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分魂
額格的氈房在營地最深處，孤零零立在一片矮灌木叢後面，比肖越記憶中更舊了。氈面灰白，邊緣磨出毛邊，像一件穿了幾十年的舊袍子。門口的神杆上繫著褪色的經幡，風把布條吹得獵獵作響，聲音乾燥得像骨頭碰撞。
肖越站在門口，等著。
巴特爾被族人們圍在不遠處，幾個長老模樣的老人正跟他說著什麼，表情嚴肅。巴特爾側身聽著，偶爾點頭，目光卻越過人群，一直落在這個方向。隔著幾十米，那視線依然燙人。
「進來。」額格的聲音從氈簾後傳出來，沙啞，像老樹皮在風裡摩擦。
肖越彎腰鑽進去。
氈包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酥油燈在矮桌上跳著，火苗把四周的氈壁照得忽明忽暗。額格盤腿坐在正北面的羊皮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那些法器還在，銅鏡、腰鈴、神鞭，掛在氈壁上，在火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肖越在額格對面坐下，盤腿。羊皮很舊，羊毛被坐得塌陷，露出底下的皮面。
「額格，您找我有事？」
老人沒立刻回答。他從身旁的木匣里取出一根乾枯的草莖，叼在嘴裡，沒點燃。那草莖在嘴角顫了顫，像他斟酌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分靈術，」他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不是薩滿的正統術法。是被禁止的。」
肖越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百年前，契連族有個薩滿，為了同時守護草場和妻兒，把魂分成了兩半。一開始沒事，後來分魂生了執念，不肯歸位。主魂日漸虛弱，最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兩邊都散了。人也沒了。」
酥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氈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從那以後，族裡再沒人用過這個術法。」
肖越喉嚨發緊：「那巴特爾他——」
「他是強行用的。」老人打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肖越，像要把他看穿，「蒼狼的後裔，血脈里有先祖的力量。但分靈不是力量的問題，是執念的問題。他對你的執念，超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魂，是長生天給的。你不能自己把它劈開。」額格抬起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就像這片草原上的河。你把它挖開一條岔道，水會分流。一條變細，一條變淺。兩條都流不遠。」
他頓了頓，手指收回去，攏在袖子裡。
「分靈，會永久損傷根基。魂裂開了，就再也長不回去。裂痕會在那兒，一輩子。平時看不見，但一到颳風下雨，就疼。」
肖越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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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魂現在沒有理智。」老人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經，「它會攻擊主魂，會想搶占肉身。它覺得主魂是它的敵人，因為主魂擁有它沒有的東西——完整的記憶，完整的身體，還有——」他看了肖越一眼，「你。」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融合的時候，如果分魂抗拒，主魂會被反噬。輕則失憶，重則——」
肖越的指尖陷進掌心。
「他知不知道？」
額格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悲傷，但不是為巴特爾，是為肖越。
「知道。」
「知道還——」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壓不住的顫，「您為什麼不阻止他？您明知道這術法被禁止，明知道會出事，您為什麼不——」
「阻止不了。巴特爾那孩子，認準了什麼，就不會變。」額格開口，聲音沙啞。
肖越愣了一下。
「五歲，他阿媽昏迷。他一個人跪在祭壇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我去找他。他跪在那兒，臉上全是淚，已經幹了。他問我——」額格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肖越，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額格，長生天是不是不喜歡我？不然為什麼把阿媽帶走？』」
肖越喉嚨發緊。
「我說不是。長生天不是不喜歡你，是要給你一個很重要的人。」額格的聲音更低了些，像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他在祭壇前跪了三天，求長生天讓他阿媽醒過來。膝蓋跪腫了，額頭的皮磕破了，沒人能把他拉起來。」
額格看著肖越，那雙眼睛裡有渾濁的光，像風中的燭火。
「孩子，你見過草原上的鷹嗎？受了傷，翅膀斷了，它不會在地上等死。它會飛，飛到飛不動為止。巴特爾就是那隻鷹。你讓他不去找你，比讓他斷了翅膀還疼。」
