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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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這是北京!五星級酒店!不是草原上的蒙古包!萬一被人看見——」

  阿穆爾像條泥鰍似的從巴特爾胳膊底下鑽進來,塑膠袋晃得嘩嘩響,一股烤鴨的油脂香混著面醬的甜鹹味立刻在房間裡彌散開來。

  「肖越哥!」他探頭探腦地往房間裡張望,圓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像撿了錢包,

  「久仰久仰!你在草原上的事跡我都聽說了!」

  肖越正裹著被子試圖把自己從床上支棱起來。腿還在打顫,腰酸得像被人拆下來重新組裝過,聽見「事跡」兩個字差點又滑回去。

  什麼事跡?被綁架的事跡還是被......的事跡?

  巴特爾像堵牆似的擋在阿穆爾面前,那條浴巾還系在腰間,古銅色的上身掛著沒擦乾的水珠,狼紋身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沒那麼張牙舞爪了,卻還是透著一股子「閒人勿近」的勁兒。

  阿穆爾踮起腳尖,越過巴特爾的肩膀往裡瞟了一眼。

  就一眼。

  肖越正撐著床頭櫃想站起來,被子滑到腰際,露出那件oversize的黑色T恤——領口太寬,半邊鎖骨都露在外面,上面零零落落全是痕跡。冷白皮膚上那點紅紫格外扎眼,像雪地里落了花瓣。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桃花眼半眯著還沒完全醒透,右眼角那顆痣在燈光下鮮紅欲滴。

  阿穆爾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巴特爾一把按住他肩膀,把他整個人轉了個方向。

  「別看。」

  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阿穆爾被轉得踉蹌了一步,站穩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行行,我不看,我轉過去,行了吧?我背對著,我面壁,我對牆說話——」

  他當真面對著牆壁,把手裡的塑膠袋舉起來晃了晃:「烤鴨,炸醬麵,豆汁——我跑了好幾個地兒買的。豆汁是我特意找的南城老字號,不是景區那種兌水貨。」

  肖越在後面忍不住笑了。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點,「你別對著牆了,轉過來吧。我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巴特爾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但那雙眼睛還盯著阿穆爾,像狼盯著試圖靠近自己領地的同類。

  阿穆爾轉過來,這回學乖了,目光規規矩矩地落在肖越臉上,沒往下瞟。

  他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一樣一樣往外掏——烤鴨的包裝盒還冒著熱氣,炸醬麵的醬料是單獨裝的,豆汁裝在保溫杯里,打開蓋子一股酸餿味立刻竄出來。

  巴特爾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著那碗豆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什麼味?」他問,聲音裡帶著草原人面對陌生食物時那種本能的警惕。

  阿穆爾憋著笑:「北京的特色飲料,你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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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端起碗,湊近聞了一下。

  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顏色。古銅色的皮膚上,眉頭擰成一團,鼻翼微微翕動,嘴角往下撇了三毫米。他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把碗放回去,動作很輕,但那股子嫌棄隔著三米都能聞到。

  肖越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豆汁兒,」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捲舌音兒化音一個不落,「北京人的命根子。你喝不慣正常,我第一次喝也差點吐了。」

  他走過去,拿起那碗豆汁,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酸,餿,帶著一股子發酵後的泔水味,咽下去之後舌尖上會回上來一點淡淡的甘。他咂了咂嘴,評價:「不夠酸。這家的豆汁兒兌水了,下次換一家。」

  阿穆爾眼睛亮了:「肖越哥是行家啊!」

  「算不上,」肖越把碗放下,「我爺爺好這口,小時候被他帶著喝,喝著喝著就習慣了。」

  巴特爾看著他。那目光從肖越嘴角沾著的一點豆汁殘漬,滑到他因為吞咽而滾動的喉結,再滑到鎖骨上那片還沒來得及遮住的痕跡。他沒說話,但那種注視的密度讓房間裡的空氣都變稠了。

  阿穆爾背對著他們,正在拆烤鴨的包裝,嘴裡還在叨叨:「豆汁這東西吧,我第一次喝也覺得是泔水,後來喝多了就上癮了,就跟榴槤似的——」

  肖越忽然覺得後頸有點熱。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和巴特爾之間的距離。動作不大,但刻意。他沒看巴特爾,只盯著阿穆爾拆烤鴨的手。

  巴特爾的手卻從後面伸過來,捏住他T恤的後領,往上提了提。動作很快,像在草原上給羊羔整理被風吹亂的毛。

  「領口太大。」巴特爾說。

  肖越耳根一燙,一把拍開他的手:「行了!要你管?」

  阿穆爾頭也不回,肩膀卻抖了兩下。他把烤鴨攤開,麵餅、黃瓜條、蔥絲、甜麵醬擺了一桌子,然後從塑膠袋底下又掏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恭恭敬敬地遞給巴特爾。

  「哥,試試?北京烤鴨,全聚德的,我排了四十分鐘隊。」

  巴特爾接過筷子。

  他拿筷子的姿勢像是在握一把蒙古刀——三根手指攥著筷子中部,筷尾朝天翹起,筷尖岔開的角度能把一塊烤鴨夾成兩半。

  肖越看著他這副架勢,嘴角抽了抽。

  阿穆爾也看見了,但他很識趣地沒笑,只是默默把烤鴨往巴特爾那邊推了推。

  巴特爾夾了塊鴨肉,蘸了醬,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眉頭舒展開來。

  「好吃。」他說,很簡短,但語氣是認真的。

  肖越忍不住了,笑出聲:「你這筷子使得跟拿刀似的,切烤鴨呢?」

  巴特爾抬眼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困惑。不是被嘲笑的那種惱怒,是真正的不解——我拿刀拿了十九年,你讓我拿兩根棍子夾東西,我能夾起來就不錯了。

  肖越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裡一軟。

  他從巴特爾手裡抽走那雙筷子,把自己面前的一次性手套扔過去:「戴上這個。用手抓。」

  巴特爾低頭看著那兩隻透明的塑料手套,研究了兩秒怎麼戴。戴上之後,他捏起一塊麵餅,又捏起一塊鴨肉,放在上面,動作笨拙得像剛學會用手的幼獸。

  肖越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往前探身,從巴特爾手裡拿過那張已經捲成團的麵餅,重新攤開一張,鋪平,夾了兩塊鴨肉,蘸了醬,擱在麵餅中間,又加了兩根黃瓜條,然後把麵餅兩邊往裡折,從下往上捲成一個小包袱,遞過去。

  「這樣。肉不要太多,不然卷不住。醬抹勻了,別一坨一坨的。」

  巴特爾接過那個小包袱。他低頭看著它,像看什麼稀罕物件。然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好吃。」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裡帶著點驚喜。

  肖越被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逗笑了,又卷了一個遞過去:「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巴特爾接過來,這次沒急著塞嘴裡,而是先看了肖越一眼。那目光很重,重得肖越臉上的笑都僵了一瞬。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是那種被人完整地、毫無保留地看著的感覺。

  肖越移開視線,拿起那雙筷子給自己卷了一個。

  阿穆爾背對著他們蹲在牆角,面前攤著一盒炸醬麵,正在拌醬。他的肩膀還在抖,但沒發出聲音。

  「你蹲那兒幹嘛?」肖越問。

  「面好吃。」阿穆爾悶聲說,「我蹲著吃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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