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隱瞞?
第二天早上，肖越是被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晃醒的。
北京夏末的陽光跟草原上那種鋪天蓋地的明亮不一樣，軟綿綿的，帶著點灰調，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像隔了層紗。
他睜開眼，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巴特爾已經醒了，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還箍在他腰上。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那張臉上，把昨夜的潮紅褪盡了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顯得那雙眼睛更深邃了，像草原上被雨水洗過的夜空。
肖越心裡那根弦又顫了一下。
「大清早的，發什麼呆？」肖越聲音還啞著，伸手去推他的臉，「你退燒了？」
「嗯。」巴特爾應了一聲，沒退開，反而又湊近了些，鼻尖蹭過他的鼻尖，嘴唇幾乎貼上他的唇角。那動作帶著一種剛醒的、慵懶的黏糊。
肖越被他蹭得心軟了半截，他兩隻手掐住巴特爾的臉頰，往中間一擠——那副深邃凌厲的五官瞬間變形，顴骨被推高，薄唇被擠成圓圓的嘟起，像條鼓嘴的魚，兇悍全沒了，只剩一股子傻氣。
肖越沒繃住，「噗」地笑出聲。
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壓都壓不住。他手沒松，反而又掐了掐，把那兩團肉揉來揉去。
「你這樣子——」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這樣子要是被你們族人看見，少主威嚴全沒了。」
巴特爾沒掙。就那麼任他掐著，嘴角想往上彎，被手指擋住了，只剩眼睛彎起來。那雙眼在晨光里像被攪動的深潭，底下沉著的東西被攪上來，亮亮的，軟軟的。
肖越笑夠了，手指慢慢鬆開。
巴特爾臉上的白印子慢慢消退，那點被擠出來的滑稽也跟著退了。那雙眼睛還看著他，裡面的東西卻比剛才沉了些。
肖越斂了笑。他抬手，兩根手指併攏，點在巴特爾眉心。
「昨晚的事，你得跟我說清楚。」
巴特爾沒動。
「你臉上那些紋路，還有那眼睛——黑得跟鬼似的。」肖越說，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你以前也這樣過？還是說——」
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那些薩滿儀式的畫面，巴特爾說他「能感應到你在哪」時那種篤定的語氣，以及那些他一直在迴避、一直在假裝不存在的東西。
「還是說，這就是傳說中薩滿的神選病？」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了沉，像被風吹皺的湖面，底下的影子晃了晃，又穩住了。
「額格說過，」他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蒼狼的魂，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上。」
他的目光從肖越眉心移到眼角那顆紅痣上，停了一會兒。
「天上的那半，看得見月亮。地上的這半，要守月光。」
肖越感覺到那人貼著自己脖子的嘴唇在微微發顫。不是冷，是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腔里，壓不住了，從皮膚底下滲出來。
「你不在的時候，」巴特爾說，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天上的那半，找不到月亮。」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肖越皺起眉。這種說話方式他太熟悉了——草原上的人都這樣，用意象代替解釋，用比喻代替邏輯。老薩滿這樣，巴特爾也這樣。
他聽懂了。不是完全懂，但懂了大半。這人說的不是什麼神秘主義的玄學，是更簡單、也更沉重的東西——他的魂，有一半不在自己身上。那一半拴在肖越身上，跟著他跑，跟著他回北京，跟著他從草原到城市，從過去到現在。
按照巴特爾的說法，昨晚那些紋路，不是病，是那一半魂找不到歸處的痕跡。
但不對。肖越盯著巴特爾那張臉，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掌心貼上巴特爾的額頭。不燙了，溫度正常。手指往下，摸過顴骨、下頜到脖頸。皮膚光滑，沒有那些紋路了，像從沒出現過。
「不對，」他說，手指從巴特爾眉心收回來，「我不是在你身邊嗎？離開草原前不是天天在一塊兒嗎？你怎麼還——」他頓住，「你給我說清楚。你以前也這樣過嗎？在草原上，在我來之前，你就——」
巴特爾沒說話。
肖越心裡那股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咕嘟咕嘟往上冒。
肖越手指往上，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強迫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認真。他平時吊兒郎當慣了，桃花眼總是彎著，嘴角總是噙著笑。但此刻那雙眼睛眯起來，眼尾那點紅痣被晨光照得鮮紅欲滴，整張臉帶著一股子不好惹的冷意。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
「不行，」肖越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必須帶你去醫院看看。你這不正常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先是發燒，又是臉上長東西，現在還說什麼魂不魂的——你們薩滿教那套我管不著，但身體是你自己的，你得——」
