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一年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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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靜的目光從巴特爾身上移到肖越臉上,停了片刻,像在確認什麼。

  「肖越,你怎麼想?」

  肖越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砸得一愣。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有點干。他側頭看了一眼巴特爾——那人還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右膝點地,左手按在胸口,像一尊從草原神話里走出來的雕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看著他。

  肖越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當然是——和他一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林靜看著自己兒子。她很久沒見過肖越這樣的表情了——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像他小時候第一次學滑板,摔得膝蓋全是血,她說不學了,他卻咬著牙又爬上去,說「媽你別扶,我自己能行」。

  「小巴,你先起來。跪著說話像什麼樣子,我們家不興這個。」

  巴特爾沒動。他看了肖越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

  肖越沖他使了個眼色——起來啊,愣著幹嘛?

  巴特爾這才站起來,重新坐回沙發上。他的背還是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林靜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樣子,忽然笑了。

  "小巴,你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她頓了頓,目光從巴特爾臉上移到肖越臉上,又移回來,"你們草原上的規矩,我尊重。但我們漢族,也有漢族的規矩。"

  "阿姨您說。"

  "我們這兒,結婚不是一句話的事,結婚前還要訂婚,要看兩個人處不處得來,要看兩家能不能互相接納。兩個人要在一起,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是兩個人,兩家人,慢慢處,慢慢看。處得好,就是一家人。處不好,再多牛羊也白搭。"

  巴特爾點頭:"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靜打斷他,語氣是律師式的冷靜,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們現在才認識多久?一個月?兩個月?而且光有感情不夠,過日子不是這樣的。你現在十九歲,肖越二十四。你們都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過日子是柴米油鹽,是兩個人能不能在一個屋檐下待得住。你們倆現在熱戀期,看對方什麼都好。等新鮮勁兒過了呢?」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我跟你肖叔叔結婚二十五年,吵過的架比你們吃過的鹽都多。"

  肖騏在旁邊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說什麼,被林靜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所以,"林靜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的意思是——你們還年輕,不急。"

  她看著巴特爾,目光溫和,卻帶著律師特有的、不容糊弄的銳利。

  「這樣吧,一年。我給你們一年時間。這一年裡,你們好好處。如果一年之後,你的心意還和今天一樣,肖越也還願意,等他畢業了,到時候你們要結婚,要辦什麼儀式,阿姨不攔著。這些東西,阿姨替你收著。」她指了指茶几上那些銀器、綢緞、磚茶,「要是以後你們吵架了,肖越欺負你了,你隨時來拿回去。」

  肖越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媽!什麼叫『我欺負他』?您兒子是那種人嗎?再說了,您看他那體格,我能欺負得動他?」

  林靜沒理他。她看著巴特爾,聲音放輕了些:「小巴,阿姨不是要為難你。阿姨是想讓你知道——在我們家,兩個人在一起,不是誰歸了誰,是互相依靠。你願意等嗎?」

  巴特爾站起來,走到林靜面前,雙手捧起茶几上那把銀壺,託過頭頂。那是契連族敬獻長輩的最高禮節——把最珍貴的東西托起來,獻給最尊貴的人。

  「阿姨,我等。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這些東西,不是押金,是心意,送出去就沒有收回的道理。肖越阿哥不會欺負我。如果他欺負我,那也是我願意的。」

  肖越在旁邊聽著,耳朵燒得能煎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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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靜接過銀壺。壺身鏨刻著繁複的狼紋,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瞭然。

  「行,那阿姨就替你收著。」

  林靜看著他那副認真到近乎刻板的姿態,嘴角的弧度終於藏不住了。她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點嫌棄的親切:"行了行了,別杵著了。吃飯。"

  廚房裡傳來鍋蓋揭開的聲響,羊肉湯的香氣湧出來,混著醬牛肉的醬香,把客廳里那點緊繃的氣氛衝散了。肖騏站起來去端菜,外公拄著拐杖慢悠悠往餐廳走,林靜走在最後,路過肖越身邊時,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愣什麼?端碗。"

