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你怎麼才來？
飛機落地呼和浩特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從舷窗斜射進來，把機艙染成一片橙紅。
下了飛機後，巴特爾緊抓著肖越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肖越看見他的肩背慢慢松下來——像一匹跑了太遠路的馬，終於聞到了熟悉的水草氣息。他站在那兒，閉著眼，讓風從草原的方向吹過來，吹過他的面龐和發梢，吹過他脖頸上那根紅繩。
肖越看著他的側臉，心裡那個地方又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像看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鷹，終於被放回了天空。
取行李的地方人不多。肖越一眼就看見了一個穿深藍色蒙古袍的男人，四十來歲，臉膛黝黑，站在行李轉盤旁邊，手裡舉著一塊紙板，上面用蒙漢雙語寫著——「孛兒只斤·巴特爾」。
巴特爾走過去，那人立刻躬身行禮，用蒙語說了句什麼。巴特爾點了點頭，用蒙語回了句，簡短，低沉。肖越站在旁邊，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能感覺到——那個中年男人看巴特爾的眼神，有敬畏，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看著自家孩子終於回家的踏實。
「這是烏恩其。」巴特爾轉向肖越，「額格的侄子。」
烏恩其朝肖越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漢語說：「您好。巴特爾少主的薩仁。」
肖越被那聲「薩仁」叫得渾身不自在。
「您好您好，叫我肖越就行。」
烏恩其笑了笑，沒說話。他接過巴特爾手裡的背包，走在前面帶路。三人穿過到達大廳，走出航站樓。呼和浩特的晚風比北京涼得多，帶著乾燥的、混著沙塵和草屑的氣息。
停車場裡，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烏恩其打開後備箱，把行李放進去，然後拉開后座的門，側身站在一旁。
巴特爾沒上車。他站在車旁邊，仰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像一尊雕像。
「走吧。」肖越說。
巴特爾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呼和浩特的街道和北京不一樣，沒那麼寬，沒那麼堵，路邊的招牌上蒙漢兩種文字並排寫著，像兩種不同的語言在對話。
烏恩其開車很穩，但肖越注意到，他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巴特爾，眼神里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烏恩其，」巴特爾開口，聲音不高，「分魂怎麼樣了？」
烏恩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分魂昨晚又衝出去一次。」
巴特爾的眼神沉了下去。
「往哪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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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司機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了肖越一眼，「和上次一樣。額格用陣法困住了，用九根馬尾繩。但他說，分魂的執念越來越強，每次衝出去，離祭壇就越遠。上次衝到三十里外的敖包，這次衝到五十里外的河邊。」
肖越心裡一緊。
「額格說，分魂的力氣不多了。每次衝出去，消耗的都是它自己的執念。執念燒完了，魂就散了。」他說，漢語說得比剛才流利了些，「但他不肯回歸。他在祭壇里轉圈，一直轉，一直喊——」
他頓住了。
「喊什麼？」巴特爾問。
烏恩其看了肖越一眼。
「喊『肖越』。」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低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喇叭聲。
肖越攥緊了手裡的背包帶子。
「額格說，」烏恩其繼續說，聲音放低了，「分魂的執念太強，強到能對抗收魂咒。每次額格念咒，它就撞那九根繩子。繩子快斷了。他不認額格，不認祭壇，什麼都不認。只認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
「再不收回來，就來不及了。額格加了三層陣，才把它困住。」
肖越後頸一麻。
「它會疼嗎？」肖越問道。
烏恩其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分魂沒有肉身，感覺不到疼。但它會——會消耗。執念撐不了太久。」
巴特爾沒說話。他看著窗外，夕陽的光在他的側臉上慢慢暗下去。肖越坐在他旁邊，能感覺到那人的呼吸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深沉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沉重。
「額格說，召回儀式需要主魂和分魂同時在祭壇前。」烏恩其說，「明天早上，日出的時候。錯過這個時辰，就要再等一個月。」
「一個月？」肖越脫口而出，「不是說他撐不了那麼久嗎？」
烏恩其沉默了幾秒。
「是。」
肖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那還等什麼？明天早上，去祭壇，把他收回來。」
