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箭
北京首都機場。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肖越透過舷窗看見首都機場的停機坪，水泥地，擺渡車，遠處排隊起飛的航班。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跟草原那種鋪天蓋地的明亮完全不一樣，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空落落，被「終於回來了」的踏實感沖淡了些。
回家了。
應該高興的。應該有長出一口氣的劫後餘生感。
他扶著腰站起來，從行李艙拽下背包。動作太猛，牽扯到某處，疼得他齜牙咧嘴，旁邊的大媽一臉同情地看著他：「小伙子，腰不好啊？年紀輕輕的...」
肖越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坐久了。」
他深吸一口氣，抓起背包往外走。
三個小時的飛行，他睡了一路。不是困，是不知道醒著該想什麼。腦子裡那團亂麻被刻意壓著，一醒就要往外冒。索性睡過去，眼不見心不煩。
可下了飛機，站在行李轉盤前，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來。
空落落的，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從胸口挖走了，留下一個填不滿的洞。
肖越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正常反應，正常反應。在草原待了那麼久，突然回城市肯定不適應。這叫「文化休克」，他論文裡寫過，理論熟得很。
可那股不得勁兒的滋味，就是散不掉。
出機場，打車，回家。一路上他盯著窗外發呆——高速路，廣告牌，密密麻麻的車流。司機師傅放著廣播，在說某個明星的八卦。他聽了一耳朵，覺得像上輩子的事。
回到家，他媽林靜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怎麼黑眼圈那麼重，草原上沒睡好？」
肖越扯出個笑：「睡挺好，就是累。媽，我先睡一覺，晚飯別叫我。」
林靜挑眉：「現在睡？大白天的——」
「倒時差。」肖越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直接栽進自己房間的床上。
被子有陽光的味道，枕頭是他睡了十幾年的那個，有點塌，但剛好托住脖子。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家的味道。
他閉上眼，意識開始渙散。
然後他做了個夢。
夢裡還是那片草原。
草原的夜很黑，沒有光污染，能看到銀河橫跨天際。
肖越站在一片草地上，腳下是柔軟的草，帶著露水的涼意。遠處有蒙古包，有篝火，有歌聲飄過來，是那首《月光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發現不對勁。
周圍太安靜了，只有風，吹過草浪，沙沙作響。
他轉過頭。
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
琥珀色的，清澈的，帶著野獸特有的冷靜。
查干。
那隻金雕站在不遠處的木樁上，歪著頭看他。月光在它羽毛上鍍了層銀邊，那雙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它張開翅膀。
兩米的翅展在月光下鋪開，每一根飛羽都閃著冷光。它沒有撲過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什麼。
肖越想往後退，腳卻像釘在地上。
查干忽然騰空而起。
巨大的翅膀扇起風，撲面而來。它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某個方向飛去。
肖越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更多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
幽綠的，密密麻麻的，像滿天星斗落在了地上。
狼群。
領頭那匹格外高大，毛色銀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它站在最前方，仰頭，發出一聲悠長的狼嚎。
阿杜。
那嚎聲在草原上迴蕩，像是召喚，又像是宣告。
肖越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幽綠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想跑，腿卻像灌了鉛，邁不動。
狼群慢慢分開，讓出一條路。
路的盡頭，一匹白馬踏著月光走來。
薩仁。
它通體雪白，只有四蹄處有一圈淺灰，像踏著雲霧。馬鬃編成精緻的辮子，綴著彩色的珠子和銀飾，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馬背上，一個人。
深藍色蒙古袍，腰帶束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悍利線條。黑髮被風吹起，露出那張輪廓深邃的臉。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領口露出，墨色線條隨著呼吸起伏，像活過來了似的。
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肖越。
月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尊從遠古走來的雕像。那雙眼睛在夜色里幽深如夜，瞳孔邊緣泛著淡金，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手。
彎弓，搭箭。
弓弦被拉成滿月，箭尖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直指肖越的心臟。
肖越站在那兒，看著那根箭。
奇怪的是，他不覺得害怕。
只是想——
原來是這樣。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獵物。
