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章 先頭營
來了。
陳滿倉站在左坡反斜面的松樹林後面，透過樹枝的縫隙，看著那一排車燈。一輛接一輛，在黑暗裡連成一條發光的鏈子，沿著公路，緩緩向下碣嶺道口移動。米軍的先頭部隊，到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繳獲的米軍手錶。六點十七分，天剛蒙蒙亮。
這一天，是七連守下碣嶺的第一天。
趙連長從檢查站的工事裡走出來，棉帽上結了一層薄霜。他舉著望遠鏡，盯著公路盡頭那排車燈看了十幾秒，然後放下望遠鏡，回頭喊了一聲。
"各班進入陣地。準備戰鬥。"
山坡上和工事裡的戰士們立刻動了起來。鐵鍬的噹啷聲停了，彈鏈的嘩啦聲響起來，馬克沁重機槍的槍栓拉得咔嚓響，一排排步槍的子彈被推上膛。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味道，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會斷。
陳滿倉靠在一棵黑松的樹幹上，看著下面的公路。米軍的車隊越來越近了。最前面是四輛威利斯吉普，每輛吉普上架著一挺M2白朗寧重機槍。吉普後面是十輛GMC十輪大卡車，車斗里站滿了米軍步兵，鋼盔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動的鋼鐵蘑菇。他數了數，每輛卡車上大約六十個人，十輛就是六百個。
六百對六十五。十倍兵力。
鐵蛋蹲在他旁邊，手指摳著棉衣的衣角，摳得棉絮都露出來了。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是眼睛亮得嚇人，盯著下面的公路，一眨不眨。
"滿倉哥，"他小聲說，聲音有點抖，"咋這麼多鬼子？"
陳滿倉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上全是凍瘡的疤，粗糙得像砂紙。
米軍的車隊停了。距離下碣嶺公路口大約兩公里的位置，十輛卡車停了下來，車斗里的米軍步兵開始往下跳。四輛吉普繼續往前開，開到距離公路口一千八百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四挺M2重機槍的槍管同時轉向，對準了兩側山坡的陣地。
趙連長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出來，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
"都聽好了。第一輪試探，不要開火太猛。馬克沁打衝鋒的步兵，81迫擊炮打吉普後面的集結點。把他們放近了再打。五百米。聽我命令。"
米軍的步兵分成了三路。一路左坡，一路右坡，一路中路公路口正面，每路兩百人。四挺M2重機槍在一千八百米的位置同時開火，子彈像四條看不見的鞭子，抽在兩側山坡的陣地上，雪被打得飛濺起來，土渣子亂蹦。
"馬克沁，還擊。"
四挺馬克沁重機槍同時開火。機槍聲像爆豆一樣炸開，左坡陣地上沖在最前面的幾個米軍步兵被當場打倒，滾在雪地里，再也沒爬起來。其他的米軍步兵立刻臥倒，趴在雪地里開槍還擊，BAR自動步槍的子彈嗖嗖嗖地掃過來，壓得陣地上的戰士們抬不起頭。
"81迫，放。"
三門81毫米迫擊炮同時開火。三發迫擊炮彈帶著尖嘯聲，落在吉普後面五百米的位置。炸了。三個黑色的煙柱升起來，但是距離集結點還有五十多米，沒打到人。81迫擊炮的最大射程也就一千五百米，勉強夠得到，但是準頭差了很多。
第一輪衝鋒打退了。米軍留下了幾十具屍體，撤回到了兩公里外的卡車旁邊。七連這邊有兩個戰士被M2的重機槍子彈掃中了胳膊，輕傷，被衛生員拖到後面包紮去了。沒有犧牲。
趙連長蹲在檢查站工事的沙袋後面，摘下棉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六百個人，只放了第一輪衝鋒就撤了。這是試探。他們在摸七連的火力密度。摸清楚了，下一輪就會真打。
"滿倉。"他對著步話機喊，"你那邊能看到嗎？他們集結了預備隊，有一個連，在卡車後面。81迫打不到。"
陳滿倉蹲在松樹林後面，用望遠鏡看了一眼。公路後面兩公里的位置，大約兩百個米軍步兵排成了散兵線，正在往前移動。如果讓這個連衝上來，加上前面的四百人，六路同時進攻，七連頂不住。
