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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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肖越的眼角,碰了碰那顆紅痣。那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肖越阿哥。」他叫他,聲音沙啞。然後他猛地鬆開手,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腦勺抵在座椅頭枕上。他閉上眼睛,眉頭緊皺,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眼神清明,是那個清醒的、完整的、記得一切的巴特爾。

  巴特爾低頭看著肖越捂著自己的那隻手,他反手把肖越的手攥進掌心裡。攥得很緊。肖越感覺到那人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他拼命抓住,但抓不住。

  「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巴特爾問道,他聲音恢復了正常,但帶著一種剛上岸的疲憊。

  肖越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沒什麼。」肖越道,強作鎮定,「你睡迷糊了。」

  肖越想起阿穆爾說的那句話——「分魂沒有完整的記憶,只有'找到月光'這一個本能」。他想起夢裡那個眼睛全黑的巴特爾,騎馬追著他,說「我來接你了」。

  而現在,分魂還在草原上困著。主魂坐在他身邊,卻已經開始恍惚了。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了快一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枯黃的秋草變成了矮灌木,又從矮灌木變成了一片白樺林。白樺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金黃的掛在枝頭,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巴特爾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會看著窗外,跟肖越說這是什麼地方——「過了這片白樺林,就是契連族的冬牧場。阿爸小時候帶我來這裡打過草。」壞的時候,他會忽然沉默,眼神空得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然後開口,用那種從很遠地方飄來的聲音問肖越:「我好想你。」或者「你跑哪兒去了?」或者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肖越,像在確認他還在。

  每次清醒過來,巴特爾都會沉默很久,不作解釋,只是握著肖越的手,攥得很緊。

  第三次發生的時候,肖越沒忍住。

  「你剛才又問我'你跑哪去了'。你知道你自己在問嗎?」

  巴特爾看著窗外的白樺林,沉默了很久。

  「知道。也不是完全知道。像是在夢裡,看見你在前面走,我叫你,你不回頭。我想追,腿動不了。然後我醒了,你就在這兒。」

  他轉回頭,看著肖越。

  「分魂在祭壇,但它的執念,我能感覺到。它一直在找你。找不到,就一直找。它的時間跟我的不一樣——它沒有時間。每一刻都是現在,每一刻都在找。所以我有時候會分不清。那是它的記憶,還是我的。」

  肖越喉嚨發緊。他看著巴特爾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被壓得很深很深的疲憊,忽然意識到——分魂和主魂之間的界限正在變薄,薄到記憶會滲過來,執念會從裂縫裡漏進來。

  「那怎麼辦?」肖越問,「怎麼才能讓它停下來?」

  「收回來,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它現在不肯回來,因為它怕你走了,但它不相信我,它想獨占你。」巴特爾道,聲音沙啞,「對不起,又嚇到你了。」

  肖越看著他。那張臉上寫滿了懊惱,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像困獸被困在籠子裡的焦躁。他見過這人醒著的時候有多篤定,說一不二,整個部落的人都聽他的。現在他連自己的魂都控制不住。

  肖越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酸澀的情緒全咽回去,扯出個痞笑:「嚇什麼嚇?你哥哥我什麼場面沒見過?」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它在掙扎,額格困住它的陣法快撐不住了。它感應到我要回來,想在我回去之前掙脫。」

  「掙脫之後呢?」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車窗外那片草原。

  就在這時,烏恩其忽然開口了:「少主,還有一件事。」肖越從後視鏡里看見他的表情——一種複雜的、像在斟酌怎麼措辭的謹慎。「考古隊那邊,旗里派出所還在搜。但今天早上,搜救隊撤下來了。」

  肖越猛地坐直了:「撤下來了?為什麼?」

  「起霧了。那片區域——契連族的老人叫它'白災溝'。每年秋天,霧從地縫裡冒出來,能見度不到兩米。人進去了,連自己的腳尖都看不見。搜救隊說等霧散了再進山。」

  肖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林薇失蹤已經超過七十二小時。錢教授也失蹤了。現在搜救隊還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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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區域,你們族人熟悉嗎?」

  烏恩其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巴特爾一眼。

  「熟悉。但沒人願意進去。白災溝,是契連族的禁地。老人們說,那裡埋著觸怒長生天的人。進去了,就出不來。這次考古隊能進去,是因為他們走的是北坡——北坡不在禁地範圍內。但考古隊失蹤的那天,霧是從南坡漫過來的。南坡,是禁地的方向。」

  烏恩其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可能翻過了那道梁。」

  肖越感覺到巴特爾握著他的手緊了一瞬。

  「烏蘭還在派出所等著。她說,如果明天霧還不散,她就自己進去。」肖越愣了一下。那個教林薇射箭、戴著林薇送的銀鐲子的烏蘭,要自己進山。


  巴特爾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承諾:「先收分魂。霧散了,我陪她進山。」

  車拐進一條路面坑窪的土路,車身顛簸得像在浪里行船。肖越被顛得東倒西歪,巴特爾伸手攬住他的肩,把他整個人固定在自己身側。

  車窗外,草原正在被暮色浸透。天邊的雲燒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堆疊上去,從橘紅到絳紫,從絳紫到深藍。遠處有氈房的炊煙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晚風裡散成淡藍色。

  巴特爾看著窗外,眼睛裡的光很柔,像被這片暮色感染了。

  「快到了,肖越阿哥。」他說。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片白色的氈房群,像雨後草原上冒出來的蘑菇。氈房之間有幾座磚房,屋頂上曬著牛糞餅。有騎馬的人影在氈房之間穿行,袍角在風裡揚起。更遠處,敖包的經幡在晚風裡獵獵作響。

  車駛近,肖越看清了——氈房前站著很多人。老人們穿著深色的蒙古袍,婦女們頭上包著彩色的頭巾,孩子們從大人腿邊探出腦袋。最前面,一個穿深藍色袍子的老人拄著拐杖,鬚髮皆白,正望著他們來的方向。

  額格·雅德根。

  車停了。巴特爾推開車門,踩上草地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扎回了土裡。肩膀展開,脊背挺直,那股在飛機上、在車廂里一直繃著的、無處安放的拘謹,像被草原上的風吹散了。

  他朝額格走去,躬身行禮。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什麼儀式。額格伸手,枯枝般的手指搭上巴特爾的頭頂,輕輕按了按。巴特爾的背脊僵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上額格的膝蓋。

  肖越站在車旁,看著這一幕。草原上的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

  額格扶起巴特爾,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巴特爾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越過他,看向肖越。肖越被那目光釘在原地——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額格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拄著拐杖往氈房群深處走去。

  巴特爾站在原地,回頭看了肖越一眼。暮色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映得像深秋的湖水,平靜底下壓著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肖越握住。掌心貼著掌心,巴特爾的手指收緊,把他整個人往前帶了一步。兩人並肩走進氈房群。族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落在肖越臉上、身上,最後都停在他右眼角那顆紅痣上。沒有人說話,但那些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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