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風聲
陳滿倉跟著通訊員，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才到團部。
團部搬家了。上次見王政委的地方，是一棟被炸掉一半的米軍補給倉庫，靠在長津湖戰場的邊緣。現在的團部，搬到了下碣嶺以北十五公里的一個廢棄礦山里，藏在山坳里，外面蓋著厚厚的偽裝網，從天上根本看不出來。
前線在往後移。米軍的壓力在增大。
通訊員把他領到礦山入口的一個小山洞門口，敬了個禮："王政委在裡面等你。進去吧。"
陳滿倉點了點頭，掀開門口擋著的草帘子，彎腰走了進去。
山洞裡的氣氛，跟上次茶話會完全不一樣。
上次，有煤油爐，有熱水，有駱駝牌香菸，王政委坐在桌子後面，像個長輩喝茶聊天。這一次，山洞裡沒有煤油爐，沒有熱水，連燈都只有一盞掛在頭頂的煤油燈，滋滋地響著，火苗晃來晃去，把山洞裡的人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淡淡的電報機潤滑油的味道。
王政委沒有坐在桌子後面。他站在一張鋪著地圖的大木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左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駱駝牌香菸。他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擰得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桌上只有一張放大的軍用地圖，還有三份皺巴巴的電報稿，電報稿的邊角都捲起來了，像是被人捏了很多遍。
陳滿倉剛走進去，王政委就抬起了頭。他沒有寒暄，沒有笑，也沒有說來啦坐吧。
他只說了三個字。
"過來看。"
陳滿倉走過去，站在木板前面。
王政委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第一個點，下碣嶺，七連現在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第二個點，下碣嶺以南十公里的鷹嘴崖，畫了一個藍三角。第三個點，鷹嘴崖再往南十五公里的興南海港公路口，畫了一個黑色的方塊。
"營部剛收到師部的電報，偵察營的同志拼死送回來的情報。"王政委說，聲音很沉，像石頭砸在地上，沒有一點起伏。"米軍陸戰一師，已經全部從長津湖戰場撤出來了。主力正在向下碣嶺方向集結，至少一個團級戰鬥隊，大約三千人，配屬十二輛以上的M四謝爾曼坦克，還有陸戰一師師屬炮兵營的支援，十五輛自行火炮，十二門一零五榴彈炮。"
他頓了頓，把紅藍鉛筆往地圖上一插，筆尖尖正好扎在下碣嶺那個紅圈的正中間。
"七連，六十五個人，守下碣嶺公路口。"他抬起頭，看著陳滿倉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對面是三千人，十二輛坦克，還有炮營。你告訴我，怎麼守？"
陳滿倉沉默了。
他的眼睛落在地圖上，沒有移開。他看到了王政委的左手，放在木板的邊緣，手指微微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氣的。是被米軍逼到絕路的憤怒。王政委的拳頭握緊了，指節發白，但是臉上的表情還是平靜的，只有陳滿倉這種常年在生死線上摸爬滾打的人，才能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抬起頭，看著王政委的眼睛，開口了，聲音很穩，沒有結巴。
"王政委。你，你不是叫，叫我來，來聽情，情報的。你是叫，叫我來，來想辦法，法的吧？"
王政委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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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陳滿倉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
這是整個嚴肅的山洞裡，唯一的一次笑。不是那種客套的笑，也不是茶話會那種溫和的笑，是一種被戳破窗戶紙之後的，帶著一點意外、一點欣賞、還有一點終於不用裝了的輕鬆的笑。
"你比以前聰明了。"他說，把手裡沒點燃的香菸扔到了木板的角落裡。"師部的意思是，下碣嶺不能丟。這是陸戰一師南撤興南海港的必經之路，丟了，就等於放陸戰一師一萬多人回海里，整個長津湖包圍戰就白打了。增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後續的兵團主力，九兵團的另外兩個師，正在全速往下碣嶺趕，但是凍餓交加，行軍速度上不去。七連，需要守住下碣嶺至少三天。"