"看到了。"他對著步話機說，聲音有點結巴。"81迫，射程不夠。打不到那麼遠。"
趙連長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壓得很低，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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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吧。按昨天晚上定的數。"
陳滿倉說了一聲好，然後放下步話機。他蹲下去，背對著所有人，假裝在翻一個放在樹後面的米軍空彈藥箱。
他的眼神先放空了一秒。意識掃進了倉庫。E區。105毫米榴彈炮，取三門。155毫米榴彈炮，取三門。喀秋莎火箭炮，取兩部。一共八件，不多不少，剛好是昨天晚上和趙連長定好的第一批數量。戰術克制。只掏夠用的，不多掏一件。
一秒鐘後，他的眼神恢復了正常。他把手伸進空彈藥箱裡，假裝在裡面摸東西，然後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先搬出來的是三門M101型105毫米榴彈炮的炮管。亮堂堂的鋼製炮管，上面還印著米軍的編號US-ORD-1944。然後是炮架、制退器、瞄準鏡。鐵蛋和孫猛立刻跑過來，幫著組裝炮架，把炮位推到左坡反斜面的掩體裡，蓋上偽裝網。
"這些是從一零七高地的地下室拆下來的。"陳滿倉一邊搬一邊說，聲音不大，剛好周圍的人能聽到，結巴的語氣自然。"昨天晚上，我叫人搬上來，藏在檢查站後面的山洞裡的。"
沒有人問什麼。孫猛只是哼了一聲，扛著炮架就走。趙連長昨天晚上已經私下打過招呼了。陳滿倉有本事搞到裝備，別問來源。能用就行。
三門105榴彈炮架在左坡反斜面的松樹林裡。三門155榴彈炮架在右坡反斜面的黑松後面。兩部BM-13喀秋莎火箭炮，蓋著白棉被，藏在檢查站後面的窪地里。八個炮位全部在反斜面，從公路方向的米軍觀察員根本看不到，只能聽到炮聲，看不到炮。
陳滿倉蹲在左坡第一門105的瞄準鏡前面，調參數。他的手指在調節旋鈕上快速移動，快得像彈鋼琴。嘴裡默念著，聲音很小，只有鐵蛋能聽到。
"距離一千八百米。風速四級偏右。高地差加三十密位。"
鐵蛋蹲在旁邊遞炮彈，眼睛瞪得圓圓的。
"滿倉哥，你怎麼這麼熟？"
陳滿倉頭都沒抬，把最後一個旋鈕咔噠一聲擰到位。
"以前學過。"
他說完，伸手拉了一下炮繩。
"放。"
三門105榴彈炮同時開火。轟。炮口制退器噴出巨大的火球，衝擊波把周圍松樹枝上的積雪全部震落，嘩嘩地往下掉。三發105毫米高爆彈，帶著尖嘯聲，飛向一千八百米外的米軍衝鋒線。
炸了。
三個巨大的火球，在米軍步兵的散兵線中間炸開。105毫米榴彈的殺傷半徑是三十米。三發炮彈覆蓋了一百多米的正面。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米軍步兵，連喊都沒喊出來，就被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撕碎，倒在雪地里，雪被染成了紅色。米軍的衝鋒線一下子被打出來一個缺口。
緊接著，右坡的三門155榴彈炮開火了。比105晚五秒。
轟。轟。轟。
三發155毫米榴彈，彈體更粗，聲音更悶，飛得更遠，直接砸在一千八百米外公路上的四輛威利斯吉普旁邊。第一發落在第一輛吉普前面五米，炸了。吉普被炸得翻了個底朝天，架在上面的M2重機槍炸飛了十幾米。第二發直接命中第二輛吉普的車頂，整個車炸成了一團火球，燒得噼里啪啦響。第三發落在第三輛和第四輛中間，爆炸的衝擊波把兩輛吉普同時掀翻，油箱炸了，汽油流了一地，火燒了起來，黑煙滾滾衝上天空。
四輛吉普，四挺M2重機槍。三分鐘之內，全部報銷。
然後，是喀秋莎。比155晚十秒。
檢查站後面的窪地里，兩部喀秋莎火箭炮同時開火。三十二發132毫米火箭彈，拖著長長的橘紅色尾焰，從窪地里升起來，像三十二條火龍，划過黎明的天空。它們飛得很低，幾乎貼著雪線，然後在中路預備隊集結區的位置，同時落了下去。
三十二聲爆炸，幾乎連成了一聲。