烏恩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巴特爾一眼。
「召回來之後，」他說，聲音很低，「主魂會有一段虛弱的時期。幾天，也可能十幾天。這期間，不能受刺激，不能——」
「不能什麼？」肖越追問。
烏恩其斟酌了一下措辭：「不能情緒波動太大。不能離分魂太近。不能——」
「行了。」巴特爾打斷他。
烏恩其立刻閉嘴。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是連綿的丘陵，草色已經開始泛黃，九月的草原正在從青綠過渡到金黃。遠處有羊群在坡上吃草，白得像撒了一地的珍珠。
肖越側頭看巴特爾。那人正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多遠？」
「兩百公里，三個小時。」巴特爾轉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幽深，
「肖越阿哥，分魂……不太穩。」
「不太穩是什麼意思？」
「他應該是感應到我回來了，在祭壇里衝撞。」
肖越喉嚨發緊：「那怎麼辦？」
「到了再說。」
巴特爾沒再說話。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肖越以為他在休息，可沒過多久，那人忽然睜開眼——那雙眼睛是渙散的。
肖越後頸一麻：「巴特爾？你怎麼了？很累嗎？」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肖越以為他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巴特爾忽然開口了。
「你怎麼才來。」
那聲音很低，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肖越心臟猛地一縮。他盯著巴特爾那雙眼睛——變成了全黑的——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什麼也照不見，只有他的臉，模模糊糊地映在裡頭。
「我等了好久。」巴特爾說，聲音很輕，「從月亮升起來等到太陽升起來。你一直不來，我就騎馬去找你。」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肖越的臉：「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喉嚨堵得厲害。他握住巴特爾的手——那隻手很涼，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他攥緊，用自己的掌心去暖。
「我來了。」肖越啞聲道，「你看，我就在這兒。」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溺水的人看見了光。然後他眨了眨眼——那雙眼睛裡的黑色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翻湧了一下，然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片深琥珀色的深潭。
夕陽從舷窗斜射進來，把機艙染成一片橙紅。
下了飛機後，巴特爾緊抓著肖越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肖越看見他的肩背慢慢松下來——像一匹跑了太遠路的馬，終於聞到了熟悉的水草氣息。他站在那兒，閉著眼，讓風從草原的方向吹過來，吹過他的面龐和發梢，吹過他脖頸上那根紅繩。
肖越看著他的側臉，心裡那個地方又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像看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鷹，終於被放回了天空。
取行李的地方人不多。肖越一眼就看見了一個穿深藍色蒙古袍的男人，四十來歲，臉膛黝黑，站在行李轉盤旁邊，手裡舉著一塊紙板，上面用蒙漢雙語寫著——「孛兒只斤·巴特爾」。
巴特爾走過去，那人立刻躬身行禮，用蒙語說了句什麼。巴特爾點了點頭，用蒙語回了句，簡短，低沉。肖越站在旁邊，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能感覺到——那個中年男人看巴特爾的眼神，有敬畏，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看著自家孩子終於回家的踏實。
「這是烏恩其。」巴特爾轉向肖越，「額格的侄子。」
烏恩其朝肖越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漢語說：「您好。巴特爾少主的薩仁。」
肖越被那聲「薩仁」叫得渾身不自在。
「您好您好，叫我肖越就行。」
烏恩其笑了笑，沒說話。他接過巴特爾手裡的背包，走在前面帶路。三人穿過到達大廳，走出航站樓。呼和浩特的晚風比北京涼得多，帶著乾燥的、混著沙塵和草屑的氣息。
停車場裡，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烏恩其打開後備箱，把行李放進去，然後拉開后座的門，側身站在一旁。
巴特爾沒上車。他站在車旁邊，仰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像一尊雕像。
「走吧。」肖越說。
巴特爾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呼和浩特的街道和北京不一樣，沒那麼寬，沒那麼堵，路邊的招牌上蒙漢兩種文字並排寫著，像兩種不同的語言在對話。
烏恩其開車很穩，但肖越注意到，他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巴特爾，眼神里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烏恩其，」巴特爾開口，聲音不高，「分魂怎麼樣了？」
