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考驗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肖越覺得他媽一定在菜里下了什麼套。
松鼠鱖魚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紅亮的茄汁，尾巴翹得老高。紅燒排骨碼在青花瓷盤裡，醬色濃郁，撒了白芝麻。中間還擺了一盤清炒菜心，綠瑩瑩的，擺盤講究得像飯店出品。
林靜把最後一道西紅柿蛋花湯端上來，圍裙一解，往主位上一坐，朝巴特爾微微一笑：「小巴，別客氣，動筷子。」
那笑容，肖越太熟了，他在桌子底下踢了巴特爾一腳，用眼神示意：小心點，我媽要放大招了。
巴特爾接收到信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些，但還是三根手指攥著，像握刀。
林靜看著他那握筷子的姿勢，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醋往他那邊推了推。
「蘸著吃，解膩。」
巴特爾點點頭，把排骨在醋碟里滾了一圈，送進嘴裡，抬頭看她：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林靜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心，又夾了一塊鱖魚肚子上最好的肉，
「在北京還住得慣嗎？」
「嗯。」
「酒店住著還行？冷不冷？這幾天降溫。」
「不冷。」
「肖越說你昨天發燒了，現在好點沒？」
「好了。」
肖越在旁邊聽著，心裡直犯嘀咕。他媽這問話的節奏，跟做筆錄似的，一句接一句，不留空隙。問的都是家常話，但那語氣，那停頓，分明是在掂量什麼。
巴特爾倒是不慌不忙，態度誠懇，眼睛一直看著問話的人。這種不卑不亢的勁兒，倒讓林靜的節奏慢了下來。
她夾了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慢條斯理地嚼著。
「小巴，你在草原上，平時都做些什麼？」
「放牧，騎馬，練箭。」巴特爾頓了頓，「有時候幫族裡處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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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什麼事情？」
「族人糾紛，草場劃分，祭典安排。」
林靜挑眉：「你才十九歲，就管這些？」
「阿爸走了以後，這些就歸我管。」
他說得很平淡，肖越卻聽出了別的味道——他阿爸走了以後，這些就歸我管。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用「歸我管」三個字，輕描淡寫地蓋過了本該屬於成年人的責任。
林靜筷子頓了頓，顯然也聽出了這話里的分量。她看了巴特爾一眼，那目光里多了點東西，不是審視，是更複雜的東西。
「那你來北京，族裡的事怎麼辦？」
「有人替。」巴特爾說，「重要的事，會打電話。」
林靜若有所思：「我年輕時候出差去過一次呼和浩特。你們那邊，現在還住蒙古包嗎？」
「冬天住磚房，夏天住蒙古包。」巴特爾回答得很簡潔，「草原上風大，蒙古包方便移動。」
「那你們平時都幹什麼？放牧？」
「嗯。養牛、羊、馬。春天接羔，夏天打草，秋天抓膘，冬天保畜。」巴特爾頓了頓，補充道，「也種一些青貯玉米，做飼料。」
肖騏點點頭，眼神里多了點欣賞：「不容易。草原上的生活，比我們城裡辛苦多了。」
「習慣了。」巴特爾說，語氣平淡，「草原上的人，生下來就要學會該怎麼活。」
「小巴啊，阿姨問你個事兒。你跟我們家越越，是怎麼認識的？」林靜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肖越搶答：「就……在草原上認識的。我去做田野調查，他是當地嚮導。」
「哦，嚮導啊。」林靜點點頭，夾了根青菜，「那後來呢？怎麼就好上了？」
肖越差點被米飯嗆到。他媽這問得也太直接了。
巴特爾沉默了兩秒，開口：「我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肖騏正在喝湯，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第一眼？」林靜挑眉，「一見鍾情？」
「不是鍾情。」巴特爾說，聲音很穩，「是認出來了。」
肖越心裡一緊。這傻子不會要把什麼「月光者」、「天命」之類的說出來吧？
「認出來？」林靜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什麼意思？」
「在草原上，」巴特爾緩緩開口，「我們相信緣分。有些人，你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會是你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就像……就像你走在草原上，看見一匹馬，你知道它會是你的馬。」
肖越：「……」
這什麼破比喻？他是馬嗎？
林靜卻笑了：「這個說法有意思。所以你覺得，我們家越越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是。」巴特爾說，一個字，斬釘截鐵。
肖越耳朵又紅了。這草原人說話怎麼這麼直白？當著父母的面說這種話，他不害臊嗎？
「那你覺得，」林靜繼續問，語氣還是那麼輕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你們倆能走多遠？」
肖越忍不住了：「媽——」
「你閉嘴。」林靜瞥了他一眼，「我問小巴呢。」
巴特爾看著林靜，那雙眼睛在餐廳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像草原上被夕陽染透的湖泊。
「阿姨，」巴特爾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我們草原上，認定了就是一輩子。狼一輩子只認一個伴侶。如果伴侶死了，活下來的那隻狼，會守著它的屍體，直到自己也餓死。」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不是狼。但我這輩子，也只認一個人。」