火球連成了一片。幾十顆米軍步兵隨身攜帶的反坦克地雷，被爆炸的高溫引爆，連鎖爆炸，轟隆隆的巨響像打雷一樣，震得兩邊山坡上的雪都在往下滑。中路的兩百個預備隊，站在爆炸正中間的那一片，連人帶槍，全部炸成了碎片。活著的人掉頭就跑，往卡車的方向跑，跑的時候連槍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前面的衝鋒線沒了。中路的預備隊沒了。吉普重機槍沒了。
米軍的指揮官，那個站在卡車旁邊指揮的中尉，被一發155榴彈炸成了碎片，連軍銜都沒剩下。沒人指揮了。剩下的三百多個米軍步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鬨鬨地往回跑，跑的跑，爬的爬，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左坡陣地上，一個新兵，入伍才三個月，剛才被米軍BAR的子彈掃在戰壕邊，土濺了一臉，嚇得手發抖握不住步槍。一排長孫猛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哭什麼。七連的兵沒孬種。"
新兵咬著牙，把子彈咔噠一聲推上了膛。
趙連長舉著望遠鏡，看著公路上潰退的米軍背影，鬆了一口氣。他戴的棉手套上，冰碴子掉了一地，碎成了粉末。
"狗日的終於退了。"他罵了一句，然後回頭拍了拍陳滿倉的肩膀。手套上的雪水蹭了陳滿倉一肩膀。"你小子的炮，真准。"
陳滿倉沒接話。他正蹲在105炮的炮管旁邊，用一塊擦炮布擦炮管上的雪。雪落在發燙的炮管上，滋滋地響，化成了水蒸氣。他擦得很認真，一下一下，順著炮管的紋路擦。
"連長。"他擦完了，放下擦炮布，抬起頭，看著趙連長。聲音很輕，有點結巴，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只是試探性的。人數不多，沒坦克。他們還沒拿出真格的。明天來的，才是大頭。"
趙連長愣了一下。他剛想說什麼，右坡陣地上，傳來了衛生員小何的喊聲。
"小林子。小林子你醒醒。"
兩個人同時轉頭，往右坡陣地的方向跑。
右坡陣地的戰壕邊上，小林子躺在雪地里，棉帽掉了，臉上全是血，嘴角還在往外咯血。衛生員小何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胸口，另一隻手拿著紗布，往他嘴裡塞，但是血很快就把紗布浸透了，紅得嚇人。旁邊蹲著副射手，手裡抱著馬克沁重機槍的槍架，臉白得像紙，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剛才，剛才米軍吉普的重機槍子彈打穿了老張的頭盔，老張犧牲了，機槍停了，鬼子衝上來十來米。小林子本來在後面搬彈藥，他衝過來一把把我推開，自己剛要抓槍，就被左坡咱們105炮的炮口衝擊波掀了一塊飛石，砸在後背上，他往前一撲就撞在石頭上了……"副射手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抱著槍架哭。
陳滿倉蹲下去，摸了摸小林子的頸動脈。還在跳。很弱，但是還在跳。
"止血。"他說，聲音沒有結巴，很穩，是命令的語氣。"找擔架，往後面醫療站送。快。"
衛生員小何立刻反應過來，從急救包里翻出止血粉，倒在小林子的嘴裡，又翻出一針嗎啡，扎進了小林子的胳膊。兩個老兵跑過來，用步槍和大衣做了一副簡易擔架，把小林子抬上去，往後面的醫療站跑。小林子躺在擔架上，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得像雪，但是手還在動，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陳滿倉湊過去，聽到了他說的一個字。
"槍……"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擔架消失在山坡後面的松樹林裡，沒說話。
趙連長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趙連長摘下棉帽，撓了撓頭，想說句什麼安慰的話，但是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大戰在即，安慰的話都是虛的。活著，守住陣地，才是實的。
他剛要開口。
