且越走越偏,連羊群的影子都看不見了。周圍的草越來越高,從及膝長到齊腰,又從齊腰長到幾乎能把人淹沒。

  「巴雅爾。」肖越勒住馬,「月亮湖到底在哪?」

  前面那人也停下來。他沒有回頭,背對著肖越,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快到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肖越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環顧四周——草海,無邊無際的草海。沒有湖,沒有白樺林,沒有任何地標。只有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草浪吹得像綠色的海。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他調轉馬頭,準備往回走。

  馬蹄剛邁出一步,前面的草叢裡突然站起來幾個人。不是族人——穿著迷彩服,臉上蒙著黑色頭套,手裡端著獵槍。槍口黑洞洞的,對準他的胸口。

  肖越心臟猛地一縮。

  操。

  身後傳來馬蹄聲。他回頭,看見巴雅爾也調轉了馬頭,正看著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肖越終於讀懂了的東西——不是坦蕩,是冷漠。是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時的那種冷漠。

  「巴雅爾。」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你不是額格派來的。」

  巴雅爾沒說話。

  「你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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