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草原小百靈
巴特爾昏迷的第一天，肖越還能保持冷靜。
他坐在氈包角落的羊皮上，看著那人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穩，眉心的淡金色狼紋若隱若現。額格說這是好現象，說明主魂正在接納分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被巴特爾攥過的地方，指印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那是合魂最後時刻，巴特爾握著他手的力道——不是清醒的用力，是溺水者抓浮木的本能。
肖越用拇指按了按那塊淤青，疼得齜牙咧嘴。他盯著巴特爾那張臉，盯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住那人的鼻子。
「醒醒，再不醒我可真走了——帶著哈日私奔，氣死你。」
沒反應。
肖越鬆開手，嘆了口氣。他把巴特爾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還在燒，不過比昨天低了些。
「你可真行。」他輕聲道，「來北京找我的時候跟開了掛似的，現在倒好，直接關機了。售後服務呢？三包憑證呢？」
烏恩其蹲在門口，正用一把小刀削木棍。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床上的巴特爾，又看一眼肖越，眼神裡帶著一種微妙感。
肖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那個……他什麼時候能醒？」
「叔叔說，可能一天，可能三天，還有可能一個月。」烏恩其用生硬的漢語回答，手裡的刀沒停，木屑簌簌往下掉，「身體要適應。」
「那他現在這狀態——」
「像兩匹馬在搶韁繩。」烏恩其說，「誰力氣大，誰說了算。」
肖越嘴角抽了抽。這比喻，倒是很草原。
他轉回頭，看著巴特爾那張臉。睡著的時候，那些稜角都被磨平了，顯出十九歲該有的青澀。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額格端著碗走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老人把碗放在矮桌上，碗裡是褐色的湯藥，冒著熱氣，氣味又苦又澀。
「給他餵下去。」額格道，「活血，安魂。」
肖越端起碗，低頭聞了一下，差點被那味道熏得背過氣去。
「這是什麼？」
「狼毒草。」額格道，「安魂的。」
「狼毒草？」肖越瞪大眼睛，「那不是有毒嗎？」
「有毒。」額格面無表情地掀開門帘走了出去，「所以一次只能喝一碗。」
肖越：「……」您老能不能別用這種「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這麼嚇人的話？
肖越端著碗走到床邊，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巴特爾嘴邊。褐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洇濕了衣領。
烏恩其站在氈包門口，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兒。從早上到現在，這位額格的侄子就沒離開過半步，說是「額格吩咐的，要守著少主」。肖越理解，畢竟這是合魂後的關鍵期，萬一出什麼岔子，族裡得有人照應。
但理解歸理解。
肖越端著那碗褐色的湯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巴特爾嘴邊。褐色的藥汁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洇濕了衣領。他用布巾擦了擦，又舀了一勺。
烏恩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存在感極強。
肖越手一抖，第二勺藥又灑了半勺。
就這麼無效餵藥了兩次後，他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黑乎乎的東西，又看了看巴特爾那張毫無反應的臉，咬了咬牙。肖越尋思著上次用嘴餵藥倒是很高效，可那時候沒有旁觀者，只有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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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旁邊還站著個門神。
肖越耳朵尖開始發燙，他側頭，對上烏恩其那張黝黑的臉。那人正靠在門框上，用一種極其專注的、像在觀察什麼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他。
肖越的動作僵住了。
「那個……您、您能不能轉過去？」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發緊。
烏恩其眨了眨眼，用生硬的漢語問：「為什麼？」
「因為——」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編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總不能說「因為我接下來要嘴對嘴餵你少主吃藥，你在旁邊看著我不自在」吧？
烏恩其看著他，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恍然大悟。
「哦。」他說，然後非常緩慢地、非常刻意地，把臉轉向了氈包外面。
但他那雙耳朵，肖越注意到，豎得比平時高了至少兩個度。
肖越深吸一口氣，含了一大口藥，俯身貼上巴特爾的嘴唇。
苦。
太苦了。
那藥汁又澀又辣，像把黃連和辣椒一起煮了三天三夜。他忍著那股想吐的衝動，把藥渡過去，舌尖抵開那人的齒關，確保藥汁流進去。
他正要退開——一隻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後頸。
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肖越整個人被拽了下去，嘴唇撞上那人的牙齒，磕得生疼。
「唔——！」
肖越被他親得喘不過氣，手撐在那人胸口推了一把。沒推動。他又推了一把，還是沒推動。那人像一堵牆似的壓過來，舌尖撬開他的齒關，帶著一股子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占有欲。
「你他媽——」肖越好不容易掙開一點，喘著粗氣，「——能不能讓人有點心理準備？」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頭，看見烏恩其正蹲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在劇烈抖動。他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木棍滾出去老遠。