「肖越阿哥。」
巴特爾打斷他，把他那些往外冒的話全按回去了。
「老實交代，別打岔！」肖越眯起眼，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到底是——」
「砰！」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聲音。
張啟遙的聲音從正房那邊傳過來，大得整個胡同都能聽見：「外公！肖越起了沒？我找他打球！」
然後是他外公的聲音：「在屋裡呢，沒出來。你去看看。」
腳步聲。從正房那邊過來，穿過院子，踩著青磚，越來越近。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猛地回頭，瞪著還躺在床上的巴特爾——那人被子蓋到胸口，黑色衛衣領口敞著。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臉上還帶著剛醒的慵懶。
這他媽要是被張啟遙看見——
「肖越！太陽曬屁股了還睡——」
門被推開了。
張啟遙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門把手，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僵在那兒。他看看肖越，又看看床上那個人，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誰都沒動。
張啟遙的目光從肖越臉上移到他鎖骨上，又從鎖骨移到床上那個人臉上，最後落在肖越脖子上那串天珠上。那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掃回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一種「我早該想到」的瞭然。
然後他慢慢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我什麼都沒看見」的手勢。
「對不起，」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打擾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還舉著，像個投降的士兵。
「等一下！」肖越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張啟遙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胳膊的手，又抬頭看肖越的臉。
「我在想，」他說，聲音還是很平靜，「我昨天那個帖子刪得太快了。應該截個更長的圖留念的。」
北京夏末的陽光跟草原上那種鋪天蓋地的明亮不一樣，軟綿綿的，帶著點灰調，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像隔了層紗。
他睜開眼，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巴特爾已經醒了，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還箍在他腰上。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那張臉上，把昨夜的潮紅褪盡了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顯得那雙眼睛更深邃了，像草原上被雨水洗過的夜空。
肖越心裡那根弦又顫了一下。
「大清早的，發什麼呆？」肖越聲音還啞著，伸手去推他的臉，「你退燒了？」
「嗯。」巴特爾應了一聲，沒退開，反而又湊近了些，鼻尖蹭過他的鼻尖，嘴唇幾乎貼上他的唇角。那動作帶著一種剛醒的、慵懶的黏糊。
肖越被他蹭得心軟了半截，他兩隻手掐住巴特爾的臉頰，往中間一擠——那副深邃凌厲的五官瞬間變形，顴骨被推高，薄唇被擠成圓圓的嘟起，像條鼓嘴的魚，兇悍全沒了，只剩一股子傻氣。
肖越沒繃住，「噗」地笑出聲。
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壓都壓不住。他手沒松，反而又掐了掐，把那兩團肉揉來揉去。
「你這樣子——」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這樣子要是被你們族人看見，少主威嚴全沒了。」
巴特爾沒掙。就那麼任他掐著，嘴角想往上彎，被手指擋住了，只剩眼睛彎起來。那雙眼在晨光里像被攪動的深潭，底下沉著的東西被攪上來，亮亮的，軟軟的。
肖越笑夠了，手指慢慢鬆開。
巴特爾臉上的白印子慢慢消退，那點被擠出來的滑稽也跟著退了。那雙眼睛還看著他，裡面的東西卻比剛才沉了些。
肖越斂了笑。他抬手，兩根手指併攏，點在巴特爾眉心。
「昨晚的事，你得跟我說清楚。」
巴特爾沒動。
「你臉上那些紋路，還有那眼睛——黑得跟鬼似的。」肖越說，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你以前也這樣過？還是說——」
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那些薩滿儀式的畫面，巴特爾說他「能感應到你在哪」時那種篤定的語氣，以及那些他一直在迴避、一直在假裝不存在的東西。
「還是說，這就是傳說中薩滿的神選病？」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了沉，像被風吹皺的湖面，底下的影子晃了晃，又穩住了。
「額格說過，」他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蒼狼的魂，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上。」