烏恩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分魂昨晚又衝出去一次。」
巴特爾的眼神沉了下去。
「往哪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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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心裡一緊。
「額格說，分魂的力氣不多了。每次衝出去，消耗的都是它自己的執念。執念燒完了，魂就散了。」他說，漢語說得比剛才流利了些，「但他不肯回歸。他在祭壇里轉圈，一直轉，一直喊——」
他頓住了。
「喊什麼？」巴特爾問。
烏恩其看了肖越一眼。
「喊『肖越』。」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低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喇叭聲。
肖越攥緊了手裡的背包帶子。
「額格說，」烏恩其繼續說，聲音放低了，「分魂的執念太強，強到能對抗收魂咒。每次額格念咒，它就撞那九根繩子。繩子快斷了。他不認額格，不認祭壇，什麼都不認。只認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
「再不收回來，就來不及了。額格加了三層陣，才把它困住。」
肖越後頸一麻。
「它會疼嗎？」肖越問道。
烏恩其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分魂沒有肉身，感覺不到疼。但它會——會消耗。執念撐不了太久。」
巴特爾沒說話。他看著窗外，夕陽的光在他的側臉上慢慢暗下去。肖越坐在他旁邊，能感覺到那人的呼吸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深沉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沉重。
「額格說，召回儀式需要主魂和分魂同時在祭壇前。」烏恩其說，「明天早上，日出的時候。錯過這個時辰，就要再等一個月。」
「一個月？」肖越脫口而出，「不是說他撐不了那麼久嗎？」
烏恩其沉默了幾秒。
「是。」
肖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那還等什麼？明天早上，去祭壇，把他收回來。」
烏恩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巴特爾一眼。
「召回來之後，」他說，聲音很低，「主魂會有一段虛弱的時期。幾天，也可能十幾天。這期間，不能受刺激，不能——」
「不能什麼？」肖越追問。
烏恩其斟酌了一下措辭：「不能情緒波動太大。不能離分魂太近。不能——」
「行了。」巴特爾打斷他。
烏恩其立刻閉嘴。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是連綿的丘陵，草色已經開始泛黃，九月的草原正在從青綠過渡到金黃。遠處有羊群在坡上吃草，白得像撒了一地的珍珠。
肖越側頭看巴特爾。那人正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多遠？」
「兩百公里，三個小時。」巴特爾轉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幽深，
「肖越阿哥，分魂……不太穩。」
「不太穩是什麼意思？」
「他應該是感應到我回來了，在祭壇里衝撞。」
肖越喉嚨發緊：「那怎麼辦？」
「到了再說。」
巴特爾沒再說話。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肖越以為他在休息，可沒過多久，那人忽然睜開眼——那雙眼睛是渙散的。
肖越後頸一麻：「巴特爾？你怎麼了？很累嗎？」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肖越以為他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巴特爾忽然開口了。
「你怎麼才來。」
那聲音很低，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肖越心臟猛地一縮。他盯著巴特爾那雙眼睛——變成了全黑的——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什麼也照不見，只有他的臉，模模糊糊地映在裡頭。
「我等了好久。」巴特爾說，聲音很輕，「從月亮升起來等到太陽升起來。你一直不來，我就騎馬去找你。」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肖越的臉：「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喉嚨堵得厲害。他握住巴特爾的手——那隻手很涼，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他攥緊，用自己的掌心去暖。
「我來了。」肖越啞聲道，「你看，我就在這兒。」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溺水的人看見了光。然後他眨了眨眼——那雙眼睛裡的黑色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翻湧了一下，然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片深琥珀色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