肖越：「……」你是憋笑憋得刀都拿不穩了嗎？！
他轉回頭，對上一雙眼睛。
肖越愣住了。
那眼神太奇怪了。不是巴特爾平時的沉穩篤定，也不是分魂的瘋狂偏執。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原始的、像剛從蛋殼裡孵出來的雛鳥看世界的第一眼——茫然，好奇，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毫無防備的依賴。
「你——」肖越張了張嘴。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眨了眨。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肖越從沒見過。不是巴特爾平時那種帶著點腹黑的、算計的、志在必得的笑。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像草原上五月的陽光一樣明亮的笑。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連眉心的金色狼紋都跟著彎了彎。
「薩仁。」他開口，聲音沙啞，但語調輕快得像在唱歌。
肖越後頸汗毛一炸。
「你叫我什麼？」
「薩仁。」巴特爾又重複了一遍，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肖越眼角的紅痣，那動作輕得像在摸什麼稀世珍寶，眼睛亮晶晶的，「找到了。」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完了，這人腦子燒壞了。不對，魂合壞了。
「巴特爾，」他按住那人的肩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你知道我是誰嗎？」
巴特爾看著他，歪了歪頭。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太要命了。一個一米九五、渾身腱子肉的草原壯漢，歪著頭看你，眼睛亮得像只剛撿到飛盤的金毛。肖越感覺自己心臟有點受不了。
「薩仁。」巴特爾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布一個宇宙真理，「我的。」
「行，我是你的。那你告訴我，你幾歲？」
巴特爾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又抬頭看了看肖越。
「八歲。」他說。
肖越眼前一黑。
「八歲？你他媽八歲？」他聲音都劈叉了，「你看看你這胳膊，這肩膀，這身高——你八歲吃的是飼料還是激素？」
不是，關鍵八歲的心智條件下，這狼崽子就可以毫無負擔地強吻男人了？！
巴特爾沒理他。他伸出手，把肖越整個人拽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臂箍得死緊。
「找到你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悶悶的，「我等了好久。從月亮升起來，等到太陽升起來。你一直不來，我就一直等。」
肖越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想推開，又覺得這人的語氣有點不對勁。
「我要給你唱歌。」巴特爾說，「唱三天三夜。」
「什麼？」
他坐在氈包角落的羊皮上，看著那人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穩，眉心的淡金色狼紋若隱若現。額格說這是好現象，說明主魂正在接納分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被巴特爾攥過的地方，指印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那是合魂最後時刻，巴特爾握著他手的力道——不是清醒的用力，是溺水者抓浮木的本能。
肖越用拇指按了按那塊淤青，疼得齜牙咧嘴。他盯著巴特爾那張臉，盯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住那人的鼻子。
「醒醒，再不醒我可真走了——帶著哈日私奔，氣死你。」
沒反應。
肖越鬆開手，嘆了口氣。他把巴特爾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還在燒，不過比昨天低了些。
「你可真行。」他輕聲道，「來北京找我的時候跟開了掛似的，現在倒好，直接關機了。售後服務呢？三包憑證呢？」
烏恩其蹲在門口，正用一把小刀削木棍。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床上的巴特爾，又看一眼肖越，眼神裡帶著一種微妙感。
肖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那個……他什麼時候能醒？」
「叔叔說，可能一天，可能三天，還有可能一個月。」烏恩其用生硬的漢語回答，手裡的刀沒停，木屑簌簌往下掉，「身體要適應。」
「那他現在這狀態——」
「像兩匹馬在搶韁繩。」烏恩其說，「誰力氣大，誰說了算。」
肖越嘴角抽了抽。這比喻，倒是很草原。
他轉回頭，看著巴特爾那張臉。睡著的時候，那些稜角都被磨平了，顯出十九歲該有的青澀。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額格端著碗走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老人把碗放在矮桌上，碗裡是褐色的湯藥，冒著熱氣，氣味又苦又澀。
「給他餵下去。」額格道，「活血，安魂。」
肖越端起碗，低頭聞了一下，差點被那味道熏得背過氣去。
「這是什麼？」
「狼毒草。」額格道，「安魂的。」
「狼毒草？」肖越瞪大眼睛，「那不是有毒嗎？」
「有毒。」額格面無表情地掀開門帘走了出去，「所以一次只能喝一碗。」
肖越：「……」您老能不能別用這種「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這麼嚇人的話？
肖越端著碗走到床邊，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巴特爾嘴邊。褐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洇濕了衣領。
烏恩其站在氈包門口，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兒。從早上到現在，這位額格的侄子就沒離開過半步，說是「額格吩咐的，要守著少主」。肖越理解，畢竟這是合魂後的關鍵期，萬一出什麼岔子，族裡得有人照應。
但理解歸理解。
