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合魂
巴特爾的手臂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
「合魂要開始了。」他說。
肖越從他懷裡坐起來，扯了扯被揉皺的衣服。動作牽到那處，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頑強地站起來。
「走。」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閃。
「你不用去。」
「我不去？」肖越桃花眼眯起來，嘴角扯出那個痞笑，「我怕你倆打起來沒人勸架。到時候搶肉身，你主魂說『我的』，分魂說『我的』，我夾在中間算誰的？——算贈品？而且萬一合出個好歹，誰賠我一個巴特爾？」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肖越彎腰去穿鞋。他穿了一隻，彎腰穿第二隻的時候，腰上的酸軟讓他「嘶」了一聲。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他線條漂亮的白淨腳踝。
巴特爾蹲下來，拿起那隻登山鞋，套上他的腳，把鞋帶繫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什麼儀式。
肖越看著他頭頂的發旋，心跳漏了一拍。他別過臉，強行壓住臉上那股燥熱。
「走走走，別磨嘰。」
祭壇在西邊的高坡上。
清晨的草原，露珠掛在草尖上，被陽光照得像一地碎鑽。遠處的羊群像移動的雲朵，牧羊犬在周圍跑來跑去，吠聲悠遠。空氣里飄著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混著奶茶的咸香。幾個女人蹲在灶台邊，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肖越跟著巴特爾穿過營地。族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之前那種看「外來者」的眼神，是更複雜的、像在看什麼終于歸位的東西。幾個老阿媽交頭接耳，用蒙語說著什麼，眼神在他右眼角那顆痣上停了又停。
肖越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加快腳步，走到巴特爾旁邊，壓低聲音：
「他們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再這麼盯下去，我該收門票了。」
巴特爾側頭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線條照得分明。嘴角彎了一下。
「看你好看。」
額格站在祭壇前，穿著全套的薩滿服飾。那身衣服肖越在資料里見過——神裙上繡著虎、龍、蛇蛙，銅鏡掛在胸前，後背垂下上千條布辮，每一條都代表一條氏族通道。他手裡拿著一根神鼓，鼓面上畫著日月星辰的圖案。
看見巴特爾和肖越走過來，額格抬起頭。流蘇後面的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冬天的河面，但底下的光還在。
「『他』等了一夜。」額格說，聲音沙啞，「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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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看著祭壇中央那個跪著的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肖越站在他身側，能感覺到那人的呼吸變深了一拍。不是緊張——是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身體裡甦醒，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涌。
巴特爾邁出一步。
分魂猛地抬起頭。
那雙全黑的眼睛直直地釘在巴特爾臉上。是極其銳利的、像被逼到絕境的狼一樣的眼神。臉上的紋路更深了，從顴骨蔓延到下頜，又從下頜延伸到脖頸，隱沒在衣領下。
「肖越……」『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你來了。」
肖越喉嚨發緊，沒說話。
額格開始念咒。那是一種肖越聽不懂的語言，音節古怪，像野獸的低吼，又像風的嗚咽。他每念一句，分魂身上的白色氈布就收緊一分。九根馬尾繩從黑石上垂下來，纏住分魂的手腳、脖子、腰，像九條白色的蛇。
分魂開始掙扎。
『他』嘶吼，聲音悽厲得像被剝皮的狼。身體在氈布里扭動，那九根馬尾繩越收越緊，勒進皮肉里，勒出一道道裂痕。黑色的霧氣從裂痕里湧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張猙獰的臉——那張臉和巴特爾一模一樣，只是更扭曲，更瘋狂。
「不——！」分魂尖叫，「不要——！」
那雙全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它不想消失，不想成為巴特爾的附庸。
「『他』害怕。」肖越低聲說。
巴特爾站在他身邊，目光落在分魂身上：「『他』怕的不是消失，而是被遺忘。」
額格沒停。他繼續念咒，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周圍的族人吟唱的聲音也跟著變大，像潮水般涌過來，把分魂的尖叫淹沒。
肖越看著那東西掙扎，看著『他』嘶吼，看著它那雙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裡面滿是絕望和不甘。
他忽然想起昨晚——想起巴特爾抱著他，在他耳邊說「我愛你」，。想起那雙眼睛裡深沉的、近乎瘋狂的眷戀。