從第一天摔下馬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盯上了。那些目光，那些觸碰，那些步步緊逼的追逐——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臉，看著那根直指自己心臟的箭。
跑不掉，也忘了跑。
弓弦鬆開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草尖。
那根箭破空而來，越來越近——
直到刺入心臟。
沒有疼痛。
只有一種奇怪的、溫熱的觸感，從胸口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被填滿了。
肖越猛地睜開眼。
胸口還殘留著，那種被貫穿後的感覺。
只是一個夢。
他摸出手機，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微信還有幾條張承前天下午發的消息：【越哥，我把東西給巴特爾之後，他一直坐在那兒沒動，也不說話，盯著那串天珠，跟石頭似的。】
【越哥，不是我多嘴，但我真沒見過那種眼神。就是...空的，像整個人被抽走了什麼。】
【算了，你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肖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可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片無邊的草原。
接下來的三天，肖越過上了豬一樣的生活——除了上廁所、喝水、吃飯，他基本就癱在床上。
他媽林靜第一天還念叨「你這趟草原是去放羊了還是去打仗了？累成這樣」，第二天就開始嫌棄「你能不能出房間曬曬太陽」，第三天直接甩臉子——「肖越你屬熊的？冬眠提前了？」
肖越蒙著被子悶聲說：「沒事媽，我就補覺。草原上天天起太早，缺覺。」
第四天早上，他終於從床上爬起來，洗了個澡，颳了鬍子，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帥氣依舊，眼底的黑眼圈淡了，氣色好了不少。他扯出個痞笑，覺得這才像個人樣。
當天中午，肖越發了個朋友圈。
配圖是他媽做的炸醬麵，文案：【回京第一頓。還是這味兒對勁。】
發完扔下手機，繼續埋頭乾飯。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點讚的，調侃的，問草原好不好玩的。肖越挨個回了幾句「還行」「羊肉吃膩了」「改天聊」。
刷到張啟遙的評論時，他愣了一下。
張啟遙：【回來了？明天下午打球？老地方。】
張啟遙是他發小，學心理學的，那貨嘴毒得很，說話一針見血。
肖越想了想，回了個：【行。】
打籃球是他最擅長的事，也是最容易讓他忘掉一切的事。球場上的奔跑、跳躍、投籃，那種純粹的、不需要動腦子的快樂，應該能把他從那團亂麻里拽出來。
B大東區的籃球場永遠人滿為患。塑膠地面被曬得發燙，籃板上的籃網破了個洞，垂頭喪氣地掛著。運球的「砰砰」聲混著球鞋摩擦的尖叫聲，年輕的身體在球場上奔跑跳躍，揮灑著荷爾蒙和汗臭味。
肖越到場的時候，張啟遙他們已經在打了。看見他，那小子立刻把球傳給別人，跑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喲！我們的大民俗學家回來了！」張啟遙上下打量他，「帥了，結實了，但是精神狀態……」
他眯起眼，湊近了仔細端詳，然後皺起眉。
「不對啊肖越，你眼神怎麼有點虛？內蒙那地方吸你精氣了？」
肖越踹他一腳：「滾蛋！打球打球！」
倆人加入戰局。肖越打得分後衛，運球突破，急停跳投，動作行雲流水。打了幾個回合，出了一身汗，心裡那股悶氣總算散了些。
中場休息，張啟遙從對面跑過來，上下打量他：「你最近咋了？看著沒精打采的。」
「沒怎麼。」肖越又投了一個，「草原上待久了，生物鐘緩不過來。」
「得了吧。」張啟遙眯起眼，那心理學專業的職業病犯了，「你這狀態，一看就是有心事。說吧，是不是在草原上遇到什麼事了？」
肖越動作一頓，隨即扯出個痞笑：「能有什麼事？收集資料，寫論文，正常的田野調查。」
張啟遙還想說什麼，忽然目光越過肖越，看向他身後。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轉頭——
一個人站在三分線外，沒打球，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路成俞。白T恤黑短褲，清爽得像剛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那張臉肖越太熟了——眉清目秀，斯斯文文，法學院公認的系草。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好久不見。都快忘了這孫子長什麼樣了。現在一看，還是那張讓人不想看的臉。
他們曾經是最好的兄弟。
一起打球，一起擼串，一起熬夜打遊戲。那時候肖越覺得，這人除了話少了點，悶了點，簡直是完美兄弟。
然後那些破事就開始了。
肖越收回目光，運球突破，上籃得分。
場邊那人沒動，還站著。
張啟遙湊過來，壓低聲音：「路成俞那小子怎麼來了？」
肖越聳肩：「管他呢。打球。」
打了三局，肖越下場休息，坐在場邊的長椅上灌水。陽光曬得人發懶，他眯著眼看場上的人跑來跑去，腦子裡放空。
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身後。
「肖越。」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的。
肖越深吸一口氣，轉回頭，扯出個標準的社交笑：「喲，路大律師，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有事？」
路成俞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日光里顯得格外清亮。他比肖越記憶中壯了點，下頜線條更鋒利了，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肖越說不清，就是覺得不對勁。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路成俞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久沒見了，聊聊？」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肖越透過舷窗看見首都機場的停機坪，水泥地，擺渡車，遠處排隊起飛的航班。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跟草原那種鋪天蓋地的明亮完全不一樣，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空落落，被「終於回來了」的踏實感沖淡了些。