肖越低下頭，盯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分魂現在的情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他還有理智嗎？」
額格沉默了幾秒。
「分魂，已經有自己的意識了。」
肖越猛地抬起頭。
「它記得巴特爾的一切。巴特爾記得的，它也記得。但它沒有巴特爾的克制，沒有他的忍耐。它只有——執念。」額格看著肖越，目光沉重，「找到你。把你留在身邊。不擇手段。」
肖越後頸一涼。
「它會……攻擊巴特爾嗎？」
額格沒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分魂在融合時抗拒，」額格緩緩開口，「主魂會被反噬。」
他沒說下去。
肖越想起巴特爾在車上那段恍惚。那雙全黑的眼睛，那句「你怎麼才來」。那不是分魂在說話，是分魂的記憶滲過來了。
「額格，」肖越深吸一口氣，「分魂現在在哪裡？」
「在祭壇。」
「它知道我們回來了嗎？」
額格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悲憫。
「它感應到了。從你們踏入草原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它在祭壇里衝撞，想出來。」
肖越站起來。
「我去看它。」
額格沒動。他只是看著肖越，看了很久。
「孩子，」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怕嗎？見了，你可能會怕。『他』不像巴特爾。『他』只有執念，沒有理智。」
肖越喉嚨一緊。
「我不怕。」
「巴特爾那孩子，從五歲就等你。十四年，每一天都在想你。分魂——」額格頓了頓，「是他這十四年所有思念的集合。『他』比巴特爾更執著，也更脆弱。『他』經不起拒絕。你見了『他』，如果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會感覺到。會崩潰。」
肖越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猶豫。他是巴特爾，也是——一個找不到家的影子。」
額格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你終於懂了」的瞭然。
「分魂暴走，不只是因為執念太強。」老人聲音壓得更低了，「是因為它感應到了『薩仁』的情緒波動。」
肖越愣住了：「什麼？」
「你對巴特爾的情感。」老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分魂感覺到了。它嫉妒，它渴望。它覺得主魂搶了它的東西。」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喉嚨堵得厲害。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該怎麼辦？」
老人沒回答。他從木匣里又取出一根草莖，遞給肖越。
「含在嘴裡。等會不管看見什麼，別出聲。」
肖越站在門口，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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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額格的聲音從氈簾後傳出來，沙啞，像老樹皮在風裡摩擦。
肖越彎腰鑽進去。
氈包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酥油燈在矮桌上跳著，火苗把四周的氈壁照得忽明忽暗。額格盤腿坐在正北面的羊皮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那些法器還在，銅鏡、腰鈴、神鞭，掛在氈壁上，在火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肖越在額格對面坐下，盤腿。羊皮很舊，羊毛被坐得塌陷，露出底下的皮面。
「額格，您找我有事？」
老人沒立刻回答。他從身旁的木匣里取出一根乾枯的草莖，叼在嘴裡，沒點燃。那草莖在嘴角顫了顫，像他斟酌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分靈術，」他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不是薩滿的正統術法。是被禁止的。」
肖越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百年前，契連族有個薩滿，為了同時守護草場和妻兒，把魂分成了兩半。一開始沒事，後來分魂生了執念，不肯歸位。主魂日漸虛弱，最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兩邊都散了。人也沒了。」
酥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氈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從那以後，族裡再沒人用過這個術法。」
肖越喉嚨發緊：「那巴特爾他——」
「他是強行用的。」老人打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肖越，像要把他看穿，「蒼狼的後裔，血脈里有先祖的力量。但分靈不是力量的問題，是執念的問題。他對你的執念，超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魂，是長生天給的。你不能自己把它劈開。」額格抬起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就像這片草原上的河。你把它挖開一條岔道，水會分流。一條變細，一條變淺。兩條都流不遠。」
