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分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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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頭髮還是濕的。」巴特爾抬手,拇指擦過肖越額前的碎發,指尖沾了水珠,「我去拿毛巾。」

  他轉身往浴室走。

  肖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步態沉穩,每一步都踏得篤定,不急不緩,從容自若。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張承的消息跳出來:「對了,李媛剛剛還跟我提了一嘴,她今天站在前排看得要清楚點,她說巴特爾少主今天眼神特別冷,跟以前不一樣,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肖越盯著那行字。

  變了個人似的。

  他抬起頭,看著巴特爾從臥室走出來的身影。那人手裡拿著一條干毛巾,正朝他走來。

  客廳里京劇還在唱,廚房裡林靜在整理冰箱,外公跟著電視哼哼唧唧。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肖越握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光線慘白,把巴特爾的臉照得輪廓分明。

  肖越盯著巴特爾那雙眼睛看了三秒。

  「跟我回房間。」肖越說,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冷靜。

  巴特爾跟了進來,順手帶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落下。

  「過來。」肖越坐在床邊,抬頭看著他。

  巴特爾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膝蓋幾乎碰到肖越的膝蓋,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艾草味,混著沐浴露的檸檬香。

  肖越抬手,捏住巴特爾T恤的下擺,往上掀了一截。露出腰側那道狼紋身的尾巴——墨色的線條在古銅色皮膚上蜿蜒,收尾處有幾道淡淡的紅痕,是他昨晚撓的。

  他看了幾秒,鬆手,布料落回去。

  「脫了。」肖越說。

  巴特爾沒問為什麼。他抓住T恤後領,往前一扯,衣服從頭上脫下來,動作利落。古銅色的上身赤裸在燈光下,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光影里起伏,像要從皮膚里撲出來。

  肖越站起來,繞到他身後。肩胛骨的弧度,脊柱的溝壑,腰側收進去的曲線。皮膚光滑,只有幾道舊疤,是草原生活留下的印記。

  肖越的手指從巴特爾的肩胛骨滑到後頸,指腹貼著那截凸起的頸椎。體溫正常。他又繞回正面,抬手,掌心貼上巴特爾的額頭。不燙。

  巴特爾任他摸,一動不動,但那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卻一聲比一聲重。那雙眼睛炙熱無比的直直盯著肖越,好似要將眼前的人融化。

  「張承給我發了張照片。」肖越淡定地收回手,重新坐回床邊,抬頭看著他,「拍的是今天你們契連族的查干薩日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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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垂眸看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說吧。」肖越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到底還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巴特爾沒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怎麼?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了?」肖越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屏幕,把張承發來的那張照片懟到巴特爾眼前,

  「那請少主大人您告訴我,這人是誰?您的雙胞胎?替身?還是您會分身術?」

  巴特爾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繼續保持沉默。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肖越注意到——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像吞咽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

  「這是張承今天拍的。」肖越盯著他,一字一頓,「你出現在草原上,在敖包前,穿著蒙古袍,在主持祭典。」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而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穿著T恤,剛才還去了超市買菜。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兒?」

  巴特爾抬起頭,對上肖越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是某種像被戳穿了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近乎笨拙的沉默。

  「這個人,是你嗎?」肖越進一步逼問道。

  「是。」巴特爾道,「也不是。」

  肖越氣得想笑。

  「說人話。」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怎麼把草原上的概念翻譯成城市人能聽懂的語言。

  「蒼狼薩滿,」巴特爾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可以把靈魂一分為二。」

  肖越皺起眉。

  「一半留在身體裡,」巴特爾繼續說,目光落在肖越臉上,像在確認什麼,「一半去往想去的地方。魂不分晝夜,不分遠近,不分生死。」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草原上叫它『分靈』。」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分靈。分魂。這詞兒他在文獻里見過。薩滿教的「魂靈分植」概念,某些部落認為薩滿的靈魂可以分裂,一部分留守肉身,一部分遠遊他界。那是神話,是信仰體系里的抽象概念,不是可以拍照發微信的現實。

