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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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早上六點,距離二十四小時倒計時還差兩小時。

  檢查站的棉油燈滋滋燒了一整夜。

  燈芯換過兩次,油壺裡的棉油快燒乾了。

  王建國坐在桌前,手裡攥著一支黑色鋼筆。

  鋼筆尖懸在白紙上,懸了大約十秒鐘才落下。

  回函的抬頭是"師政治部"。

  第一行他寫的是:"關於貴部來函詢問七連戰士陳滿倉同志家世一事。"

  寫這十八個字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像在前線寫作戰命令。

  寫到"該同志系我黨地下組織單線聯繫的東北抗聯地下工作者"這一句時,鋼筆水洇了一下。

  他用棉衣袖擦了擦。

  再往下寫:"檔案已於一九四四年日寇掃蕩中,按組織紀律銷毀。"

  最後一句,他寫的是:"我以黨性擔保,此人絕對可靠。"

  "若有任何問題,我王建國一人承擔。"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鋼筆插回筆帽。

  剛要從棉衣口袋裡摸出團部的銅公章。

  外面傳來了劉文書的聲音。

  劉文書說:"政委,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王政委的手,在公章上方停住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下碣嶺後溝的松樹林嘩啦響,像有人在數那十二個烈士的墳。

  劉文書進了檢查站。

  棉油燈的火苗,被門帶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三下。

  劉文書的靴子上,沾了半寸厚的雪泥。

  他的手,伸進棉衣內層針腳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

  他從棉衣內層的針腳里,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火柴盒大小的底牌紙條。

  正面五條,背面五條,十條全齊,鉛筆寫滿了字。

  另一樣是寫著"王政委親啟"的信封。

  之前寫好的抄件。

  王政委先不看證據。

  他先拿起自己剛才寫的回函,放在劉文書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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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回函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那一行,寫著"我以黨性擔保,此人絕對可靠。"

  "若有任何問題,我王建國一人承擔。"

  這是亮立場。

  我已經決定保了。

  然後王政委才拿過那十條底牌,和那個信封,慢慢看。

  十條,他看了大約兩分鐘。

  看到最後一條,"眼神放空一點一至一點三秒,棉衣袖素描像"的時候,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紙。

  沒說話。

  看完了。

  他把十條底牌,折回原來的火柴盒大小。

  塞回了劉文書的手裡。

  他沉默了整整三十秒鐘,才開口。

  他問:"文書,你跟我多久了。"

  劉文書答:"兩年。"

  "平型關下來,我就在你身邊當通訊員。"

  王政委又問:"你信不信這個兵。"

  劉文書沉默了十秒鐘。

  他左臉那道彈片血痕,在清晨的雪光里泛成紫色。

  他開口:"端炮營那天,他救了小分隊七個人。"

  "刺刀反衝那次,他把我從米軍刺刀下面拽回來。"

  "這個人,救了七連,救了我。"

  他不說"我信他是地下黨"。

  只說"他救了人"。

  他不說空話。

  他拿實打實的救命恩情,認人。

  王政委點了點頭。

  他把自己寫的回函,折好塞進牛皮信封。

  用蠟封好。

  按上了團部的銅公章。

  按的時候,食指用了力,印泥在信封上溢了一點點痕跡。

  他叫門口的團通訊員:"立刻發師部。"

  "走團部機要線,不許經過營部。"

  通訊員接過信封,騎馬跑了。

  馬蹄聲在雪地里越走越遠。

  王政委再轉過來,看著劉文書的眼睛。

  他說:"這十條證據。"

  "我們兩個,爛在肚子裡。"

  "明白嗎。"

  劉文書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點頭:"明白,政委。"

  當天,師部派的人到下碣嶺檢查站。

  兩個師政治部的幹事。

  一個老乾事,姓趙。

  一個年輕幹事,姓張。

  是師政治部張主任的秘書小張。

  再加一個警衛班,八個人,全副武裝,背著M1卡賓槍,兩把湯姆森衝鋒鎗。

  都是騎馬到的,沒下馬就喊:"奉張主任命令,接陳滿倉同志回師部協助調查。"

  王政委站在檢查站的門口。

  他的棉軍裝左胸口口袋,還貼著那份調查函加三張附件的位置。

  他的手,放在腰裡盒子炮的槍柄上。

  沒拔,只是放著。

  他說:"師部的回函,我已經發出去了。"

  "機要線。"

  "你們要接人,拿張主任的親筆命令來,或者拿師政治部的正式調令。"

  "口頭通知,不算。"

  年輕的小張幹事,當場就拍了桌子。

  桌子是檢查站的舊木板桌,拍得上面的棉油燈跳了一下。

  張主任新給小張幹事發的英雄牌鋼筆,從上衣口袋滑出來掉在地上,墨水濺了一小片黑。

  小張幹事喊:"王建國你瘋了嗎?"

  "一個查無此人的兵,你拿黨性擔保?"

  "張主任知道了饒不了你!"