肖越端著那碗褐色的湯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巴特爾嘴邊。褐色的藥汁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洇濕了衣領。他用布巾擦了擦，又舀了一勺。
烏恩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存在感極強。
肖越手一抖，第二勺藥又灑了半勺。
就這麼無效餵藥了兩次後，他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黑乎乎的東西，又看了看巴特爾那張毫無反應的臉，咬了咬牙。肖越尋思著上次用嘴餵藥倒是很高效，可那時候沒有旁觀者，只有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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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旁邊還站著個門神。
肖越耳朵尖開始發燙，他側頭，對上烏恩其那張黝黑的臉。那人正靠在門框上，用一種極其專注的、像在觀察什麼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他。
肖越的動作僵住了。
「那個……您、您能不能轉過去？」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發緊。
烏恩其眨了眨眼，用生硬的漢語問：「為什麼？」
「因為——」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編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總不能說「因為我接下來要嘴對嘴餵你少主吃藥，你在旁邊看著我不自在」吧？
烏恩其看著他，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恍然大悟。
「哦。」他說，然後非常緩慢地、非常刻意地，把臉轉向了氈包外面。
但他那雙耳朵，肖越注意到，豎得比平時高了至少兩個度。
肖越深吸一口氣，含了一大口藥，俯身貼上巴特爾的嘴唇。
苦。
太苦了。
那藥汁又澀又辣，像把黃連和辣椒一起煮了三天三夜。他忍著那股想吐的衝動，把藥渡過去，舌尖抵開那人的齒關，確保藥汁流進去。
他正要退開——一隻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後頸。
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肖越整個人被拽了下去，嘴唇撞上那人的牙齒，磕得生疼。
「唔——！」
肖越被他親得喘不過氣，手撐在那人胸口推了一把。沒推動。他又推了一把，還是沒推動。那人像一堵牆似的壓過來，舌尖撬開他的齒關，帶著一股子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占有欲。
「你他媽——」肖越好不容易掙開一點，喘著粗氣，「——能不能讓人有點心理準備？」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頭，看見烏恩其正蹲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在劇烈抖動。他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木棍滾出去老遠。
肖越：「……」你是憋笑憋得刀都拿不穩了嗎？！
他轉回頭，對上一雙眼睛。
肖越愣住了。
那眼神太奇怪了。不是巴特爾平時的沉穩篤定，也不是分魂的瘋狂偏執。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原始的、像剛從蛋殼裡孵出來的雛鳥看世界的第一眼——茫然，好奇，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毫無防備的依賴。
「你——」肖越張了張嘴。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眨了眨。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肖越從沒見過。不是巴特爾平時那種帶著點腹黑的、算計的、志在必得的笑。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像草原上五月的陽光一樣明亮的笑。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連眉心的金色狼紋都跟著彎了彎。
「薩仁。」他開口，聲音沙啞，但語調輕快得像在唱歌。
肖越後頸汗毛一炸。
「你叫我什麼？」
「薩仁。」巴特爾又重複了一遍，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肖越眼角的紅痣，那動作輕得像在摸什麼稀世珍寶，眼睛亮晶晶的，「找到了。」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完了，這人腦子燒壞了。不對，魂合壞了。
「巴特爾，」他按住那人的肩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你知道我是誰嗎？」
巴特爾看著他，歪了歪頭。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太要命了。一個一米九五、渾身腱子肉的草原壯漢，歪著頭看你，眼睛亮得像只剛撿到飛盤的金毛。肖越感覺自己心臟有點受不了。
「薩仁。」巴特爾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布一個宇宙真理，「我的。」
「行，我是你的。那你告訴我，你幾歲？」
巴特爾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又抬頭看了看肖越。
「八歲。」他說。
肖越眼前一黑。
「八歲？你他媽八歲？」他聲音都劈叉了，「你看看你這胳膊，這肩膀，這身高——你八歲吃的是飼料還是激素？」
不是，關鍵八歲的心智條件下，這狼崽子就可以毫無負擔地強吻男人了？！
巴特爾沒理他。他伸出手，把肖越整個人拽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臂箍得死緊。
「找到你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悶悶的，「我等了好久。從月亮升起來，等到太陽升起來。你一直不來，我就一直等。」
肖越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想推開，又覺得這人的語氣有點不對勁。
「我要給你唱歌。」巴特爾說，「唱三天三夜。」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