肖騏清了清嗓子：「那個……小巴啊，我不是要潑冷水。但是你看，你們倆情況比較特殊。你是蒙古族，越越是漢族。你在草原長大，他在城市長大。你們倆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可能都不一樣。這些……你都考慮過嗎？」
巴特爾點頭：「考慮過。」
「那你想過沒有，」林靜傾身向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在法庭上質詢證人，「將來你們倆走在一塊兒，別人會怎麼看？肖越的同學，老師，同事，領導。走在街上，別人多看你兩眼，你能受得了嗎？」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在草原上，」他開口，聲音很低，「狼群捕獵的時候，不會在乎別的動物怎麼看。它們只在乎能不能抓到獵物。」
肖越在旁邊聽著，差點被飯噎著。這什麼比喻？！
林靜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我的意思是，」巴特爾接著說，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林靜，眼神堅定，
「我在乎肖越。別人怎麼看，我不在乎。草原上的人，活得簡單——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看了肖越一眼。那眼神像在說：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試。
肖越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靠，這什麼感覺？酸酸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那你的家人呢？」林靜問，「他們知道嗎？能接受嗎？」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他說，「我額吉會支持。」
肖越想起巴特爾那個昏迷不醒的額吉，心裡一揪。
「那你父親呢？」肖騏問。
「父親……已經不在了。」巴特爾頓了頓，「他教會我一件事：男人要對自己選擇的路負責。」
這話說得巧妙。既沒撒謊，又避開了敏感部分。
林靜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我大概明白了。那你來北京，」林靜話鋒一轉，又回到了正題，「是打算長住嗎？還是就來看看肖越？」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來了來了，重點來了。
「肖越在哪，我就在哪。」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林靜，眼神很堅定，「草原再大，沒有他，就是空的。北京再陌生，有他在，就是家。」
「哦？」林靜挑眉，「那你在北京有工作嗎？有住處嗎？有收入來源嗎？」
三連問，律師本色暴露無遺。
巴特爾卻神色不變：「我可以工作。」
「什麼工作？」林靜追問，「你會什麼？」
「我會騎馬，放牧，打獵。」巴特爾頓了頓，「也會一點木工，鐵匠活。在草原上，這些都是生存技能。」
「但這些在北京用不上。」林靜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律師特有的犀利，「北京沒有草原給你放牧，沒有獵物給你打。木工鐵匠……現在都是機械化生產了。小巴，我不是要為難你，我是想讓你明白——從草原到北京，不是換個地方住那麼簡單。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更沉，「我知道兩個世界不一樣。但我可以學。」
林靜沉吟：「小巴，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學習能力。但你要明白，學習需要成本。時間成本，經濟成本。你來北京，住哪兒？租房子要錢，吃飯要錢，交通要錢。這些錢從哪兒來？」
「我有錢。」巴特爾說，「族裡每年會分一些錢。賣牛羊的錢，旅遊收入，還有政府補貼。我是少主，分得多一些。」
林靜眼神複雜得讓肖越讀不懂，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小巴，錢不是最重要的。你是個好孩子。阿姨看得出來。但你也知道，肖越比你大五歲，他馬上就要畢業了，要找工作了，要開始他的人生了。你才十九，你的路還長。阿姨不是反對你們，阿姨是想問你——你想好了嗎？跟著他，意味著什麼，準備好為了他，離開草原，在北京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了嗎？你想清楚了嗎？」
巴特爾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想好了。」他說。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石頭。
「小巴啊，」林靜又開口，這次語氣溫和了些，「阿姨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林靜一字一句，「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們倆遇到了困難。可能是外界的壓力，可能是各方面的反對，可能是……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矛盾。到那個時候，你會怎麼做？」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肖越屏住呼吸，看著巴特爾。
巴特爾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阿姨，」巴特爾開口，聲音很輕，卻像石頭砸進水裡，每個字都有重量，「在草原上，一匹狼認定了伴侶，就是一輩子。」
巴特爾繼續說，眼睛看著林靜，又像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別的狼來搶，它會打架。獵人來了，它會擋在前面。就算……就算伴侶死了，它也不會再找別的狼。」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認定了肖越，就是一輩子。誰都搶不走，誰要傷害他，我擋在前面。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他不要我了。」
巴特爾抬起眼睛，看向肖越。那眼神太深，太沉，像要把肖越整個人都吸進去。