  "哦。"肖越揉了揉後腦勺,往廚房走。

  餐廳里,一家人圍桌而坐。羊肉湯冒著熱氣,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盤子裡,還有一盤清炒菜心、一碟子糖蒜、一碗炸醬。外公坐在主位,肖騏和林靜分坐兩邊,肖越和巴特爾坐在對面。

  外公夾了塊醬牛肉,嚼了兩口,點點頭:"這牛腱子鹵得入味。"

  林靜給巴特爾盛了碗湯,推到他面前,然後自己也盛了一碗,低頭喝了一口,說:"小巴,你那些家禮,阿姨收了。但阿姨也有回禮。"

  巴特爾抬起頭。

  "肖越,"林靜叫他的名字,語氣是那種"我要認真說話了"的鄭重,"從今天起,你要學會照顧人。小巴比你小,又在陌生的地方,你得多擔待。"

  肖越嘴裡塞著排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還有,"林靜話鋒一轉,"一年之後,要是你們倆還在一起,阿姨給你們補個訂婚宴。就在北京辦。請親戚朋友來,正式見個面。"

  巴特爾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

  肖騏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行了行了,這也算是定下來了,來來來,小巴,今兒個高興,嘗嘗叔叔釀的梅子酒。"

  巴特爾面前立刻擺了一排小酒杯。肖騏挨個倒滿,琥珀色的,深紅色的,淺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青梅酒,這是楊梅酒,這是桂花酒。都是我自己泡的,你嘗嘗。"

  巴特爾端起第一杯,抿了一口。

  "好喝。"

  肖騏眼睛亮了:"好喝吧?再嘗嘗這個,這個是楊梅的,泡了三年。你叔叔我別的不會,泡酒是一絕。"

  他又給巴特爾夾羊肉,又給他倒酒。巴特爾來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到第四杯的時候,耳廓紅得能滴血。肖越坐在對面,看他爹那副"推銷成功"的得意勁兒,又看巴特爾那副"被長輩灌酒還不能拒絕"的窘迫樣。

  "爸,他剛出院。您能不能別灌他了?"

  "出院才要補補!羊肉補氣,梅子酒活血!"

  外公在旁邊夾了塊羊排,慢悠悠地說:"你爸當年追你媽,被你外公我灌了半斤黃酒,吐了一夜。"

  肖騏筷子一頓:"爸,您提這個幹嘛——"

  "提提怎麼了?"外公里直氣壯,"這叫傳統。"

  肖越"噗"地笑出聲。

  巴特爾看著他笑的樣子,嘴角也彎了一下。

  吃完飯,肖越拽著巴特爾回了房間。關上門,把那人按在床上坐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巴特爾喝了酒,臉上那點古銅色底下透出一層薄紅,從顴骨蔓延到耳廓,像草原上被晚霞燒透的山脊。他微微仰頭看著肖越,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顯得比平時更亮,也更軟。

  "肖越阿哥。"他叫他,聲音沙沙的,帶著梅子酒的甜氣。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肖越壓低聲音,桃花眼眯起來,"那些東西——你什麼時候準備的?不止是來北京前吧?"

  巴特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見到你,第一天的時候。"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這人第一次見他後,就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追月七步,家禮,合帳禮,提親,見家長,連銀礦和房產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一時衝動,是蓄謀已久。

  "這麼早你就把全部身家準備好了?萬一我不理你呢?萬一你來北京找不到我呢?"