分魂也是巴特爾。那是一個被孤獨逼瘋的影子。一個被困在14年的等待和追尋里，日日夜夜只想著「找到他」的影子。
肖越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肖越阿哥！」巴特爾拉住他，「別過去——」
「沒事。」肖越甩開他的手，走到分魂面前。
分魂停止了掙扎。『他』抬起頭，看著肖越，那雙全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肖越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冰涼的。
「別怕，回來吧。」肖越看著分魂那雙全黑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他，他是你。分開了，哪一個都不是完整的。」
分魂渾身一顫。『他』看著肖越，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肖越讀出了那個口型——
「別忘了我。」
肖越心臟猛地一痛。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可話還沒出口，額格的咒語已經到了最後一句。
九根馬尾繩猛地收緊。
分魂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陽光下的冰，一點點融化，一點點消散。『他』看著肖越，那雙全黑的眼睛裡最後閃過一絲什麼——像是釋然，又像是……解脫？
然後『他』化作黑色的霧氣，湧入巴特爾體內。
巴特爾渾身一震。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指深深陷進泥土裡。額頭上青筋暴起，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從衣領下蔓延上來，爬滿整張臉，又順著脖子往下延伸。瞳孔在全黑和琥珀色之間劇烈切換，像有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撕扯。
「按住他。」額格道。
兩個年輕族人立刻上前，卻被巴特爾一把甩開。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狼，渾身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
額格看了肖越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你來。
「握住他的手。」額格說，「用你的氣息穩定他的主魂。你是他的薩仁，你的氣息能安撫他。」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握住巴特爾的手。
那手滾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掌心全是汗，手指在劇烈顫抖，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肖越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狂暴的，混亂的，充滿了不甘和執念。
「巴特爾。」他低聲叫他的名字，「聽著，我在這兒。你感覺到了嗎？」
巴特爾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反手攥住肖越的手，攥得很緊，緊得肖越的指骨都在發疼。他的身體還在劇烈顫抖，那些紋路在他皮膚上蔓延、分裂、又融合，像兩條河在爭奪河道。每一次紋路的變動，他的肌肉就繃緊一分。
「分魂在抗拒。」額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平靜，「『他』不想消失。」
額格隨即從懷裡掏出一根骨笛——那是魂笛，肖越在資料里見過，薩滿用來引導靈魂的法器。
額格開始吹奏魂笛。那聲音古怪得很，不像笛聲，更像某種生物的嗚咽，低沉，哀傷，像在呼喚什麼。笛聲一起，巴特爾體內的那股狂暴力量似乎平靜了一些，但很快又更猛烈地反撲。
「呃啊——！」巴特爾仰頭嘶吼，聲音里滿是痛苦。
他身上的紋路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管里流淌著岩漿。那些光從皮膚下透出來，把整個人照得像個即將炸開的燈籠。瞳孔在全黑和琥珀色之間切換得越來越快，快得讓人眼花。
肖越死死攥著他的手，掌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巴特爾在顫抖，在掙扎，在和自己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搏鬥。那種痛苦是肉眼可見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冷汗如雨。
「肖越……阿哥……」巴特爾聲音沙啞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堅持住。」肖越貼著他耳邊說，聲音發顫，「你他媽給我堅持住。你要是敢出事，我……」
他頓了頓，然後咬牙道：「我就去找別人。」
巴特爾渾身一震。
那雙在全黑和琥珀色之間切換的眼睛猛地定格——定格在深琥珀色。雖然只有一瞬，但肖越看見了。
「你敢。」巴特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看我敢不敢。」肖越說，眼眶卻紅了，「所以你他媽給我好好的。聽見沒？」
巴特爾沒說話。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瞳孔徹底變成了深琥珀色。
但下一秒，又全黑。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激烈交鋒，像兩頭野獸在撕咬。巴特爾的身體開始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液體，那不是血，是更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東西。
