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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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啊。」林靜放下杯子,聲音很輕,「你今年二十四了。」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來了。

  「媽,您別用這種語氣開場,」他試圖活躍氣氛,「我都研究生快畢業了——」

  「所以你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林靜打斷他,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肖越,我是你媽,也是個律師。我見過太多因為一時衝動,把人生搞得一團糟的案例。」

  肖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發乾。

  林靜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我不是要反對你。從小到大,我跟你爸都沒幹涉過你的選擇。但這次不一樣——肖越,你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媽,」肖越抬起頭,聲音有點啞,「我知道您擔心什麼。」

  「你知道?」林靜傾身向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你說說,你知道什麼?」

  肖越深吸一口氣,開始掰手指:「第一,同性戀在國內還沒完全被社會接受,可能會遇到歧視。第二,巴特爾是蒙古族,文化差異大。第三,他比我小五歲,心智成熟度可能不一樣。第四,他從小在草原長大,適應城市生活需要時間。第五——」

  「打住,說實在話,你們倆都是男的。」林靜接過話頭,眼神複雜,「你們倆走在一塊兒,別人會怎麼看?你同學,你老師,你將來找工作,你同事,你領導。你走在街上,別人多看你兩眼,你能受得了嗎?小巴是蒙古族,在北京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不一樣。你們倆要是在一起,他怎麼辦?他能幹什麼?他總不能天天跟著你上課吧?」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還有你爸。他那個人,你是知道的。嘴上不說,心裡頭什麼都裝著。你要是跟他說這事兒,他能好幾天睡不著覺。他不是不接受,他是怕你受委屈。」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不是不同意,」林靜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麼平,像在法庭上做陳述,「我是問你,你想清楚了沒有。」

  她走過來,抬手,把肖越領口那根歪了的天珠擺正。指腹擦過他的鎖骨,帶著一點涼意。

  「這條路不好走。媽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了。兩個人在一塊兒好好的,家裡不同意,單位不接受,走在路上被人指指點點。時間長了,感情磨沒了,只剩一地雞毛。」

  肖越喉嚨有點緊。

  林靜走過來,伸手拍了拍肖越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我不是老古董,不是要反對你,」她說,聲音軟下來,「我是這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如果可以,我當然希望你能走一條更輕鬆的路——找個姑娘,結婚生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肖越鼻子有點酸。

  「您怎麼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林靜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瞭然。

  「因為你是我兒子,」她說,「我太了解你了。你要是真想過那種日子,你早該談一個定下來了。可你沒有。你寧願一個人,寧願到處跑,寧願去草原追什麼學妹——肖越,你骨子裡就不是個安分的人。你如果選一條輕鬆的,媽就不用替你操心了。你要是非選這條,媽也不會攔你,媽就是想知道,你想好了沒有?」

  他媽說得對。他確實不安分。他喜歡冒險,喜歡新鮮,喜歡一切未知的東西——那些東西像毒品一樣,讓他上癮。

  「還有,」林靜眼神認真,「巴特爾那個身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背後有一整個部落的期待,有一整套古老的規矩。肖越,你是個在城市裡長大的孩子,你習慣的是自由、是自我選擇。你能適應那種生活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了肖越心裡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起在草原上,巴特爾帶他參加祭典。族人們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個外來者,是看「月光者」,看一個符號。那時候他渾身不自在,覺得自己的存在被簡化成了一個傳說。

  「我在試著適應,」肖越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虛,「巴特爾也在改變。他來北京找我,學著用手機,學著坐地鐵……媽,他為了我,在走出他的世界。」

  林靜握住兒子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越越,我也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沒有一帆風順的愛情。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兩個男的,兩個民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媽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她看著肖越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準備好面對這一切了嗎?準備好面對可能的社會壓力、同儕非議、文化衝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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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沉默了一會兒。

  「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您還記得我小時候,您帶我去杭州外婆家過年嗎?外婆家隔壁有個阿婆,每次看見我就說『這小官人真齊整,將來肯定找個好老婆』。您還記得我怎麼回的嗎?」

