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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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穆爾蹲在牆角拌炸醬麵,拌了足足三分鐘。

  肖越看他那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的架勢,嘴角抽了抽:「你蹲那兒不累?」

  「不累不累。」阿穆爾頭也不抬,筷子攪得飛快,「我宿舍就這習慣,蹲著吃香。」

  巴特爾坐在床邊,正跟第二卷烤鴨較勁。手套上沾滿了甜麵醬,麵餅被他捏得有點破,醬汁從縫隙里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他低頭看著那團面目全非的東西,眉頭微蹙,像在審視一場失敗的狩獵。

  肖越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

  他抽了張紙巾,拽過巴特爾的手腕,三下五除二把那片醬汁擦掉。動作太自然,自然到他擦完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像草原上落日時分投下來的最後一道光線,不灼人,但燙到了心口。

  肖越手一頓,飛快鬆開,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沒抬頭,耳朵尖有點熱。

  「對了,阿穆爾,聽說你在隔壁學校?什麼專業?」肖越試圖轉移注意力。

  阿穆爾從牆角轉過來,盤腿坐地上,嘴裡還嚼著炸醬麵,含糊不清:「計算機,大一。」

  「咱倆離這麼近。」肖越劃開微信,二維碼已經調出來了,「加個好友,有空約球。你們學校籃球場翻新過,我去打過,地板不錯。」

  「好啊!我打控衛,不過打得一般,湊個數沒問題。」阿穆爾眼睛一亮,掏出手機就要轉身走過來——

  一道目光從側面射過來。


  阿穆爾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慢慢轉頭,對上巴特爾那雙眼睛。

  那雙眼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瞳孔邊緣泛著一點冷光,像草原入夜後第一顆亮起來的星,明亮,但冷。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眉頭都沒皺一下,但那股「你在幹什麼」的壓迫感已經像草原上的暴風雨,還沒來,氣壓已經低得人喘不過氣。

  阿穆爾打了個寒噤,縮回手,乾笑兩聲:「哈哈哈哈,好啊好啊,那個……不了不了。我最近趕項目,deadline,deadline你懂的。實在沒時間啊,改天,改天。」

  肖越看著他那副「求你放過我吧」的表情,心裡那點火又冒上來。不是對阿穆爾,是對旁邊那個沉默的、只用眼神就能把人釘在原地的傢伙。

  好傢夥,這狼崽子,在草原上是少主,到了北京還是山大王做派,管天管地,橫行霸道,連人家加個微信都要管。

  「是嗎?你剛才還說排了四十分鐘隊買烤鴨。」肖越拆台拆得毫不留情。

  阿穆爾的表情裂了一瞬。他偷偷瞄了巴特爾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哥,我盡力了,你自己上吧。

  巴特爾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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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加我的。」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

  「我叫他,可以隨叫隨到。」

  阿穆爾愣了一秒,看看巴特爾,又看看肖越,嘴角抽了抽,眼神里傳達出一種「你倆的事別拉上我」的意味。

  肖越看著巴特爾那副「我說了算」的架勢,差點氣笑了。

  隨叫隨到?你當你是什麼?草原可汗?召見臣子呢?

  肖越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野人一般見識。

  「行行行,」他伸手去拿手機,「你倒是把碼亮出來啊。」

  巴特爾還握著手機,屏幕亮著,他低頭戳了幾下,眉頭皺起來,又戳了幾下,眉頭皺得更緊。

  肖越看著他那個笨拙的姿勢,心裡那點火忽然滅了。

  說不清那種感覺,像是看見一頭狼被人扔進鋼筋水泥的叢林裡,爪子在瓷磚上打滑,卻還昂著頭不肯低頭。

  肖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心軟。

  他伸手,從巴特爾手裡拿過手機。

  「得了,我來吧。」

  指尖碰到手機的瞬間,巴特爾的手沒松。兩人的手指隔著那部嶄新的手機碰在一起,巴特爾的體溫偏高,隔著金屬外殼都能傳過來。

  肖越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但他很快穩住,抽走手機,動作快到像是搶。他沒看巴特爾,只盯著屏幕,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泛紅。

  他低著頭,點開巴特爾的微信名片——聯繫人列表果然只有一個人,備註名「阿穆」。他掃碼加了巴特爾,然後把阿穆爾的名片給自己推了過去,然後把手機遞迴去。

  「看著,」肖越道,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先點這個,再點這個。以後找人的時候,點這個放大鏡,輸名字就行。」

  巴特爾低頭看著屏幕。那些操作他大概只記住了三分之一,但他看得很認真,像在草原上辨認遠處的地形。

  「通過一下。」肖越抬頭看阿穆爾,「有空約豆汁。」

  阿穆爾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好友申請,又抬頭看看巴特爾那張越來越黑的臉,臉上的表情像在走鋼絲——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好、好的。」他飛快地點了通過,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站起來,「那個,我突然想起來,我宿舍還有事,洗衣機里的衣服還沒晾,再不晾就餿了。我先走了啊!」

  他往門口挪了兩步,又回頭,臉上堆著笑:「肖越哥,改天請你吃飯!正宗蒙餐!我請!」

  肖越還沒來得及回答,巴特爾已經開口了:「他不用你請。」

  「對了肖越哥——」阿穆爾突然從門口探回半個腦袋,圓臉上那雙眼睛亮得不像話,壓低了聲音,但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八卦勁兒壓都壓不住,「我哥這人吧,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五歲開始做夢,夢裡有個人。十三歲在雪地里看見那個人,十六歲在祭壇上又看見。我們都說他魔怔了——」

  巴特爾猛地抬眼。

  那目光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射過去——一種「你敢再多說一個字試試」的、帶著原始威懾力的警告。

  阿穆爾打了個哆嗦,半個腦袋縮回門後,只留一隻眼睛和半張嘴,他嘴角彎起來,那笑容里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對兄長的小小捉弄。

  「沒想到真等來了。」他說,語速快得像在背課文,「我爺爺說他八歲還因為夢到你哭鼻子呢!真的!我親耳聽我爺爺說的!我爺爺問他怎麼了,他說『他走了,我找不到他了』。哭完倒頭又睡,第二天問他什麼都不記得。他還不承認——」

  「阿穆爾!」巴特爾的聲音猛地拔高,古銅色的臉上竟然浮起一層極淡的紅。

  阿穆爾「嗖」地把腦袋縮回去,門「砰」地關上。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中間還夾著一聲悶響——大概是撞到了什麼東西。

  房間裡安靜下來。空調嗡嗡響著,窗外傳來遠處車流的轟鳴,樓下有人在按喇叭。

  肖越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那張麵餅。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在轉。

  哭鼻子?這人?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八歲的巴特爾,小小一個人,站在草原上,對著月亮哭。那時候他阿媽剛昏迷,他阿爸大概忙著族裡的事,沒人管他。他一個人,做了個夢,夢見一個人,然後就哭了。

  肖越心裡那個地方又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被從很深的地方拽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又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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