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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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是被一個夢驚醒的。

  夢裡是他還在十歲那年的暑假。杭州外婆家的老房子,天井裡的老槐樹,竹榻上睡午覺的他。迷迷糊糊中,他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天井裡。

  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袍子上繡著銀色的月亮。她朝他笑了笑,對他說:「幫幫我的孩子,和他做朋友好不好?」。然後她就走了,背影消失在老槐樹的陰影里。

  那張臉——此刻肖越終於想起來——是巴特爾的額吉。薩日娜。

  場景切換到了一片月光下的草原,那個女人的背影,她轉過頭,看向他。

  她在笑。那笑容很輕,像草原上拂過草尖的風。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謝你,我們的Sara。」

  肖越愣住:「謝我什麼?」

  「陪著他。」

  肖越猛地睜開眼。

  酒店房間黑著燈,窗簾透進一線城市夜晚的微光,橙紅色的,是遠處霓虹燈的顏色。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冷氣讓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那個畫面還在轉。

  十歲那年,他確實做過一個夢。夢見一個穿蒙古袍的女人,沖他笑,還說了什麼。他醒來之後跟外婆說,外婆說他"看電視看多了,腦子裡亂糟糟"。

  後來他就忘了。

  現在那個夢突然回來了,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

  肖越頭皮發麻。

  什麼情況?

  浴室里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肖越側過頭,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動。巴特爾在洗澡。水聲停了,然後有說話聲傳出來——不是自言自語,是在打電話。蒙語,語速不快,像是在問什麼。

  肖越豎起耳朵。

  巴特爾好像開了免提。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的聲音,漢語說得比巴特爾順溜多了:

  "哥,你按那個紅色的按鈕,對,就是左邊那個。不是!右邊右邊!那是關水的!我服了......"

  肖越躺在床上,聽著這段對話,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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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狼崽子不會用酒店的花灑,在遠程求助。

  他想像那畫面——一米九幾的大塊頭,赤身裸體站在浴室里,對著花灑的開關擰來擰去,燙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大聲,只能打電話偷偷問人。

  肖越差點笑出聲。

  他撐著床想坐起來,身下一動,一股黏膩的夜體往下流。他僵在那兒,整個人又直接軟回床上。腿根酸得像跑完十公里,提醒著他今天被翻來覆去折騰了多久——剛睡著就被弄醒,那人像是要把這幾天欠的全補回來。每次他剛喘過一口氣,又被撈起來繼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清爽,換了件乾淨的T恤,是巴特爾那件。黑色的,oversize,領口松垮地掛著,露出鎖骨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痕跡。他自己的衣服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從門口到床邊一路都是。

  操。

  肖越捂住臉,深吸一口氣。

  健健康康活蹦亂跳地活了二十四年,認識這野小子之後,真是喜提解鎖了各種身體狀況體驗——今天又是這項:腿軟得坐都坐不穩。

  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說:"水溫調好了嗎?現在出來的水燙不燙?你摸一下,用手摸!哎呦祖宗,草原上洗澡是燒水倒盆里對吧?但這是現代科技,你得適應......"

  巴特爾回了一句蒙語,語氣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那年輕人笑了,換成漢語:"行,你厲害,你自己摸索。等會兒我送飯過來,你想吃啥?算了,我給你選吧,北京的烤鴨你吃得慣嗎?"

  巴特爾又回了句什麼。

  「誒誒誒等一下——」那頭的聲音急起來,「哥,我舅讓我問你,那個……你找著人了嗎?」

  浴室里安靜了一瞬。

  只有水聲,嘩嘩地流。

  「……嗯。」

  「那就好那就好。」那人鬆了口氣。

  肖越躺在床上,聽著這段對話,心裡那點複雜的感覺又冒出來。

  就在這時,浴室門開了。

  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一個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巴特爾走出來,赤裸的上身掛著水珠,古銅色皮膚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濕漉漉的光。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隨著呼吸起伏,像剛從水裡爬上岸的猛獸。黑髮濕透,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滑過鎖骨,滑過胸口,最後沒入腰間的浴巾。

  他手裡還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通話中。

  看見肖越醒了,那雙眼睛立刻轉過來——沉黑的,幽深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空,底下壓著的東西在看見他的一瞬間軟了一角。

  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手機隨手放在床頭柜上。俯身,手臂環過肖越的腰,把他整個人撈進懷裡。

  「醒了?」那聲音貼著耳朵響起,沙啞的,帶著剛洗完澡的清爽,

  「我在放溫水,等會兒洗澡?」

  肖越被勒得喘不過氣,臉埋在那人濕漉漉的胸口,滿鼻子都是酒店沐浴露的味道——和草原上那股苦艾草的氣息混在一起,奇怪,但莫名好聞。

  手機里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哥!我還在呢!!」

  肖越偏過頭,看向床頭櫃。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通話中,備註名是「阿穆」。

  巴特爾沒理那聲音。他低頭,嘴唇貼上肖越的額頭,輕輕蹭了蹭。

  「餓不餓?」

  肖越推開他的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在跟誰打電話?」

  「阿穆爾。」巴特爾說,「額格的孫子。」

  手機里的聲音立刻活躍起來:「對對對!就是我!肖越哥你好!我是阿穆爾!久仰大名啊!咱們在草原上沒見過面,但你吃的那些零食都是我留下的!味道怎麼樣?還滿意嗎?」

  那語速快得跟機關槍似的,聽著就一股子機靈勁兒。

  肖越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額格的孫子,那個在北京上大學、留下滿滿一袋零食的「靈魂知己」。

  「是他?」肖越挑眉,想坐起來,又被巴特爾按回懷裡。

  「嗯。」巴特爾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悶悶的,「我來,酒店、機票、車,都是他幫忙。」

  肖越腦子轉了一圈:「所以你坐飛機來的,我還以為你騎馬來的呢?」

  「那可不!巴特爾哥硬是從草原騎馬騎到了呼和浩特,我接到他電話的時候都懵了——我們少主大人把馬拴在城外,自己站在高速路口給我打的電話!我問他怎麼不坐車,他說『馬怎麼辦』。我說你託運啊!他沉默了半天,問我『託運是騎馬還是坐車』——好傢夥,敢情他把『託運』當成了另一種交通工具!後來好說歹說才把馬交給牧民照看,他自己坐大巴來的。」

  阿穆爾的聲音從手機里飄出來,帶著點得意的笑意,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還有啊,我哥一開始手機都不太會用,就會兩樣——按一下那個圓疙瘩拍照,再按一下打電話。我幫他註冊微信的時候,他盯著那個綠色圖標看了半天,問我『這是草原嗎』,我說這是聊天軟體,他又問『怎麼發語音』——我教他按住說話,他按住了,對著手機喊了一嗓子『你在哪』,聲音大得隔壁以為有人上門尋仇來了!後來我問他平時在草原上怎麼聯繫別人,他說『騎馬去找』,要麼『喊一聲』。也是哈,草原上信號都沒有,要微信幹嘛使?第一次坐飛機更絕,起飛的時候他一把攥住扶手,我聽見『咔吧』一聲,心想完了,這不得賠航空公司錢?好傢夥,他是真給掰鬆了!空姐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他面無表情說『沒事』——就這,還非要一個人跑來找你,我攔都攔不住!」

  巴特爾忽然伸手,拿過手機,直接掛斷。

  肖越看著他的動作,嘴角抽了抽:「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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