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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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夜裡,李政委的臨時帳篷里。

  棉油燈的火苗,因為帳篷外面的風,晃了三下。

  陳滿倉的嘴唇動了一下。

  先沒說話。

  他的左手放在棉衣內層的空藥管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穩得像在前線報炮兵參數時的語調。

  陳滿倉說:"報告政委。"

  "我的上線,代號叫梅花。"

  "真名不知道。"

  "東北抗聯單線聯繫的老規矩,上線不說真名,我不問。"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一九四三年冬天,哈爾濱城外的關帝廟。"

  "他給了我三塊凍土豆,說等抗戰勝利了,就接我回隊伍。"

  "後來一九四四年日寇大掃蕩,他再也沒來找過我。"

  "檔案銷毀了,我找不到他。"

  他剛說完這一段。

  李政委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兩根指頭,突然輕輕敲了一下那本一九四四年銷毀檔案副本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簽署人,寫的是周保中。

  李政委的眼尾,抽了一下。

  李政委一九四三年冬天,正好在哈爾濱一帶做地下工作。

  他真的,聽說過一個代號"梅花"的地下工作者。

  真的給過新兵三塊凍土豆。

  那天哈爾濱城外也是這麼大的雪。

  這個細節,王建國不可能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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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外面,風把帳篷的布吹得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外面鼓掌。

  李政委把六份材料,全部合上了。

  他開了桌子最下面的那個抽屜。

  把六份材料,塞了進去。

  咔嗒一聲,抽屜掛鎖鎖上了。

  他把鎖的鑰匙,掛回了腰帶上。

  這意思是,材料永遠不公開。

  李政委說:"好。"

  "陳滿倉同志。"

  "我知道了。"

  陳滿倉敬禮,轉身要出去。

  李政委又補了一句。

  他沒抬頭。

  他說:"以後好好打。"

  一句"以後好好打",等於全部都懂了。

  半夜二十三點十五分,師部機要處的兩封電報,先後到了檢查站。

  直接送到了王政委的手裡。

  第一封,師政治部查的。

  上面寫著:"查一九四五年米國駐華軍事顧問團中方人員名單,無陳姓符合年齡籍貫者。"

  王政委假供的另一半,旁證也成立了。

  第二封,師司令部的正式命令。

  上面寫著:"第七連擴編為加強連,編制一百八十人。"

  "七連原連長趙XX,升任加強連連長,少校銜。"

  "一排長孫猛,任副連長。"

  "七連戰士陳滿倉,任炮排排長,少尉銜。"

  "另:下碣嶺三日後有大股米軍集結情報,師部命令,所有前沿部隊,十二月二日前撤至柳潭嶺預設陣地。"

  正好是B-29轟炸日十二月三日的前一天。

  時間完美避開窗口。

  王政委看完兩封電報,第一時間派通訊員去炮位,叫陳滿倉。

  趙連長先看到了電報。

  他衝過來,一把晃住了陳滿倉的肩膀。

  晃得陳滿倉的棉帽子都歪了。

  趙連長喊:"滿倉!"

  "你成少尉排長了!"

  "七連擴加強連了!"

  "咱們有一百八十人了!"

  後半夜。

  陳滿倉帶了鐵蛋和小柱子。

  三個人,還是去一零七高地那次的車組。

  開那輛繳獲的威利斯吉普。

  他們對外說的是,"去柳潭嶺方向摸地形,順便看看有沒有更多米軍遺棄裝備"。

  吉普開到了柳潭嶺公路旁的一個山坳里。

  下碣嶺去柳潭嶺的必經之路。

  兩面山遮擋,偵察機看不到的地方。

  陳滿倉讓兩人:"在山坳口放哨,別讓人進來,我去裡面看看那兩輛遺棄的能不能修。"

  兩個人背過身抽菸。

  鐵蛋又掏了兩根駱駝煙。

  一根給小柱子。

  鐵蛋說:"滿倉哥馬上成排長了,運氣還是這麼好。"

  趁兩人背過身的功夫。

  陳滿倉意識進F區。

  選了第二輛M26潘興。

  選了第三輛M26潘興。

  兩輛四十一噸的坦克,從倉庫開到了山坳的地面上。

  履帶壓碎凍土,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九十毫米炮管,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泛著冷光。

  陳滿倉拿白粉筆,在兩輛炮塔的側面,都畫了"榴彈劃傷痕跡"。

  位置和長度,跟一零七高地那輛一模一樣。

  又拿雪,把履帶的新痕跡蓋了一半。

  再拿石頭,在兩輛的履帶板上,各砸了兩個坑。

  位置也跟第一輛對得上。

  三輛的偽裝痕跡,一模一樣。

  才能統一圓謊:三輛都是米軍潰退時,一起遺棄在柳潭嶺山坳里的,凍住了,修了一晚上才修好。

  天蒙蒙亮,五點。

  陳滿倉喊鐵蛋和小柱子:"過來!"

  "兩輛遺棄的!"

  "發動機都凍住了,噴燈烤了四小時,終於能開動了!"