「那我就等。」他說，「等他回頭。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
松鼠鱖魚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紅亮的茄汁，尾巴翹得老高。紅燒排骨碼在青花瓷盤裡，醬色濃郁，撒了白芝麻。中間還擺了一盤清炒菜心，綠瑩瑩的，擺盤講究得像飯店出品。
林靜把最後一道西紅柿蛋花湯端上來，圍裙一解，往主位上一坐，朝巴特爾微微一笑：「小巴，別客氣，動筷子。」
那笑容，肖越太熟了，他在桌子底下踢了巴特爾一腳，用眼神示意：小心點，我媽要放大招了。
巴特爾接收到信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些，但還是三根手指攥著，像握刀。
林靜看著他那握筷子的姿勢，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醋往他那邊推了推。
「蘸著吃，解膩。」
巴特爾點點頭，把排骨在醋碟里滾了一圈，送進嘴裡，抬頭看她：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林靜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心，又夾了一塊鱖魚肚子上最好的肉，
「在北京還住得慣嗎？」
「嗯。」
「酒店住著還行？冷不冷？這幾天降溫。」
「不冷。」
「肖越說你昨天發燒了，現在好點沒？」
「好了。」
肖越在旁邊聽著，心裡直犯嘀咕。他媽這問話的節奏，跟做筆錄似的，一句接一句，不留空隙。問的都是家常話，但那語氣，那停頓，分明是在掂量什麼。
巴特爾倒是不慌不忙，態度誠懇，眼睛一直看著問話的人。這種不卑不亢的勁兒，倒讓林靜的節奏慢了下來。
她夾了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慢條斯理地嚼著。
「小巴，你在草原上，平時都做些什麼？」
「放牧，騎馬，練箭。」巴特爾頓了頓，「有時候幫族裡處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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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什麼事情？」
「族人糾紛，草場劃分，祭典安排。」
林靜挑眉：「你才十九歲，就管這些？」
「阿爸走了以後，這些就歸我管。」
他說得很平淡，肖越卻聽出了別的味道——他阿爸走了以後，這些就歸我管。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用「歸我管」三個字，輕描淡寫地蓋過了本該屬於成年人的責任。
林靜筷子頓了頓，顯然也聽出了這話里的分量。她看了巴特爾一眼，那目光里多了點東西，不是審視，是更複雜的東西。
「那你來北京，族裡的事怎麼辦？」
「有人替。」巴特爾說，「重要的事，會打電話。」
林靜若有所思：「我年輕時候出差去過一次呼和浩特。你們那邊，現在還住蒙古包嗎？」
「冬天住磚房，夏天住蒙古包。」巴特爾回答得很簡潔，「草原上風大，蒙古包方便移動。」
「那你們平時都幹什麼？放牧？」
「嗯。養牛、羊、馬。春天接羔，夏天打草，秋天抓膘，冬天保畜。」巴特爾頓了頓，補充道，「也種一些青貯玉米，做飼料。」
肖騏點點頭，眼神里多了點欣賞：「不容易。草原上的生活，比我們城裡辛苦多了。」
「習慣了。」巴特爾說，語氣平淡，「草原上的人，生下來就要學會該怎麼活。」
「小巴啊，阿姨問你個事兒。你跟我們家越越，是怎麼認識的？」林靜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肖越搶答：「就……在草原上認識的。我去做田野調查，他是當地嚮導。」
「哦，嚮導啊。」林靜點點頭，夾了根青菜，「那後來呢？怎麼就好上了？」
肖越差點被米飯嗆到。他媽這問得也太直接了。
巴特爾沉默了兩秒，開口：「我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肖騏正在喝湯，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第一眼？」林靜挑眉，「一見鍾情？」
「不是鍾情。」巴特爾說，聲音很穩，「是認出來了。」
肖越心裡一緊。這傻子不會要把什麼「月光者」、「天命」之類的說出來吧？
「認出來？」林靜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什麼意思？」
「在草原上，」巴特爾緩緩開口，「我們相信緣分。有些人，你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會是你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就像……就像你走在草原上，看見一匹馬，你知道它會是你的馬。」
肖越：「……」
這什麼破比喻？他是馬嗎？
林靜卻笑了：「這個說法有意思。所以你覺得，我們家越越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是。」巴特爾說，一個字，斬釘截鐵。
肖越耳朵又紅了。這草原人說話怎麼這麼直白？當著父母的面說這種話，他不害臊嗎？
「那你覺得，」林靜繼續問，語氣還是那麼輕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你們倆能走多遠？」
肖越忍不住了：「媽——」
「你閉嘴。」林靜瞥了他一眼，「我問小巴呢。」
巴特爾看著林靜，那雙眼睛在餐廳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像草原上被夕陽染透的湖泊。
「阿姨，」巴特爾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我們草原上，認定了就是一輩子。狼一輩子只認一個伴侶。如果伴侶死了，活下來的那隻狼，會守著它的屍體，直到自己也餓死。」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不是狼。但我這輩子，也只認一個人。」
肖騏清了清嗓子：「那個……小巴啊，我不是要潑冷水。但是你看，你們倆情況比較特殊。你是蒙古族，越越是漢族。你在草原長大，他在城市長大。你們倆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可能都不一樣。這些……你都考慮過嗎？」