額格的笛聲越來越急，周圍的族人吟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可巴特爾身上的紋路卻越來越深，越來越亮，像要把他整個人吞噬。
就在肖越以為他要撐不住的時候，巴特爾突然暴起，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在抗拒。
分魂在抗拒融合。
『他』不想消失。『他』不想成為巴特爾的一部分，不想失去自己的意識，不想被吞沒。
「你會後悔的。」
巴特爾開始自說自話，聲音冰冷，帶著嘲諷。
「他遲早會離開。到那時候，就什麼都沒有了。」
肖越一愣。
然後他看見巴特爾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我知道。」巴特爾開口，聲音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但我相信他。」
「你會後悔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話音落畢，分魂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嘯，化作黑色的霧氣，從巴特爾的七竅里湧出來，在空中凝聚成最後一張臉——
那張臉看著肖越，嘴角彎了一下，說了一句：「替我好好愛他。」
然後徹底融入了巴特爾的身體。
魂笛的聲音戛然而止。
巴特爾渾身一軟，倒了下去。
肖越接住他，兩個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巴特爾整個人癱在他懷裡，呼吸微弱，額頭上的紋路正在慢慢消退，瞳孔里的黑色也一點點褪去。
他的眉心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狼紋，很小，很淡，像用金粉輕輕點上去的。
肖越抱著他，手在發抖。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心跳——很慢，很弱，但還在跳。
「他……他沒事吧？」肖越抬頭看向額格，聲音發顫。
額格走過來，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巴特爾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
「成了。讓他睡。」
肖越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軟下去。
「他什麼時候能醒？」
「不知道。」額格說，「可能一天，可能三天。魂合上了，身體要適應。」
肖越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臉。睡著的時候，那些稜角都被磨平了，顯出十九歲該有的青澀。像個孩子。
他忽然有點想笑。
「行了，」他喘著氣，「您倒是找人搭把手啊。他這快兩百斤了，我一個人扛不動。」
「合魂要開始了。」他說。
肖越從他懷裡坐起來，扯了扯被揉皺的衣服。動作牽到那處，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頑強地站起來。
「走。」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閃。
「你不用去。」
「我不去？」肖越桃花眼眯起來，嘴角扯出那個痞笑，「我怕你倆打起來沒人勸架。到時候搶肉身，你主魂說『我的』，分魂說『我的』，我夾在中間算誰的？——算贈品？而且萬一合出個好歹，誰賠我一個巴特爾？」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肖越彎腰去穿鞋。他穿了一隻，彎腰穿第二隻的時候，腰上的酸軟讓他「嘶」了一聲。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他線條漂亮的白淨腳踝。
巴特爾蹲下來，拿起那隻登山鞋，套上他的腳，把鞋帶繫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什麼儀式。
肖越看著他頭頂的發旋，心跳漏了一拍。他別過臉，強行壓住臉上那股燥熱。
「走走走，別磨嘰。」
祭壇在西邊的高坡上。
清晨的草原，露珠掛在草尖上，被陽光照得像一地碎鑽。遠處的羊群像移動的雲朵，牧羊犬在周圍跑來跑去，吠聲悠遠。空氣里飄著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混著奶茶的咸香。幾個女人蹲在灶台邊，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肖越跟著巴特爾穿過營地。族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之前那種看「外來者」的眼神，是更複雜的、像在看什麼終于歸位的東西。幾個老阿媽交頭接耳，用蒙語說著什麼，眼神在他右眼角那顆痣上停了又停。
肖越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加快腳步，走到巴特爾旁邊，壓低聲音：
「他們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再這麼盯下去，我該收門票了。」
巴特爾側頭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線條照得分明。嘴角彎了一下。
「看你好看。」
額格站在祭壇前，穿著全套的薩滿服飾。那身衣服肖越在資料里見過——神裙上繡著虎、龍、蛇蛙，銅鏡掛在胸前，後背垂下上千條布辮，每一條都代表一條氏族通道。他手裡拿著一根神鼓，鼓面上畫著日月星辰的圖案。