回家了。
應該高興的。應該有長出一口氣的劫後餘生感。
他扶著腰站起來，從行李艙拽下背包。動作太猛，牽扯到某處，疼得他齜牙咧嘴，旁邊的大媽一臉同情地看著他：「小伙子，腰不好啊？年紀輕輕的...」
肖越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坐久了。」
他深吸一口氣，抓起背包往外走。
三個小時的飛行，他睡了一路。不是困，是不知道醒著該想什麼。腦子裡那團亂麻被刻意壓著，一醒就要往外冒。索性睡過去，眼不見心不煩。
可下了飛機，站在行李轉盤前，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來。
空落落的，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從胸口挖走了，留下一個填不滿的洞。
肖越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正常反應，正常反應。在草原待了那麼久，突然回城市肯定不適應。這叫「文化休克」，他論文裡寫過，理論熟得很。
可那股不得勁兒的滋味，就是散不掉。
出機場，打車，回家。一路上他盯著窗外發呆——高速路，廣告牌，密密麻麻的車流。司機師傅放著廣播，在說某個明星的八卦。他聽了一耳朵，覺得像上輩子的事。
回到家，他媽林靜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怎麼黑眼圈那麼重，草原上沒睡好？」
肖越扯出個笑：「睡挺好，就是累。媽，我先睡一覺，晚飯別叫我。」
林靜挑眉：「現在睡？大白天的——」
「倒時差。」肖越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直接栽進自己房間的床上。
被子有陽光的味道，枕頭是他睡了十幾年的那個，有點塌，但剛好托住脖子。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家的味道。
他閉上眼，意識開始渙散。
然後他做了個夢。
夢裡還是那片草原。
草原的夜很黑，沒有光污染，能看到銀河橫跨天際。
肖越站在一片草地上，腳下是柔軟的草，帶著露水的涼意。遠處有蒙古包，有篝火，有歌聲飄過來，是那首《月光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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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發現不對勁。
周圍太安靜了，只有風，吹過草浪，沙沙作響。
他轉過頭。
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
琥珀色的，清澈的，帶著野獸特有的冷靜。
查干。
那隻金雕站在不遠處的木樁上，歪著頭看他。月光在它羽毛上鍍了層銀邊，那雙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它張開翅膀。
兩米的翅展在月光下鋪開，每一根飛羽都閃著冷光。它沒有撲過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什麼。
肖越想往後退，腳卻像釘在地上。
查干忽然騰空而起。
巨大的翅膀扇起風，撲面而來。它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某個方向飛去。
肖越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更多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
幽綠的，密密麻麻的，像滿天星斗落在了地上。
狼群。
領頭那匹格外高大，毛色銀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它站在最前方，仰頭，發出一聲悠長的狼嚎。
阿杜。
那嚎聲在草原上迴蕩，像是召喚，又像是宣告。
肖越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幽綠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想跑，腿卻像灌了鉛，邁不動。
狼群慢慢分開，讓出一條路。
路的盡頭，一匹白馬踏著月光走來。
薩仁。
它通體雪白，只有四蹄處有一圈淺灰，像踏著雲霧。馬鬃編成精緻的辮子，綴著彩色的珠子和銀飾，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馬背上，一個人。
深藍色蒙古袍，腰帶束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悍利線條。黑髮被風吹起，露出那張輪廓深邃的臉。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領口露出，墨色線條隨著呼吸起伏，像活過來了似的。
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肖越。
月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尊從遠古走來的雕像。那雙眼睛在夜色里幽深如夜，瞳孔邊緣泛著淡金，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手。
彎弓，搭箭。
弓弦被拉成滿月，箭尖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直指肖越的心臟。
肖越站在那兒，看著那根箭。
奇怪的是，他不覺得害怕。
只是想——
原來是這樣。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獵物。