遠處，公路盡頭，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不是卡車的嗡嗡聲。是坦克柴油機的轟隆隆。是履帶碾在凍硬的雪地上的哐當哐當。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一樣，震得腳底下的雪都在輕微地抖。
所有人都聽見了。
趙連長的臉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望遠鏡，往公路盡頭的方向看。看了大約五秒，他放下望遠鏡，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鼓起來，像要把什麼東西嚼碎。
"娘的。坦克來了。四輛M4謝爾曼。後面跟著一個增援連，大約一百五十人。下午有硬仗。"
陳滿倉沒說話。他走到左坡反斜面的松樹林後面，拿起靠在樹幹上的M20型75毫米無後坐力炮，把背帶往肩膀上一挎。背帶勒在棉衣上，很沉。他的手指順著炮管摸過去，摸到了炮膛的位置，冰涼的金屬觸感。然後，他從旁邊的彈藥箱裡，拿出一發75毫米破甲彈，啪的一聲，塞進了炮膛。
炮膛里，破甲彈的銅殼亮得反光。
左坡後面兩百米的松樹林裡。
劉文書背著王政委派給他的通訊員的步話機，蹲在一棵黑松的後面。他的手裡，捏著那半張底牌紙條，還有一小截削得尖尖的鉛筆。
他剛才親眼看到了。
陳滿倉蹲在左坡那三門105榴彈炮的瞄準鏡前面，調完參數，蹲下去拉炮繩之前，眼神先放空了一秒鐘。就一秒。像是什麼都沒看，又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然後立刻恢復了正常，伸手拉了炮繩。
他從棉衣內層的口袋裡，摸出鉛筆，把底牌紙條翻到背面。在F17那行字的後面，又加了三個字。
105炮。
寫完了，他把紙條塞回內層口袋，按了按，確保藏好了。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公路盡頭的方向。四輛M4謝爾曼中型坦克的炮塔，在雪地里露了出來，黑乎乎的，像四座移動的鋼鐵堡壘。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米軍步兵，沿著公路，往下碣嶺的方向緩緩移動。
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陳滿倉站在左坡反斜面的松樹林後面，透過樹枝的縫隙，看著那一排車燈。一輛接一輛，在黑暗裡連成一條發光的鏈子，沿著公路，緩緩向下碣嶺道口移動。米軍的先頭部隊，到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繳獲的米軍手錶。六點十七分，天剛蒙蒙亮。
這一天，是七連守下碣嶺的第一天。
趙連長從檢查站的工事裡走出來，棉帽上結了一層薄霜。他舉著望遠鏡，盯著公路盡頭那排車燈看了十幾秒，然後放下望遠鏡，回頭喊了一聲。
"各班進入陣地。準備戰鬥。"
山坡上和工事裡的戰士們立刻動了起來。鐵鍬的噹啷聲停了，彈鏈的嘩啦聲響起來，馬克沁重機槍的槍栓拉得咔嚓響，一排排步槍的子彈被推上膛。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味道，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會斷。
陳滿倉靠在一棵黑松的樹幹上，看著下面的公路。米軍的車隊越來越近了。最前面是四輛威利斯吉普，每輛吉普上架著一挺M2白朗寧重機槍。吉普後面是十輛GMC十輪大卡車，車斗里站滿了米軍步兵，鋼盔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動的鋼鐵蘑菇。他數了數，每輛卡車上大約六十個人，十輛就是六百個。
六百對六十五。十倍兵力。
鐵蛋蹲在他旁邊，手指摳著棉衣的衣角，摳得棉絮都露出來了。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是眼睛亮得嚇人，盯著下面的公路，一眨不眨。
"滿倉哥，"他小聲說，聲音有點抖，"咋這麼多鬼子？"
陳滿倉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上全是凍瘡的疤，粗糙得像砂紙。
米軍的車隊停了。距離下碣嶺公路口大約兩公里的位置，十輛卡車停了下來，車斗里的米軍步兵開始往下跳。四輛吉普繼續往前開，開到距離公路口一千八百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四挺M2重機槍的槍管同時轉向，對準了兩側山坡的陣地。