看見巴特爾和肖越走過來，額格抬起頭。流蘇後面的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冬天的河面，但底下的光還在。
「『他』等了一夜。」額格說，聲音沙啞，「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巴特爾看著祭壇中央那個跪著的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肖越站在他身側，能感覺到那人的呼吸變深了一拍。不是緊張——是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身體裡甦醒，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涌。
巴特爾邁出一步。
分魂猛地抬起頭。
那雙全黑的眼睛直直地釘在巴特爾臉上。是極其銳利的、像被逼到絕境的狼一樣的眼神。臉上的紋路更深了，從顴骨蔓延到下頜，又從下頜延伸到脖頸，隱沒在衣領下。
「肖越……」『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你來了。」
肖越喉嚨發緊，沒說話。
額格開始念咒。那是一種肖越聽不懂的語言，音節古怪，像野獸的低吼，又像風的嗚咽。他每念一句，分魂身上的白色氈布就收緊一分。九根馬尾繩從黑石上垂下來，纏住分魂的手腳、脖子、腰，像九條白色的蛇。
分魂開始掙扎。
『他』嘶吼，聲音悽厲得像被剝皮的狼。身體在氈布里扭動，那九根馬尾繩越收越緊，勒進皮肉里，勒出一道道裂痕。黑色的霧氣從裂痕里湧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張猙獰的臉——那張臉和巴特爾一模一樣，只是更扭曲，更瘋狂。
「不——！」分魂尖叫，「不要——！」
那雙全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它不想消失，不想成為巴特爾的附庸。
「『他』害怕。」肖越低聲說。
巴特爾站在他身邊，目光落在分魂身上：「『他』怕的不是消失，而是被遺忘。」
額格沒停。他繼續念咒，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周圍的族人吟唱的聲音也跟著變大，像潮水般涌過來，把分魂的尖叫淹沒。
肖越看著那東西掙扎，看著『他』嘶吼，看著它那雙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裡面滿是絕望和不甘。
他忽然想起昨晚——想起巴特爾抱著他，在他耳邊說「我愛你」，。想起那雙眼睛裡深沉的、近乎瘋狂的眷戀。
分魂也是巴特爾。那是一個被孤獨逼瘋的影子。一個被困在14年的等待和追尋里，日日夜夜只想著「找到他」的影子。
肖越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肖越阿哥！」巴特爾拉住他，「別過去——」
「沒事。」肖越甩開他的手，走到分魂面前。
分魂停止了掙扎。『他』抬起頭，看著肖越，那雙全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肖越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冰涼的。
「別怕，回來吧。」肖越看著分魂那雙全黑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他，他是你。分開了，哪一個都不是完整的。」
分魂渾身一顫。『他』看著肖越，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肖越讀出了那個口型——
「別忘了我。」
肖越心臟猛地一痛。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可話還沒出口，額格的咒語已經到了最後一句。
九根馬尾繩猛地收緊。
分魂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陽光下的冰，一點點融化，一點點消散。『他』看著肖越，那雙全黑的眼睛裡最後閃過一絲什麼——像是釋然，又像是……解脫？
然後『他』化作黑色的霧氣，湧入巴特爾體內。
巴特爾渾身一震。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指深深陷進泥土裡。額頭上青筋暴起，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從衣領下蔓延上來，爬滿整張臉，又順著脖子往下延伸。瞳孔在全黑和琥珀色之間劇烈切換，像有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撕扯。
「按住他。」額格道。
兩個年輕族人立刻上前，卻被巴特爾一把甩開。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狼，渾身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
額格看了肖越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你來。
「握住他的手。」額格說，「用你的氣息穩定他的主魂。你是他的薩仁，你的氣息能安撫他。」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握住巴特爾的手。
那手滾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掌心全是汗，手指在劇烈顫抖，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肖越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狂暴的，混亂的，充滿了不甘和執念。
「巴特爾。」他低聲叫他的名字，「聽著，我在這兒。你感覺到了嗎？」