從第一天摔下馬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盯上了。那些目光，那些觸碰，那些步步緊逼的追逐——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臉，看著那根直指自己心臟的箭。
跑不掉，也忘了跑。
弓弦鬆開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草尖。
那根箭破空而來，越來越近——
直到刺入心臟。
沒有疼痛。
只有一種奇怪的、溫熱的觸感，從胸口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被填滿了。
肖越猛地睜開眼。
胸口還殘留著，那種被貫穿後的感覺。
只是一個夢。
他摸出手機，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微信還有幾條張承前天下午發的消息：【越哥，我把東西給巴特爾之後，他一直坐在那兒沒動，也不說話，盯著那串天珠，跟石頭似的。】
【越哥，不是我多嘴，但我真沒見過那種眼神。就是...空的，像整個人被抽走了什麼。】
【算了，你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肖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可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片無邊的草原。
接下來的三天，肖越過上了豬一樣的生活——除了上廁所、喝水、吃飯，他基本就癱在床上。
他媽林靜第一天還念叨「你這趟草原是去放羊了還是去打仗了？累成這樣」，第二天就開始嫌棄「你能不能出房間曬曬太陽」，第三天直接甩臉子——「肖越你屬熊的？冬眠提前了？」
肖越蒙著被子悶聲說：「沒事媽，我就補覺。草原上天天起太早，缺覺。」
第四天早上，他終於從床上爬起來，洗了個澡，颳了鬍子，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帥氣依舊，眼底的黑眼圈淡了，氣色好了不少。他扯出個痞笑，覺得這才像個人樣。
當天中午，肖越發了個朋友圈。
配圖是他媽做的炸醬麵，文案：【回京第一頓。還是這味兒對勁。】
發完扔下手機，繼續埋頭乾飯。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點讚的，調侃的，問草原好不好玩的。肖越挨個回了幾句「還行」「羊肉吃膩了」「改天聊」。
刷到張啟遙的評論時，他愣了一下。
張啟遙：【回來了？明天下午打球？老地方。】
張啟遙是他發小，學心理學的，那貨嘴毒得很，說話一針見血。
肖越想了想，回了個：【行。】
打籃球是他最擅長的事，也是最容易讓他忘掉一切的事。球場上的奔跑、跳躍、投籃，那種純粹的、不需要動腦子的快樂，應該能把他從那團亂麻里拽出來。
B大東區的籃球場永遠人滿為患。塑膠地面被曬得發燙，籃板上的籃網破了個洞，垂頭喪氣地掛著。運球的「砰砰」聲混著球鞋摩擦的尖叫聲，年輕的身體在球場上奔跑跳躍，揮灑著荷爾蒙和汗臭味。
肖越到場的時候，張啟遙他們已經在打了。看見他，那小子立刻把球傳給別人，跑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喲！我們的大民俗學家回來了！」張啟遙上下打量他，「帥了，結實了，但是精神狀態……」
他眯起眼，湊近了仔細端詳，然後皺起眉。
「不對啊肖越，你眼神怎麼有點虛？內蒙那地方吸你精氣了？」
肖越踹他一腳：「滾蛋！打球打球！」
倆人加入戰局。肖越打得分後衛，運球突破，急停跳投，動作行雲流水。打了幾個回合，出了一身汗，心裡那股悶氣總算散了些。
中場休息，張啟遙從對面跑過來，上下打量他：「你最近咋了？看著沒精打采的。」
「沒怎麼。」肖越又投了一個，「草原上待久了，生物鐘緩不過來。」
「得了吧。」張啟遙眯起眼，那心理學專業的職業病犯了，「你這狀態，一看就是有心事。說吧，是不是在草原上遇到什麼事了？」
肖越動作一頓，隨即扯出個痞笑：「能有什麼事？收集資料，寫論文，正常的田野調查。」
張啟遙還想說什麼，忽然目光越過肖越，看向他身後。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轉頭——
一個人站在三分線外，沒打球，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路成俞。白T恤黑短褲，清爽得像剛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那張臉肖越太熟了——眉清目秀，斯斯文文，法學院公認的系草。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好久不見。都快忘了這孫子長什麼樣了。現在一看，還是那張讓人不想看的臉。
他們曾經是最好的兄弟。
一起打球，一起擼串，一起熬夜打遊戲。那時候肖越覺得，這人除了話少了點，悶了點，簡直是完美兄弟。
然後那些破事就開始了。
肖越收回目光，運球突破，上籃得分。
場邊那人沒動，還站著。
張啟遙湊過來，壓低聲音：「路成俞那小子怎麼來了？」
肖越聳肩：「管他呢。打球。」
打了三局，肖越下場休息，坐在場邊的長椅上灌水。陽光曬得人發懶，他眯著眼看場上的人跑來跑去，腦子裡放空。
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身後。
「肖越。」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的。
肖越深吸一口氣，轉回頭，扯出個標準的社交笑：「喲，路大律師，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有事？」
路成俞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日光里顯得格外清亮。他比肖越記憶中壯了點，下頜線條更鋒利了，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肖越說不清，就是覺得不對勁。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路成俞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久沒見了，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