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警告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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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早上九點,下碣嶺左坡陣地。

  陳滿倉剛從潘興的炮塔里爬出來。

  昨晚他在炮塔里睡的,試了試座椅舒適度,四十一噸的潘興,比雪地里的棉帳篷暖和多了。

  他剛爬下來,就聽到咻,咻,咻,三聲尖銳的炮彈破空聲。

  從十二公里外的東北方向飛過來。

  三發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彈。

  第一發,砸在檢查站前面的公路橋上。

  木橋炸塌了半扇。

  第二發,砸在檢查站的院子裡。

  炸飛了半堵土牆。

  第三發。

  砸在了後溝松樹林的烈士墳附近。

  二牛的新墳就在最中間。

  炮彈離二牛的墳頭,不到五米爆炸。

  松樹枝被炸得滿天飛。

  趙連長跑過去的時候,看到二牛墳頭的空駱駝煙盒,炸飛了。

  卡在三米外的一棵松樹枝上。

  趙連長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起來。

  他一腳踹在了戰壕的土牆上。

  他吼:"米國鬼子!"

  "連死人都不放過!"

  陳滿倉沒說話。

  他轉身,爬進了潘興的炮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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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拉上了炮塔的艙蓋。

  炮塔里的潛望鏡,他調好了倍率,對準十二公里外米軍炮陣地的黑煙。

  他已經看到了。

  四門M1一百五十五毫米炮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九十毫米炮的擊發按鈕,就在他右手食指下面。

  陳滿倉喊:"鐵蛋。"

  "裝填。"

  "高爆彈。"

  鐵蛋坐在裝填手的位置,他就是昨天被陳滿倉安排當裝填手的。

  鐵蛋應了一聲:"是!"

  陳滿倉開始報參數。

  他的聲音穩得像刻在炮管上。

  "M82高爆彈。"

  "M9增程裝藥。"

  "仰角十八度三十分。"

  "橫風修正,左兩。"

  "引信,延遲零點五秒。"

  鐵蛋一發一發核對。

  他的手上戴著一雙從米軍屍體上扒的皮手套,手指上的凍瘡裂了口,血沾在了炮彈的銅彈殼上。

  炮彈塞進了炮膛。

  合閂。

  鐵蛋喊:"裝填完畢!"

  陳滿倉的右手食指,按在了擊發按鈕上。

  轟!

  九十毫米炮的後坐力,讓四十一噸的潘興坦克,往後退了整整兩厘米。

  履帶在雪裡,磨出了兩道深深的印子。

  九十毫米高爆彈,飛出去了。

  它飛了十二公里。

  炮彈在一千五百米的高空,划過一道冷白色的弧線,穿過風雪層,尖嘯著向下俯衝。

  M26潘興的M3九十毫米炮,標準高爆彈最大射程十九公里,用增程裝藥可以打到十六到十八公里。

  打十二公里,綽綽有餘。

  二十七秒之後。

  陳滿倉的潛望鏡里,一團橘紅色的火球,正好在米軍炮營的第二號炮位,炸開了。

  一輛彈藥牽引車,翻倒了。

  周圍二十多個米軍步兵,散成了一片。

  米軍炮營剩下的三門炮,當場就啞了。

  他們剩下的人,立刻拖炮的拖炮,收拾裝備的收拾裝備。

  撤了。

  怕被再定位,再被打。

  原本計劃兩小時的騷擾性炮擊,五分鐘就被打啞了。

  七連的戰士們,從戰壕里探出頭來。

  當場爆發出歡呼。

  有人拍巴掌。

  有人扔帽子。

  趙連長沖了過來,一拳砸在了潘興的炮塔裝甲板上。

  趙連長吼:"好小子!"

  "九十炮打十二公里!"

  "比咱們一百五十五還准!"

  炮擊停了。

  戰士們衝進了後溝的松樹林。

  去看烈士墳。

  二牛的墳頭右側,被彈片削了一個拳頭大的角。

  木牌裂了一道縫。

  空駱駝煙盒,卡在三米外的松樹枝上。

  趙連長爬了樹。

  把煙盒取了下來。

  煙盒上,已經炸了一個小洞。

  他從棉衣內層,又摸出了一個新的空駱駝煙盒。

  從下碣嶺阻擊戰第一天,攢到現在,第二個空盒。

  他一直捨不得扔。

  他把新的空煙盒,放在了二牛的墳頭。

  用一塊石頭壓住。

  趙連長說:"二牛不怕。"

  "哥給你換個新的。"

  "那個舊的,哥自己留著抽。"

  他把炸壞的舊煙盒,塞進了棉衣內層最深處的口袋。

  小柱子在大奎的墳頭,又放了四發新的子彈。

  小柱子跪在雪裡,聲音啞啞的:"大奎哥。"

  "剛才打米國鬼子的炮。"

  "我替你看了。"

  "准得很。"