  鐵蛋的煙,直接掉在了雪地里。

  鐵蛋的聲音都劈了。

  他喊:"兩輛!"

  "又是潘興!"

  "滿倉哥你他娘的,真不是運氣好,你是老天爺的親戚啊!"

  三輛潘興。

  一零七高地那輛,加新掏的兩輛。

  排成一字縱隊,慢慢開回下碣嶺陣地。

  時速十公里。

  七連的戰士們,剛從棉帳篷里爬出來。

  加強連已經開始按新編制點名了。

  一看到三輛潘興開回來,直接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趙連長跑了過來。

  他繞著三個炮塔,各轉了整整三圈。

  一巴掌一巴掌拍三個炮塔的裝甲板。

  趙連長喊:"滿倉!"

  "你這排長剛上任!"

  "就給全連送了一份大禮!"

  "三輛潘興!"

  "咱們加強連有裝甲排了!"

  第二天,師部的正式調令和授銜文件到了。

  授銜儀式,在左坡的烈士墳前舉行。

  新來的一百三十二人,加原來的四十八人,共一百八十人。

  加強連,排成三排。

  李政委親自給陳滿倉,別了少尉肩章。

  他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上,有二十八年握槍桿磨出來的老繭。

  別肩章的時候,老繭蹭了一下陳滿倉的棉衣領口。

  肩章是布縫的。

  針腳還是師部機要處的女同志連夜趕縫的。

  李政委說:"小伙子。"

  "好好干。"

  少尉肩章,在太陽下亮得像新雪。

  王政委站在隊伍的最前排,看著陳滿倉肩上的布肩章,左臉那道老疤在陽光里抽了一下。

  他沒說話。

  然後正式宣布炮排的編制。

  炮排二十四人。

  管三輛潘興,加二十二件大口徑炮。

  鐵蛋,下士,二車車長。

  小柱子,下士,一車裝填手。

  炮班的原班長老趙,下士,三車車長。

  全連鼓掌,把手掌都拍紅了。

  過了大半天,李政委要回師部了。

  臨走前,他在檢查站外面的松樹林裡,叫陳滿倉過來。

  就是上次和王政委單獨談話的那個位置。

  李政委從馬背上的棕色舊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個牛皮信封。

  塞給了陳滿倉。

  李政委說:"這裡面有一張紙。"

  "不是調令。"

  "是我給你寫的一個介紹信。"

  "如果以後,我是說如果,還有人查你的身份,把這張紙給他看。"

  陳滿倉接過信封。

  牛皮信封的封口用了紅色的火漆,蓋了李政委私人的蠟印。

  他當時沒打開看。

  信封里只有一張紙。

  一句話。

  "七連戰士陳滿倉同志,系我黨東北抗聯地下工作人員,檔案按紀律銷毀,此人家世清白,絕對可靠。"

  下面簽了李政委的名字。

  蓋了師政委的紅色私章。

  方印。

  刻的是"李建國印"四個篆字。

  當天下午,七連加強連,一百八十人,整隊撤柳潭嶺。

  松峴村的老百姓,也跟著隊伍一起撤。

  松峴村救的六十歲大爺,三十歲婦女,五歲小孩。

  加其他村民,一共四十七個人。

  五歲的小孩,坐在第三輛潘興的炮塔側面。

  她手裡還攥著那塊凍紅薯。

  前幾天給陳滿倉咬了一口之後,她又收起來了,一直沒捨得吃。

  三輛潘興,開在隊伍的最前面。

  一車陳滿倉。

  排頭車。

  九十毫米炮管,指柳潭嶺方向。

  二車鐵蛋。

  三車老趙。

  後面跟著二十二件大口徑炮的騾馬運輸隊。

  再後面,一百八十人的加強連。

  再加四十七名老百姓。

  最後面,王政委和李政委的警衛員,騎馬殿後。

  隊伍拉出去整整兩公里長。

  雪地里留下的腳印和履帶印、馬蹄印,被下午的新雪慢慢蓋掉。

  隊伍完全走出下碣嶺山谷的時間,是十二月二日黃昏。

  山谷空了。

  十二小時之後,十二月三日清晨。

  三架B-29超級堡壘,銀灰色的巨大機翼,在晨霧裡出現。

  它們從咸興方向飛過來,巡航高度九千米,地面的人只能看到三個銀色的小點。

  在完全空了的下碣嶺山谷,投下了六十噸燃燒彈加高爆彈。

  整個山谷炸成了一片火海。

  山頂的松林被燃燒彈點著了,火從山這頭燒到山那頭。

  黑煙冒了整整三天。

  斯諾在咸興的作戰室,接到了飛行員的報告。

  飛行員說:"目標山谷,無任何生命跡象。"

  "Ghost Battalion,已全部殲滅。"

  斯諾冷笑了一聲。

  他說:"終於幹掉了。"

  他不知道。

  七連的三輛潘興,已經在柳潭嶺的預設陣地上了。

  九十毫米炮管,已經對準了陸戰七團下一次突圍的方向。

  F區剩下的九輛潘興。

  炮塔在柳潭嶺雪原的意識柔光里,又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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