趙連長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出來，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
"都聽好了。第一輪試探，不要開火太猛。馬克沁打衝鋒的步兵，81迫擊炮打吉普後面的集結點。把他們放近了再打。五百米。聽我命令。"
米軍的步兵分成了三路。一路左坡，一路右坡，一路中路公路口正面，每路兩百人。四挺M2重機槍在一千八百米的位置同時開火，子彈像四條看不見的鞭子，抽在兩側山坡的陣地上，雪被打得飛濺起來，土渣子亂蹦。
"馬克沁，還擊。"
四挺馬克沁重機槍同時開火。機槍聲像爆豆一樣炸開，左坡陣地上沖在最前面的幾個米軍步兵被當場打倒，滾在雪地里，再也沒爬起來。其他的米軍步兵立刻臥倒，趴在雪地里開槍還擊，BAR自動步槍的子彈嗖嗖嗖地掃過來，壓得陣地上的戰士們抬不起頭。
"81迫，放。"
三門81毫米迫擊炮同時開火。三發迫擊炮彈帶著尖嘯聲，落在吉普後面五百米的位置。炸了。三個黑色的煙柱升起來，但是距離集結點還有五十多米，沒打到人。81迫擊炮的最大射程也就一千五百米，勉強夠得到，但是準頭差了很多。
第一輪衝鋒打退了。米軍留下了幾十具屍體，撤回到了兩公里外的卡車旁邊。七連這邊有兩個戰士被M2的重機槍子彈掃中了胳膊，輕傷，被衛生員拖到後面包紮去了。沒有犧牲。
趙連長蹲在檢查站工事的沙袋後面，摘下棉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六百個人，只放了第一輪衝鋒就撤了。這是試探。他們在摸七連的火力密度。摸清楚了，下一輪就會真打。
"滿倉。"他對著步話機喊，"你那邊能看到嗎？他們集結了預備隊，有一個連，在卡車後面。81迫打不到。"
陳滿倉蹲在松樹林後面，用望遠鏡看了一眼。公路後面兩公里的位置，大約兩百個米軍步兵排成了散兵線，正在往前移動。如果讓這個連衝上來，加上前面的四百人，六路同時進攻，七連頂不住。
"看到了。"他對著步話機說，聲音有點結巴。"81迫，射程不夠。打不到那麼遠。"
趙連長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壓得很低，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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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吧。按昨天晚上定的數。"
陳滿倉說了一聲好，然後放下步話機。他蹲下去，背對著所有人，假裝在翻一個放在樹後面的米軍空彈藥箱。
他的眼神先放空了一秒。意識掃進了倉庫。E區。105毫米榴彈炮，取三門。155毫米榴彈炮，取三門。喀秋莎火箭炮，取兩部。一共八件，不多不少，剛好是昨天晚上和趙連長定好的第一批數量。戰術克制。只掏夠用的，不多掏一件。
一秒鐘後，他的眼神恢復了正常。他把手伸進空彈藥箱裡，假裝在裡面摸東西，然後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先搬出來的是三門M101型105毫米榴彈炮的炮管。亮堂堂的鋼製炮管，上面還印著米軍的編號US-ORD-1944。然後是炮架、制退器、瞄準鏡。鐵蛋和孫猛立刻跑過來，幫著組裝炮架，把炮位推到左坡反斜面的掩體裡，蓋上偽裝網。
"這些是從一零七高地的地下室拆下來的。"陳滿倉一邊搬一邊說，聲音不大，剛好周圍的人能聽到，結巴的語氣自然。"昨天晚上，我叫人搬上來，藏在檢查站後面的山洞裡的。"
沒有人問什麼。孫猛只是哼了一聲，扛著炮架就走。趙連長昨天晚上已經私下打過招呼了。陳滿倉有本事搞到裝備，別問來源。能用就行。
三門105榴彈炮架在左坡反斜面的松樹林裡。三門155榴彈炮架在右坡反斜面的黑松後面。兩部BM-13喀秋莎火箭炮，蓋著白棉被，藏在檢查站後面的窪地里。八個炮位全部在反斜面，從公路方向的米軍觀察員根本看不到，只能聽到炮聲，看不到炮。
陳滿倉蹲在左坡第一門105的瞄準鏡前面，調參數。他的手指在調節旋鈕上快速移動，快得像彈鋼琴。嘴裡默念著，聲音很小，只有鐵蛋能聽到。