  王政委左臉那道疤,抽了一下。

  他的手,還放在盒子炮的槍柄上。

  他說:"張主任饒不饒我,是張主任的事。"

  "你們要接人,拿正式調令。"

  "否則,滾回師部去。"

  老乾事趕緊拉住了小張幹事的胳膊。

  老乾事說:"好,王政委。"

  "我們回去跟張主任匯報。"

  "你自己跟張主任解釋。"

  八個警衛班的人,騎上馬走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馬蹄印。

  當天下午,陳滿倉帶了兩個人。

  鐵蛋。

  還有小柱子。

  十六歲山東同鄉,現在跟他當彈藥手。

  三個人穿的是米軍M1951冬裝,騎那輛繳獲的威利斯吉普。

  他們對外說的是"去一零七高地碉堡地下室,翻剩下的儲備"。

  實際上,吉普開到了一零七高地後面的松樹林。

  這是U8時挖的防炮工事,沒人的地方。

  陳滿倉讓兩人:"在山坳口放哨,別讓人進來,我去裡面搬點大傢伙。"

  兩個人背過身抽菸。

  鐵蛋掏了兩根駱駝煙,一根給小柱子。

  鐵蛋說:"滿倉哥運氣好,每次都能翻到好東西。"

  趁兩人背過身的功夫,陳滿倉意識進了F區。

  他選了一輛M26潘興重坦克。

  只選一輛,不選多。

  戰術克制。

  這輛四十一噸的潘興,從倉庫開到松樹林的空地上。

  轟的一聲,履帶壓碎了地面的凍土,發出悶響。

  九十毫米M3炮管,在下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發動機啟動的時候,冒出一股柴油煙。

  陳滿倉爬進炮塔,調了一下無線電頻道。

  又爬出來。

  他拿白粉筆,在炮塔側面畫了一道長長的"榴彈劃傷痕跡"。

  偽裝米軍遺棄時,炮塔被榴彈片劃傷的痕跡。

  白粉筆的劃痕,從炮塔指揮塔的邊緣,一直拖到車體側面的裝甲板上,整整一米二長。

  又拿雪,把履帶的新痕跡蓋了一半。

  再拿石頭,在履帶板上砸了兩個"坑"。

  兩個坑的間距,正好是一百米雪地行駛時,履帶板被尖石頭硌過的標準距離。

  偽裝走了一百公里雪地的舊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喊鐵蛋和小柱子:"過來看看!"

  "米軍遺棄的!"

  "發動機凍住了,我用噴燈烤了半小時,修三天終於修好了!"

  鐵蛋的煙,直接掉在了雪地里。

  鐵蛋喊:"我操滿倉哥!"

  "這是潘興!"

  "米軍自己的潘興!"

  三個人,開著這輛潘興,慢慢開回下碣嶺陣地。

  時速不超過十公里。

  偽裝剛修好,不敢開快。

  七連的戰士們,從戰壕里探出頭。

  一看到"繳獲的潘興坦克"往陣地上開,立刻爆發出歡呼。

  趙連長跑了過來。

  他繞著炮塔轉了整整三圈。

  一巴掌拍在了炮塔的裝甲板上。

  趙連長喊:"我操!"

  "滿倉你小子,運氣真他娘的逆天了,米軍自己的潘興!"

  "下次米軍坦克再來,咱們也有能啃鐵的傢伙了!"

  黃昏,米軍陸戰一師作戰室。

  咸興臨時指揮部,木板房裡的大地圖。

  斯諾站在大地圖前,手裡拿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師通訊營截獲的陸戰七團坦克連無線電錄音摘要,F18。

  一份是Ghost Battalion裝甲兵上士戰俘口供,F19。

  他把兩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他用英語,對作戰參謀喊:"Ghost Battalion升級為最優先消滅目標!"

  "給我接遠東空軍司令部,請求B-29戰略轟炸機,按坐標轟炸下碣嶺整個山谷!"

  "坐標北緯三十九點八度,東經一百二十七點三度!"

  "立刻!"

  作戰參謀敬禮,轉身打電話。

  同一時刻,神州軍師政治部張主任的辦公室。

  後方幾十公里的山洞裡。

  張主任四十五歲,老紅軍出身,戴著一副銅框老花鏡。

  他手裡拿著王政委發的機要回函。

  他盯著回函最後一行的鋼筆字,看了整整一分鐘。

  "我以黨性擔保,此人絕對可靠。"

  "若有任何問題,我王建國一人承擔。"

  一共二十一個字。

  然後,他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機。

  這是機要線,直通師首長。

  他對總機說:"接李政委。"

  陳滿倉坐在下碣嶺左坡,那輛"繳獲的潘興"坦克炮塔頂上。

  他背靠著九十毫米炮管。

  意識掃了一眼倉庫。

  F區剩下的十一輛潘興,整整齊齊停在那裡,炮塔泛著冷光。

  系統功績累計:一千零三立方米。

  阻擊三天那一千,加三。

  建立高價值關係加精神支柱,小功績,微量,不超卡線。

  風呼呼刮。

  雪打在炮塔的裝甲板上,發出細小的咚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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