  四十八個人,每個人給十二個墳頭,添了一捧新雪。

  孫猛的左腿被刺刀捅的傷還沒好,單腿跪在雪裡,一捧一捧地給每一個墳都添勻了。

  十二個烈士墳,又整整齊齊了。

  師政委李政委的人,到了下碣嶺外圍檢查站。

  李政委,四十八歲,老八路出身。

  個子不高,臉黑,穿洗得發白的棉軍裝。

  他騎一匹黑馬。

  這匹馬的名字叫"鐵蛋"。

  跟七連的新兵李鐵蛋,同名。

  李政委的身後,跟著師政治部張主任。

  四十五歲,戴銅框老花鏡,穿新一點的棉軍裝。

  再加師偵察連的一個排,二十多人,全副武裝。

  他們沒立刻進陣地。

  李政委讓警衛員:"把王建國叫出來。"

  王政委出來了。

  李政委和他,兩人在檢查站外面的松樹林裡,單獨談話。

  周圍十米內,不讓人靠近。

  師偵察排的人,在外圍警戒。

  李政委從馬背上的棕色舊公文包里,掏出了五份材料。

  調查函。

  錄音摘要。

  戰俘口供。

  增援證詞。

  王政委的回函。

  他把這五份材料,遞給王政委看。

  李政委開口。

  外圍警戒的偵察兵,都下意識朝松林這邊看了一眼。

  他說:"建國。"

  "我不是來抓人的。"

  "但張主任把這五份材料,和你那份回函,放我辦公桌上了。"

  "五份,全是實錘。"

  "你跟我說實話,這個兵到底什麼來頭。"

  "你真的拿黨性擔保。"

  王政委看了一眼松林後面,左坡的反斜面。

  七連的那輛"繳獲的潘興",蓋著松枝偽裝。

  但九十毫米炮管,還露了一個頭。

  王政委開口,松枝上的雪粒被風吹落,掉在他肩章上。

  他的話很穩。

  他說:"李政委。"

  "三天阻擊戰,七連六十人,守了三千人加十二坦克加十二門炮的三天總攻,死了十二個。"

  "這個兵,一個人,端掉了米軍十二門一零五的炮營,燒了三輛油罐車,打癱了五輛潘興。"

  他停了停。

  再補一句:"他救的人,比我們整個團這一周救的人還多。"

  "我拿黨性擔保,值。"

  李政委看了王政委,整整半分鐘。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左坡反斜面那根露出來的炮管。

  沒說話。

  他把材料塞回了公文包。

  然後他說:"下午,我要見這個兵。"

  當天下午,斯諾的咸興作戰室。

  遠東空軍司令部的電報送過來了。

  電報上寫著:"批准。"

  "三架B-29超級堡壘。"

  "轟炸坐標北緯三十九點八度,東經一百二十七點三度。"

  "時間窗口:十二月三日清晨。"

  兩天後的窗口。

  正好給這兩天的戰備和轉場留出緩衝。

  通訊員把電報,遞給了斯諾。

  斯諾看完,冷笑了一聲。

  他說:"Ghost Battalion。"

  "這次我讓你蒸發。"

  傍晚,陳滿倉把潘興開回了左坡的反斜面。

  鐵蛋和小柱子,幫著蓋松枝偽裝。

  陳滿倉靠在炮塔的側面。

  意識掃了一眼倉庫。

  一千零七立方米。

  阻擊那一千,加三,再加四。

  營級反炮擊貢獻加修工事挖防炮洞,小功績,加了四。

  他心裡算了算時間。

  B-29,兩天後到。

  提前一天,也就是B-29到的前一天下午,組織七連加老百姓,撤去柳潭嶺方向就好。

  不跟空軍硬剛。

  同一時刻,李政委的臨時指揮所。

  檢查站旁邊另搭的帳篷。

  李政委讓警衛員:"叫陳滿倉進來。"

  警衛員補了一句:"李政委說的,不穿軍裝,不帶槍,就穿你平時的棉衣。"

  陳滿倉進來了。

  李政委坐在棉油燈下。

  他手裡,有六份材料。

  原來的五份,再加新的一份。

  師部機要處加急查的,東北抗聯一九四四年日寇掃蕩前檔案副本。

  最後一頁,手寫鉛筆字。

  "本批地下工作人員檔案,按紀律銷毀。"

  "簽署人:周保中。"

  這是真實的一九四四年銷毀檔案的證據。

  王政委編的假供,居然有了一份真實的旁證。

  李政委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紙。

  李政委抬起頭,看著站在燈下的陳滿倉。

  棉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晃。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李政委說:"陳滿倉同志。"

  "你不要緊張。"

  "我叫你來,就是想問問。"

  "你說你是東北抗聯單線聯繫的,那你還記得,你的上線叫什麼名字嗎。"

  陳滿倉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說話。

  他的左手,又摸了摸棉衣內層,那個空的磺胺軟膏管。

  意識深處,F區剩下的十一輛潘興,炮塔又緩緩轉了一圈。

  風把帳篷的布,吹得嘩啦響。

  像有人在外面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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