"距離一千八百米。風速四級偏右。高地差加三十密位。"
鐵蛋蹲在旁邊遞炮彈，眼睛瞪得圓圓的。
"滿倉哥，你怎麼這麼熟？"
陳滿倉頭都沒抬，把最後一個旋鈕咔噠一聲擰到位。
"以前學過。"
他說完，伸手拉了一下炮繩。
"放。"
三門105榴彈炮同時開火。轟。炮口制退器噴出巨大的火球，衝擊波把周圍松樹枝上的積雪全部震落，嘩嘩地往下掉。三發105毫米高爆彈，帶著尖嘯聲，飛向一千八百米外的米軍衝鋒線。
炸了。
三個巨大的火球，在米軍步兵的散兵線中間炸開。105毫米榴彈的殺傷半徑是三十米。三發炮彈覆蓋了一百多米的正面。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米軍步兵，連喊都沒喊出來，就被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撕碎，倒在雪地里，雪被染成了紅色。米軍的衝鋒線一下子被打出來一個缺口。
緊接著，右坡的三門155榴彈炮開火了。比105晚五秒。
轟。轟。轟。
三發155毫米榴彈，彈體更粗，聲音更悶，飛得更遠，直接砸在一千八百米外公路上的四輛威利斯吉普旁邊。第一發落在第一輛吉普前面五米，炸了。吉普被炸得翻了個底朝天，架在上面的M2重機槍炸飛了十幾米。第二發直接命中第二輛吉普的車頂，整個車炸成了一團火球，燒得噼里啪啦響。第三發落在第三輛和第四輛中間，爆炸的衝擊波把兩輛吉普同時掀翻，油箱炸了，汽油流了一地，火燒了起來，黑煙滾滾衝上天空。
四輛吉普，四挺M2重機槍。三分鐘之內，全部報銷。
然後，是喀秋莎。比155晚十秒。
檢查站後面的窪地里，兩部喀秋莎火箭炮同時開火。三十二發132毫米火箭彈，拖著長長的橘紅色尾焰，從窪地里升起來，像三十二條火龍，划過黎明的天空。它們飛得很低，幾乎貼著雪線，然後在中路預備隊集結區的位置，同時落了下去。
三十二聲爆炸，幾乎連成了一聲。
火球連成了一片。幾十顆米軍步兵隨身攜帶的反坦克地雷，被爆炸的高溫引爆，連鎖爆炸，轟隆隆的巨響像打雷一樣，震得兩邊山坡上的雪都在往下滑。中路的兩百個預備隊，站在爆炸正中間的那一片，連人帶槍，全部炸成了碎片。活著的人掉頭就跑，往卡車的方向跑，跑的時候連槍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前面的衝鋒線沒了。中路的預備隊沒了。吉普重機槍沒了。
米軍的指揮官，那個站在卡車旁邊指揮的中尉，被一發155榴彈炸成了碎片，連軍銜都沒剩下。沒人指揮了。剩下的三百多個米軍步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鬨鬨地往回跑，跑的跑，爬的爬，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左坡陣地上，一個新兵，入伍才三個月，剛才被米軍BAR的子彈掃在戰壕邊，土濺了一臉，嚇得手發抖握不住步槍。一排長孫猛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哭什麼。七連的兵沒孬種。"
新兵咬著牙，把子彈咔噠一聲推上了膛。
趙連長舉著望遠鏡，看著公路上潰退的米軍背影，鬆了一口氣。他戴的棉手套上，冰碴子掉了一地，碎成了粉末。
"狗日的終於退了。"他罵了一句，然後回頭拍了拍陳滿倉的肩膀。手套上的雪水蹭了陳滿倉一肩膀。"你小子的炮，真准。"
陳滿倉沒接話。他正蹲在105炮的炮管旁邊，用一塊擦炮布擦炮管上的雪。雪落在發燙的炮管上，滋滋地響，化成了水蒸氣。他擦得很認真，一下一下，順著炮管的紋路擦。
"連長。"他擦完了，放下擦炮布，抬起頭，看著趙連長。聲音很輕，有點結巴，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只是試探性的。人數不多，沒坦克。他們還沒拿出真格的。明天來的，才是大頭。"
趙連長愣了一下。他剛想說什麼，右坡陣地上，傳來了衛生員小何的喊聲。
"小林子。小林子你醒醒。"
兩個人同時轉頭，往右坡陣地的方向跑。
