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小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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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整個人都懵了。

  他盯著懷裡這個一米九五、渾身腱子肉的「八歲」草原壯漢,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每秒八百轉的速度崩塌。這人剛才說什麼?唱三天三夜?你一個八歲的小孩,不好好上小學,竟然滿腦子想著討老婆?這什麼教育背景?草原上的學前教育都這麼超前的嗎?

  「巴特爾。」肖越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循循善誘的兄長,「你八歲的時候,在幹嘛?」

  「騎馬。」巴特爾答得理所當然,眼睛還亮晶晶地看著他,像只等待誇獎的大型犬,「阿爸說,契連族的男人,五歲學騎馬,七歲能射箭。我七歲就能射中三十步外的兔子。」

  「那學習呢?你上小學了嗎?」

  「上了。」巴特爾說,「二年級。」

  「期末考了多少分?」

  巴特爾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回憶什麼遙遠的事。過了幾秒,他挺起胸膛,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真的驕傲:「滿分。阿爸獎勵我一匹小馬駒。」

  肖越愣了一下。他還真沒想到,這狼崽子小時候還是個學霸。

  「那你很棒棒哦,」他扯出個哄小孩的笑,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腦袋,「給你貼朵小紅花。不過八歲的小孩還是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可以親別人嘴,不能整天想著找對象,知道嗎?那是耍流氓,耍流氓要被老師叫家長,叫家長要挨揍。」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沒有平時那種深不見底的幽暗,只有一種乾淨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為什麼?」

  「因為——」肖越噎了一下,「因為那是大人的事。小孩不能做。」

  「那我是大人。」巴特爾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布草原上最高的真理,「我五歲就是大人了。阿爸說的。」

  肖越深吸一口氣。

  行,五歲就成年的種族,他還能說什麼?

  「那、那也得好好學習!知識改變命運,懂不懂?你不好好學習,將來怎麼建設家鄉?怎麼帶領族人致富?怎麼——」

  話沒說完,巴特爾忽然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裡面沒有剛才那種天真的茫然,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道光,亮得讓人心悸。

  「我等了你很久。」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從五歲就開始等。等了三年,我要給你唱《月狼引》。額格說,那是蒼狼唱給月亮的歌。」

  肖越喉嚨一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八歲的時候知道什麼叫喜歡嗎」,想說「那都是傳說,別當真」。

  可巴特爾已經開始唱了。

  那聲音很低,很沉,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不是平時說話的那種低沉,是更古老的、像草原本身在呼吸的聲音。蒙語的音節從他嘴裡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像風拂過草尖,像河水漫過石頭。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靜的光。然後他閉上眼睛,整個人往前一栽。

  肖越接住他。那具身體沉得像塊石頭,額頭抵在他肩窩裡,呼吸平穩得像退潮後的海面。眉心的金色狼紋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來,像一顆正在充電的信號燈。

  「巴特爾?」肖越拍了拍他的臉。沒反應。「喂,你他媽唱完就睡?演唱會安可呢?返場呢?」

  還是沒反應。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終於沒憋住的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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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轉過頭。

  烏恩其蹲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抖得像在篩糠。他的刀還掉在地上,木棍滾出去老遠,整個人縮成一團,笑得直不起腰。

  肖越深吸一口氣,把巴特爾放平在床上,扯過被子蓋好。動作很輕,但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股「老子現在很火大」的力道。

  他站起來,走到烏恩其身後。

  「好笑嗎?」

  烏恩其猛地站直,轉過身來。那張黝黑的臉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嘴角咧著,眼睛彎著,整個人像一朵盛開在草原上的向日葵。

  「不好笑。」他用生硬的漢語說,但嘴角還在往上翹。

  「那你笑什麼?」

  「沒笑。」烏恩其用力抿住嘴唇,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雞蛋。

  肖越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嘆了口氣。不跟一個實誠人計較這些。

  「他剛才那樣——正常嗎?」肖越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巴特爾,「一會兒八歲,一會兒唱歌,一會兒又昏過去。這魂合得是不是有什麼後遺症?」

  烏恩其斂了笑,認真地看著巴特爾。

  「額格說過,融合之後,主魂和分魂的記憶會交錯出現。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恍惚。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

  「那剛才那個——」肖越斟酌著措辭,「那個八歲的,是分魂還是主魂?」

  「都是。」烏恩其說,「分魂記得小時候的事。主魂也記得。但分魂沒有『長大』的概念,它只記得等你的那些年。日升月落,只知道要找你。」

  肖越喉嚨發緊。

  他想起巴特爾剛才唱的那首歌。那旋律還在腦子裡轉,像刻進去了一樣。他聽不懂歌詞,但他聽懂了那種情緒——那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之後,從骨頭縫裡溢出來的歡喜。

  「他唱的那首歌,」肖越開口,聲音有點啞,「是什麼意思?」

  烏恩其看著他,目光複雜。

  「那是蒼狼唱給月亮的歌。」他說,漢語說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歌詞說——『月亮在天上走,狼在地上追。月亮走快了,狼就喊;月亮走慢了,狼就等。追上了,月亮落在狼眼睛裡,哪兒也去不了了。』」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氈簾在這時被掀開了。

  烏蘭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她穿著那件深紅色的蒙古袍,黑髮編成無數細辮,綴著彩石和銀飾。但那張明艷的臉上此刻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壓抑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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