巴特爾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反手攥住肖越的手，攥得很緊，緊得肖越的指骨都在發疼。他的身體還在劇烈顫抖，那些紋路在他皮膚上蔓延、分裂、又融合，像兩條河在爭奪河道。每一次紋路的變動，他的肌肉就繃緊一分。
「分魂在抗拒。」額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平靜，「『他』不想消失。」
額格隨即從懷裡掏出一根骨笛——那是魂笛，肖越在資料里見過，薩滿用來引導靈魂的法器。
額格開始吹奏魂笛。那聲音古怪得很，不像笛聲，更像某種生物的嗚咽，低沉，哀傷，像在呼喚什麼。笛聲一起，巴特爾體內的那股狂暴力量似乎平靜了一些，但很快又更猛烈地反撲。
「呃啊——！」巴特爾仰頭嘶吼，聲音里滿是痛苦。
他身上的紋路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管里流淌著岩漿。那些光從皮膚下透出來，把整個人照得像個即將炸開的燈籠。瞳孔在全黑和琥珀色之間切換得越來越快，快得讓人眼花。
肖越死死攥著他的手，掌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巴特爾在顫抖，在掙扎，在和自己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搏鬥。那種痛苦是肉眼可見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冷汗如雨。
「肖越……阿哥……」巴特爾聲音沙啞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堅持住。」肖越貼著他耳邊說，聲音發顫，「你他媽給我堅持住。你要是敢出事，我……」
他頓了頓，然後咬牙道：「我就去找別人。」
巴特爾渾身一震。
那雙在全黑和琥珀色之間切換的眼睛猛地定格——定格在深琥珀色。雖然只有一瞬，但肖越看見了。
「你敢。」巴特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看我敢不敢。」肖越說，眼眶卻紅了，「所以你他媽給我好好的。聽見沒？」
巴特爾沒說話。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瞳孔徹底變成了深琥珀色。
但下一秒，又全黑。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激烈交鋒，像兩頭野獸在撕咬。巴特爾的身體開始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液體，那不是血，是更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東西。
額格的笛聲越來越急，周圍的族人吟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可巴特爾身上的紋路卻越來越深，越來越亮，像要把他整個人吞噬。
就在肖越以為他要撐不住的時候，巴特爾突然暴起，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在抗拒。
分魂在抗拒融合。
『他』不想消失。『他』不想成為巴特爾的一部分，不想失去自己的意識，不想被吞沒。
「你會後悔的。」
巴特爾開始自說自話，聲音冰冷，帶著嘲諷。
「他遲早會離開。到那時候，就什麼都沒有了。」
肖越一愣。
然後他看見巴特爾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我知道。」巴特爾開口，聲音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但我相信他。」
「你會後悔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話音落畢，分魂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嘯，化作黑色的霧氣，從巴特爾的七竅里湧出來，在空中凝聚成最後一張臉——
那張臉看著肖越，嘴角彎了一下，說了一句：「替我好好愛他。」
然後徹底融入了巴特爾的身體。
魂笛的聲音戛然而止。
巴特爾渾身一軟，倒了下去。
肖越接住他，兩個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巴特爾整個人癱在他懷裡，呼吸微弱，額頭上的紋路正在慢慢消退，瞳孔里的黑色也一點點褪去。
他的眉心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狼紋，很小，很淡，像用金粉輕輕點上去的。
肖越抱著他，手在發抖。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心跳——很慢，很弱，但還在跳。
「他……他沒事吧？」肖越抬頭看向額格，聲音發顫。
額格走過來，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巴特爾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
「成了。讓他睡。」
肖越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軟下去。
「他什麼時候能醒？」
「不知道。」額格說，「可能一天，可能三天。魂合上了，身體要適應。」
肖越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臉。睡著的時候，那些稜角都被磨平了，顯出十九歲該有的青澀。像個孩子。
他忽然有點想笑。
「行了，」他喘著氣，「您倒是找人搭把手啊。他這快兩百斤了，我一個人扛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