右坡陣地的戰壕邊上，小林子躺在雪地里，棉帽掉了，臉上全是血，嘴角還在往外咯血。衛生員小何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胸口，另一隻手拿著紗布，往他嘴裡塞，但是血很快就把紗布浸透了，紅得嚇人。旁邊蹲著副射手，手裡抱著馬克沁重機槍的槍架，臉白得像紙，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剛才，剛才米軍吉普的重機槍子彈打穿了老張的頭盔，老張犧牲了，機槍停了，鬼子衝上來十來米。小林子本來在後面搬彈藥，他衝過來一把把我推開，自己剛要抓槍，就被左坡咱們105炮的炮口衝擊波掀了一塊飛石，砸在後背上，他往前一撲就撞在石頭上了……"副射手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抱著槍架哭。
陳滿倉蹲下去，摸了摸小林子的頸動脈。還在跳。很弱，但是還在跳。
"止血。"他說，聲音沒有結巴，很穩，是命令的語氣。"找擔架，往後面醫療站送。快。"
衛生員小何立刻反應過來，從急救包里翻出止血粉，倒在小林子的嘴裡，又翻出一針嗎啡，扎進了小林子的胳膊。兩個老兵跑過來，用步槍和大衣做了一副簡易擔架，把小林子抬上去，往後面的醫療站跑。小林子躺在擔架上，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得像雪，但是手還在動，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陳滿倉湊過去，聽到了他說的一個字。
"槍……"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擔架消失在山坡後面的松樹林裡，沒說話。
趙連長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趙連長摘下棉帽，撓了撓頭，想說句什麼安慰的話，但是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大戰在即，安慰的話都是虛的。活著，守住陣地，才是實的。
他剛要開口。
遠處，公路盡頭，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不是卡車的嗡嗡聲。是坦克柴油機的轟隆隆。是履帶碾在凍硬的雪地上的哐當哐當。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一樣，震得腳底下的雪都在輕微地抖。
所有人都聽見了。
趙連長的臉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望遠鏡，往公路盡頭的方向看。看了大約五秒，他放下望遠鏡，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鼓起來，像要把什麼東西嚼碎。
"娘的。坦克來了。四輛M4謝爾曼。後面跟著一個增援連，大約一百五十人。下午有硬仗。"
陳滿倉沒說話。他走到左坡反斜面的松樹林後面，拿起靠在樹幹上的M20型75毫米無後坐力炮，把背帶往肩膀上一挎。背帶勒在棉衣上，很沉。他的手指順著炮管摸過去，摸到了炮膛的位置，冰涼的金屬觸感。然後，他從旁邊的彈藥箱裡，拿出一發75毫米破甲彈，啪的一聲，塞進了炮膛。
炮膛里，破甲彈的銅殼亮得反光。
左坡後面兩百米的松樹林裡。
劉文書背著王政委派給他的通訊員的步話機，蹲在一棵黑松的後面。他的手裡，捏著那半張底牌紙條，還有一小截削得尖尖的鉛筆。
他剛才親眼看到了。
陳滿倉蹲在左坡那三門105榴彈炮的瞄準鏡前面，調完參數，蹲下去拉炮繩之前，眼神先放空了一秒鐘。就一秒。像是什麼都沒看，又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然後立刻恢復了正常，伸手拉了炮繩。
他從棉衣內層的口袋裡，摸出鉛筆，把底牌紙條翻到背面。在F17那行字的後面，又加了三個字。
105炮。
寫完了，他把紙條塞回內層口袋，按了按，確保藏好了。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公路盡頭的方向。四輛M4謝爾曼中型坦克的炮塔，在雪地里露了出來，黑乎乎的，像四座移動的鋼鐵堡壘。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米軍步兵，沿著公路，往下碣嶺的方向緩緩移動。
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