  林靜愣了一下:「你說什麼了?」

  「我說,『阿婆,我將來要去很多地方,沒空找老婆』。」肖越嘴角彎起來,「您當時說我小孩子家家懂什麼。但我那時候真就是這麼想的。我想去很多地方,經歷很多故事。我不想被綁在一個地方,也不想被綁在一個人身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天珠。那顆最大的珠子在廚房的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月映」兩個字刻得很深,摸上去硌手。

  「後來我去了草原,遇見了他。」他抬起頭,看著林靜,「媽,您知道嗎,草原上的天特別高,雲特別低。晚上的星星多得跟撒了一把米似的,銀河就在頭頂上,像條大河。他帶我認星星,說那顆最亮的是卓蘭,是引路星,永遠在東方,永遠不會滅。我當時覺得他這人真有意思,神神叨叨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出了那些事。我被綁架,他騎馬來找我。草原那麼大,天那麼黑,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找到的。」

  「再後來,我跑了。跑回北京,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結果他追來了。」

  肖越把天珠攥在手心裡,硌得掌心生疼。

  「媽,我這人您是知道的。從小就野,誰也管不住。追姑娘追了那麼多個,一個沒追上,不是因為人家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壓根就沒想好。人家對我好一點,我就想跑。張啟遙說我這叫『情感迴避型依戀障礙』,我覺得他在放屁。但現在想想,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

  「但這個人,我跑不掉。不是因為他追得緊,是因為——我好像不太想跑了。您剛才問我準備好了沒有。我不知道。我連談戀愛都沒談過,我哪兒知道什麼叫準備好?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頭,對上林靜那雙跟他一模一樣的桃花眼。

  「如果現在讓我放棄,我會後悔。我知道您擔心什麼。可您也得相信您兒子——我肖越不是那種會被困難打倒的人。」

  他說完,自己耳朵先紅了。

  操,這話怎麼跟表決心似的。他這輩子沒說過這麼肉麻的話。

  林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行。」她說,聲音有點啞,但嘴角彎起來了,「媽知道了。」

  她轉身,從冰箱裡又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放在果盤裡,碼得整整齊齊。

  「路是你自己選的。」她頭也不回地說,「媽會一直在你身後。不會和別人一起欺負你,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給你壓力。如果可以,我當然希望你能走更輕鬆的路。但如果你選了這條,媽陪你走。將來要是受了委屈,記得回家哭。媽不笑話你。」

  肖越鼻子一酸,嘴上卻不饒人:「您兒子什麼時候哭過?幼兒園被狗追都沒哭過。」

  「那是誰五歲打針哭得跟殺豬似的?」

  「那不是哭!那是生理性淚水!不一樣!」

  「還有,如果有一天,有人因為你的性取向歧視你,欺負你,媽第一個不答應。」她說,聲音很堅定,「我是律師,我知道怎麼保護你。」

  肖越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熱。

  「媽……」


  「什麼事?」

  「保護好自己,」林靜說,眼睛盯著他,「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但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因為愛一個人,就忘了愛自己。不要因為想保護一個人,就忘了保護自己。肖越,你記住了——無論你愛誰,無論你跟誰在一起,你首先是你自己。」

  肖越點頭,用力地點頭。

  「我記住了。」

  林靜笑著把果盤塞進他手裡,推著他往廚房門口走。

  「行了行了,出去吧。小巴一個人在外面坐著,多不好。對了——」

  她忽然拉住肖越的胳膊,壓低聲音,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眼神卻更亮了。

  「那孩子,他對你是認真的嗎?我說的不是那種『我喜歡你』的認真,是那種——他準備好跟你一起面對這些了嗎?他不是漢族,在北京什麼根基都沒有。他家裡知道嗎?能接受嗎?」

  肖越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想過這些。

  「他——」肖越頓了頓,「他就知道一件事——他在找我。找到了,就不走了。」

  林靜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行。那你們倆,慢慢來吧。」

  「媽。」他叫她。

  「又怎麼了?」

  「謝謝您。」

  林靜沒回頭。她只是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賴在廚房不走的蒼蠅。

  「謝什麼謝,去去去,別耽誤我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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