  "沒有萬一。"巴特爾打斷他,聲音很低,"一定會找到。"

  肖越心跳還是有點快,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像被人用很鈍的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心口刻了什麼。

  "你是不是傻?"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萬一我不答應,你這些東西不就白準備了?」

  巴特爾看著他,那目光從他彎起的嘴角滑到微微泛紅的眼尾,最後落在那顆紅痣上,停住。

  "你不答應,就再等。"他頓了頓,"這些東西,早晚是你的。"

  肖越心臟漏了一拍。

  "少來。你以為你在演電視劇?——你知不知道你這話多土?土得掉渣。"

  巴特爾嘴角彎起來,伸手把肖越拉進懷裡。肖越踉蹌了一下,整個人跌坐在他腿上。剛要掙扎,那人的手臂已經環上來,箍住他的腰。巴特爾把臉埋進他頸窩裡,鼻尖蹭著他的鎖骨,呼吸帶著梅子酒的甜氣,一下一下,拂過皮膚,癢得肖越渾身發毛。

  "幹什麼幹什麼?光天化日,耍什麼流氓?"

  "肖越阿哥。"巴特爾叫他,聲音悶在他頸窩裡,"你爸媽答應我了。"

  "答應什麼了?一年為期,聽懂沒?一年!不是現在!"

  "一年很快。草原上,等一個人,一等就是好幾年。我不怕等。"

  "傻小子。"肖越把手插進巴特爾發間,輕輕揉了揉。

  巴特爾沒動。任他揉著,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一頭終於找到窩的狼,蜷在那兒,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

  過了好一會兒,肖越才推開他。

  "行了,起來。先辦正事。"他從床頭柜上摸過手機,劃開屏幕,"訂明天的機票。你那邊分魂的事得趕緊處理,拖不得。"

  巴特爾鬆開手,看著他掏出手機,點開購票軟體。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肖越心裡一顫。像草原上初升的太陽,把整片天空都燒透了。

  肖越別過臉,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心跳太快了,快得他有點慌。

  「你身份證號給我。」

  巴特爾從包里掏出身份證,遞過去。肖越接過,低頭輸入號碼。照片是幾年前拍的,少年面容更青澀些,眉眼間的銳利還沒被磨平。

  「你這照片,看著像未成年。」

  「那時候十六。」

  「十六就辦身份證了?」

  「嗯。要坐高鐵,去呼和浩特參加那達慕。」

  肖越輸入完最後一個數字,點了「提交」。頁面跳轉,顯示「出票成功」。他把身份證遞迴去。

  "好了。"他把手機屏幕亮給巴特爾看,"明天下午的飛機。"

  巴特爾接過身份證,放回口袋。他的手沒收回去,順勢握住了肖越的手腕。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沒退去,像被點燃的篝火,燒得又靜又烈。

  "肖越阿哥。"

  "幹嘛?"

  "我想親你。"

  肖越條件反射地往後一仰,動作大得像在躲暗器。

  "不行。大白天的,我媽隨時可能進來——"

  話沒說完,後頸被一隻手扣住。巴特爾傾身過來,嘴唇貼上他的唇角。很輕,像蜻蜓點水,像草原上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感受就化了。然後他退開,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呼吸交纏。梅子酒的甜氣,還有他本身那股苦艾草的味道,混在一起。

  "肖越阿哥,我真高興。"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喉嚨有點堵。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微信語音。屏幕亮起來,跳出一個名字——烏蘭。

  電話那頭,烏蘭的聲音很急,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壓抑著的焦灼:「考古隊那邊說,三天前他們進山做最後一次勘測,林薇和兩個隊員走在前面,後來起了霧,人就不見了。找了三天,沒找到。」

  肖越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報警了嗎?」

  「報了。旗里派出所派人進山搜了,沒找到。他們說那片區域地形複雜,有暗溝,還有——還有狼。」

  肖越後頸一涼。草原上,狼群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你闖進了它們的地盤。

  「帶隊的人呢?錢教授呢?」他問,「錢教授怎麼說?」

  「錢教授——」烏蘭頓了頓,「錢教授也聯繫不上了。考古隊的人說,他前天晚上一個人出去了,沒回來。」

  肖越腦子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限。錢教授也失蹤了?這不是簡單的迷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現在在哪?」

  「我在旗里派出所。他們讓我等消息,我等不了。肖越,你是林薇的朋友,你能不能——」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啞,「你能不能幫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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