  「所以那個在祭壇前擊鼓的人,」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是你的另一半魂?」

  「嗯。」

  「附在什麼東西上?」

  「人偶。」巴特爾說,「額格做的,用我的血、頭髮和指甲。穿上我的衣服,戴上我的配飾,就能替我做該做的事。」

  「那你的身體呢?」肖越皺眉,「你的身體在哪裡?」

  「在這裡。」巴特爾說,「身體只能在一個地方。靈魂可以分開,身體不行。」

  肖越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巴特爾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人心頭髮毛。

  「所以……」肖越艱難地開口,「草原上那個是你,也不是你?」


  「所以這些天……」肖越艱難地開口,「你一直是一半靈魂在這兒,一半在草原?」

  「嗯。」巴特爾點頭,「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你身邊。分靈只在需要的時候激活。」

  肖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薩滿術法?分靈?人偶?這他媽聽起來像什麼玄幻小說里的設定。

  肖越忽然想起那些不對勁的細節——比如連續三次莫名其妙的低燒和臉上的古怪紋路。

  「第一次發燒,」肖越的聲音有點干,「是不是就是開始用這個『分靈』的時候?」

  巴特爾看著他,沒回答。但那沉默本身似乎就是答案。

  「你他媽——」肖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在草原上就已經——」

  「不是。」巴特爾打斷他,聲音很低,「第一次發燒,是因為結契。蒼狼的魂和月光者的契,在身體裡融合,會有反應。」

  他抬手,覆上肖越揪著他衣領的手,掌心滾燙。

  「分靈,是後來。」

  「後來?什麼時候?」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是你走了以後。」

  肖越心臟猛地一縮。

  「那天,我感應到你走了。很遠的距離,隔著山,隔著河,隔著一座又一座城市。感應越來越弱,像風裡的火,快滅了。」巴特爾說,聲音很低,「魂自己裂開了。額格說,是因為太想找到你。」

  「太想找到我,」肖越重複這幾個字,聲音有點澀,「魂就裂開了?你當你是麵團呢?想捏成什麼樣捏成什麼樣?」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被風吹過的草尖。

  「草原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魂不是麵團,是水。你走了,水就凍成冰。冰裂了,碎成兩塊,每一塊都想找到你。」

  他的拇指在肖越手背上輕輕摩挲,粗糙的繭子蹭過皮膚,帶起一陣細密的癢。

  「額格說過,蒼狼的魂,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上。天上的那半看得見月亮,地上的那半要守月光。你不在的時候,天上的那半找不到月亮。」

  肖越喉嚨發緊。

  「分靈,是讓天上的那半,去找月亮。」

  「為什麼要這樣?」他問,聲音有點啞,「你不覺得……這太過了嗎?我只是回北京,又不是去火星。你至於把自己劈成兩半嗎?」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你。」他說,「我想來找你。但草原上也有事,走不開。」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劈成兩半?」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都變了調,「你他媽是不是瘋了?這是人幹的事嗎?」

  「沒瘋。」巴特爾說,語氣平靜,「是想你。」

  肖越鼻子一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他看著巴特爾那張臉,看著那雙認真的、沒有任何開玩笑成分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話全是放屁。

  「行,」他梗著脖子,聲音卻軟了半截,「你厲害,你神通廣大,你連靈魂都能劈叉。我服了,行了吧?」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近乎倔強的溫柔。

  肖越總覺得有點不對。

  薩滿教的「靈魂出竅」他倒是知道,但那通常是短暫的通靈體驗,沒聽說過誰能長期維持這種狀態。民俗學案例里記載過類似的「靈魂出竅」儀式——東北的出馬仙,雲南的貝瑪,藏地的瑜伽士。那些記載里,靈魂分離的代價從來都不輕。輕則折壽,重則瘋癲,最嚴重的,魂飛魄散。

  「所以這玩意兒……有副作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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