他頓了頓，手指收回去，攏在袖子裡。
「分靈，會永久損傷根基。魂裂開了，就再也長不回去。裂痕會在那兒，一輩子。平時看不見，但一到颳風下雨，就疼。」
肖越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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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魂現在沒有理智。」老人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經，「它會攻擊主魂，會想搶占肉身。它覺得主魂是它的敵人，因為主魂擁有它沒有的東西——完整的記憶，完整的身體，還有——」他看了肖越一眼，「你。」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融合的時候，如果分魂抗拒，主魂會被反噬。輕則失憶，重則——」
肖越的指尖陷進掌心。
「他知不知道？」
額格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悲傷，但不是為巴特爾，是為肖越。
「知道。」
「知道還——」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壓不住的顫，「您為什麼不阻止他？您明知道這術法被禁止，明知道會出事，您為什麼不——」
「阻止不了。巴特爾那孩子，認準了什麼，就不會變。」額格開口，聲音沙啞。
肖越愣了一下。
「五歲，他阿媽昏迷。他一個人跪在祭壇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我去找他。他跪在那兒，臉上全是淚，已經幹了。他問我——」額格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肖越，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額格，長生天是不是不喜歡我？不然為什麼把阿媽帶走？』」
肖越喉嚨發緊。
「我說不是。長生天不是不喜歡你，是要給你一個很重要的人。」額格的聲音更低了些，像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他在祭壇前跪了三天，求長生天讓他阿媽醒過來。膝蓋跪腫了，額頭的皮磕破了，沒人能把他拉起來。」
額格看著肖越，那雙眼睛裡有渾濁的光，像風中的燭火。
「孩子，你見過草原上的鷹嗎？受了傷，翅膀斷了，它不會在地上等死。它會飛，飛到飛不動為止。巴特爾就是那隻鷹。你讓他不去找你，比讓他斷了翅膀還疼。」
肖越低下頭，盯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分魂現在的情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他還有理智嗎？」
額格沉默了幾秒。
「分魂，已經有自己的意識了。」
肖越猛地抬起頭。
「它記得巴特爾的一切。巴特爾記得的，它也記得。但它沒有巴特爾的克制，沒有他的忍耐。它只有——執念。」額格看著肖越，目光沉重，「找到你。把你留在身邊。不擇手段。」
肖越後頸一涼。
「它會……攻擊巴特爾嗎？」
額格沒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分魂在融合時抗拒，」額格緩緩開口，「主魂會被反噬。」
他沒說下去。
肖越想起巴特爾在車上那段恍惚。那雙全黑的眼睛，那句「你怎麼才來」。那不是分魂在說話，是分魂的記憶滲過來了。
「額格，」肖越深吸一口氣，「分魂現在在哪裡？」
「在祭壇。」
「它知道我們回來了嗎？」
額格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悲憫。
「它感應到了。從你們踏入草原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它在祭壇里衝撞，想出來。」
肖越站起來。
「我去看它。」
額格沒動。他只是看著肖越，看了很久。
「孩子，」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怕嗎？見了，你可能會怕。『他』不像巴特爾。『他』只有執念，沒有理智。」
肖越喉嚨一緊。
「我不怕。」
「巴特爾那孩子，從五歲就等你。十四年，每一天都在想你。分魂——」額格頓了頓，「是他這十四年所有思念的集合。『他』比巴特爾更執著，也更脆弱。『他』經不起拒絕。你見了『他』，如果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會感覺到。會崩潰。」
肖越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猶豫。他是巴特爾，也是——一個找不到家的影子。」
額格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你終於懂了」的瞭然。
「分魂暴走，不只是因為執念太強。」老人聲音壓得更低了，「是因為它感應到了『薩仁』的情緒波動。」
肖越愣住了：「什麼？」
「你對巴特爾的情感。」老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分魂感覺到了。它嫉妒，它渴望。它覺得主魂搶了它的東西。」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喉嚨堵得厲害。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該怎麼辦？」
老人沒回答。他從木匣里又取出一根草莖，遞給肖越。
「含在嘴裡。等會不管看見什麼，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