巴特爾點頭：「考慮過。」
「那你想過沒有，」林靜傾身向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在法庭上質詢證人，「將來你們倆走在一塊兒，別人會怎麼看？肖越的同學，老師，同事，領導。走在街上，別人多看你兩眼，你能受得了嗎？」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在草原上，」他開口，聲音很低，「狼群捕獵的時候，不會在乎別的動物怎麼看。它們只在乎能不能抓到獵物。」
肖越在旁邊聽著，差點被飯噎著。這什麼比喻？！
林靜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我的意思是，」巴特爾接著說，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林靜，眼神堅定，
「我在乎肖越。別人怎麼看，我不在乎。草原上的人，活得簡單——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看了肖越一眼。那眼神像在說：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試。
肖越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靠，這什麼感覺？酸酸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那你的家人呢？」林靜問，「他們知道嗎？能接受嗎？」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他說，「我額吉會支持。」
肖越想起巴特爾那個昏迷不醒的額吉，心裡一揪。
「那你父親呢？」肖騏問。
「父親……已經不在了。」巴特爾頓了頓，「他教會我一件事：男人要對自己選擇的路負責。」
這話說得巧妙。既沒撒謊，又避開了敏感部分。
林靜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我大概明白了。那你來北京，」林靜話鋒一轉，又回到了正題，「是打算長住嗎？還是就來看看肖越？」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來了來了，重點來了。
「肖越在哪，我就在哪。」巴特爾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林靜，眼神很堅定，「草原再大，沒有他，就是空的。北京再陌生，有他在，就是家。」
「哦？」林靜挑眉，「那你在北京有工作嗎？有住處嗎？有收入來源嗎？」
三連問，律師本色暴露無遺。
巴特爾卻神色不變：「我可以工作。」
「什麼工作？」林靜追問，「你會什麼？」
「我會騎馬，放牧，打獵。」巴特爾頓了頓，「也會一點木工，鐵匠活。在草原上，這些都是生存技能。」
「但這些在北京用不上。」林靜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律師特有的犀利，「北京沒有草原給你放牧，沒有獵物給你打。木工鐵匠……現在都是機械化生產了。小巴，我不是要為難你，我是想讓你明白——從草原到北京，不是換個地方住那麼簡單。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更沉，「我知道兩個世界不一樣。但我可以學。」
林靜沉吟：「小巴，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學習能力。但你要明白，學習需要成本。時間成本，經濟成本。你來北京，住哪兒？租房子要錢，吃飯要錢，交通要錢。這些錢從哪兒來？」
「我有錢。」巴特爾說，「族裡每年會分一些錢。賣牛羊的錢，旅遊收入，還有政府補貼。我是少主，分得多一些。」
林靜眼神複雜得讓肖越讀不懂，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小巴，錢不是最重要的。你是個好孩子。阿姨看得出來。但你也知道，肖越比你大五歲，他馬上就要畢業了，要找工作了，要開始他的人生了。你才十九，你的路還長。阿姨不是反對你們，阿姨是想問你——你想好了嗎？跟著他，意味著什麼，準備好為了他，離開草原，在北京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了嗎？你想清楚了嗎？」
巴特爾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想好了。」他說。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石頭。
「小巴啊，」林靜又開口，這次語氣溫和了些，「阿姨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林靜一字一句，「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們倆遇到了困難。可能是外界的壓力，可能是各方面的反對，可能是……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矛盾。到那個時候，你會怎麼做？」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肖越屏住呼吸，看著巴特爾。
巴特爾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阿姨，」巴特爾開口，聲音很輕，卻像石頭砸進水裡，每個字都有重量，「在草原上，一匹狼認定了伴侶，就是一輩子。」
巴特爾繼續說，眼睛看著林靜，又像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別的狼來搶，它會打架。獵人來了，它會擋在前面。就算……就算伴侶死了，它也不會再找別的狼。」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認定了肖越，就是一輩子。誰都搶不走，誰要傷害他，我擋在前面。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他不要我了。」
巴特爾抬起眼睛，看向肖越。那眼神太深，太沉，像要把肖越整個人都吸進去。
「那我就等。」他說，「等他回頭。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