他的目光從肖越眉心移到眼角那顆紅痣上，停了一會兒。
「天上的那半，看得見月亮。地上的這半，要守月光。」
肖越感覺到那人貼著自己脖子的嘴唇在微微發顫。不是冷，是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腔里，壓不住了，從皮膚底下滲出來。
「你不在的時候，」巴特爾說，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天上的那半，找不到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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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皺起眉。這種說話方式他太熟悉了——草原上的人都這樣，用意象代替解釋，用比喻代替邏輯。老薩滿這樣，巴特爾也這樣。
他聽懂了。不是完全懂，但懂了大半。這人說的不是什麼神秘主義的玄學，是更簡單、也更沉重的東西——他的魂，有一半不在自己身上。那一半拴在肖越身上，跟著他跑，跟著他回北京，跟著他從草原到城市，從過去到現在。
按照巴特爾的說法，昨晚那些紋路，不是病，是那一半魂找不到歸處的痕跡。
但不對。肖越盯著巴特爾那張臉，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掌心貼上巴特爾的額頭。不燙了，溫度正常。手指往下，摸過顴骨、下頜到脖頸。皮膚光滑，沒有那些紋路了，像從沒出現過。
「不對，」他說，手指從巴特爾眉心收回來，「我不是在你身邊嗎？離開草原前不是天天在一塊兒嗎？你怎麼還——」他頓住，「你給我說清楚。你以前也這樣過嗎？在草原上，在我來之前，你就——」
巴特爾沒說話。
肖越心裡那股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咕嘟咕嘟往上冒。
肖越手指往上，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強迫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認真。他平時吊兒郎當慣了，桃花眼總是彎著，嘴角總是噙著笑。但此刻那雙眼睛眯起來，眼尾那點紅痣被晨光照得鮮紅欲滴，整張臉帶著一股子不好惹的冷意。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
「不行，」肖越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必須帶你去醫院看看。你這不正常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先是發燒，又是臉上長東西，現在還說什麼魂不魂的——你們薩滿教那套我管不著，但身體是你自己的，你得——」
「肖越阿哥。」
巴特爾打斷他，把他那些往外冒的話全按回去了。
「老實交代，別打岔！」肖越眯起眼，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到底是——」
「砰！」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聲音。
張啟遙的聲音從正房那邊傳過來，大得整個胡同都能聽見：「外公！肖越起了沒？我找他打球！」
然後是他外公的聲音：「在屋裡呢，沒出來。你去看看。」
腳步聲。從正房那邊過來，穿過院子，踩著青磚，越來越近。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猛地回頭，瞪著還躺在床上的巴特爾——那人被子蓋到胸口，黑色衛衣領口敞著。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臉上還帶著剛醒的慵懶。
這他媽要是被張啟遙看見——
「肖越！太陽曬屁股了還睡——」
門被推開了。
張啟遙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門把手，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僵在那兒。他看看肖越，又看看床上那個人，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誰都沒動。
張啟遙的目光從肖越臉上移到他鎖骨上，又從鎖骨移到床上那個人臉上，最後落在肖越脖子上那串天珠上。那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掃回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一種「我早該想到」的瞭然。
然後他慢慢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我什麼都沒看見」的手勢。
「對不起，」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打擾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還舉著，像個投降的士兵。
「等一下！」肖越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張啟遙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胳膊的手，又抬頭看肖越的臉。
「我在想，」他說，聲音還是很平靜，「我昨天那個帖子刪得太快了。應該截個更長的圖留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