他說完，看著陳滿倉，沒說話。
山洞裡很安靜，只有頭頂那盞煤油燈滋滋響的聲音。
陳滿倉看著地圖，腦子裡飛速運轉。
下碣嶺的地形，公路從兩山之間穿過，是天然的隘口，兩邊是四十度的陡峭山坡，米軍的坦克爬不了那麼陡的坡，只能從公路上走。只要守住公路口，米軍的坦克就進不來。
但是問題在於，米軍有炮。
如果米軍拿炮轟，把兩側山坡的陣地炸平了，然後步兵從山坡上繞上來，七連就守不住。六十幾個人，不可能同時守住公路口和兩側幾公里長的山坡線。
所以關鍵在於，不能讓米軍的炮架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王政委。
"王政委。我，我能問，問一句嗎？"
"你說。"
"米，米軍的炮，炮兵營，到，到哪了？"
王政委拿起最上面那份電報稿，掃了一眼。
"情報上說，師屬炮兵營正在從下碣嶺以北二十公里的位置往南移動，機械化行軍，預計明天下午，就能在距離下碣嶺八公里的位置展開炮陣地。一零五榴彈炮的射程，能把整個下碣嶺公路口覆蓋。"
陳滿倉心裡有數了。
八公里。一百零五榴彈炮的最大射程大約十一公里，能打到八公里外的炮陣地。一百五十五榴彈炮的射程更遠，二十公里都能覆蓋。但是問題在於，炮不能架在公路口的正上方，架在那裡，米軍的步兵一衝上來，炮就沒了。他需要把炮架在公路口後面的反斜面山坡上，反斜面隱蔽，米軍的觀察員看不到，但是能打到八公里外的炮陣地。
他想了大約十秒，然後開口了。
"王政委。我，我需要三門一，一零五榴彈炮，三門一，一五五榴彈炮，兩，兩部喀秋莎火箭炮。三天內，我，我能守住下，下碣嶺。"
王政委盯著他看了五秒。
山洞裡的煤油燈滋滋響，火苗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五秒里，他的表情變了四次。先是驚訝，三門一零五？三門一五五？兩部喀秋莎？這是一個營的炮兵火力，七連一個連怎麼會有這些。然後是理解，他明白了，陳滿倉手裡確實有東西，那些從一零七高地搬出來的裝備，那些他沒追問來源的裝備，遠遠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些。然後是接受，大戰在即，沒有時間追問來源，只要能守住下碣嶺，什麼都不重要。最後是信任。
他把紅藍鉛筆從地圖上拔下來，放在木板上。
"你要的這些東西，我都沒有。"他說，聲音很輕，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是你有，對吧？"
陳滿倉沒說話。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王政委的眼睛，很平靜。
這個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政委也沒追問。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給自己確認，然後伸出手。
"好。我給你三天。三天後，增援到。"
他頓了頓，看著陳滿倉的眼睛，補充了一句，聲音很重，像是把千斤的擔子壓過來。
"守不住，你和我，都別想活著走出下碣嶺。"
陳滿倉伸出手，握住了王政委的手。
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跟上次燒檔案那次握手是一樣的觸感。但是這次，王政委握得很緊，緊到指節都發白了。陳滿倉也握了回去，用力握了一下。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陳滿倉走出山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通訊員在門口等他，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到他出來，立刻站直了："陳滿倉同志，王政委讓我送你回去。"
陳滿倉點了點頭，跟著通訊員往下碣嶺的方向走。
走了大約幾十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王政委站在山洞口，手裡夾著那根沒點燃的駱駝牌香菸，正看著他的背影。天灰濛濛的，風把王政委的棉衣領子吹得翻起來，他沒有整理，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陳滿倉站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三門一零五，三門一五五，兩部喀秋莎。這是他報給王政委的數字，是他打的戰術預算。剛好夠用三天，不多也不少。倉庫里還有四十五門一零五，二十五門一五五，十六部喀秋莎。他不能一次性掏出來。
掏太多了，米軍的前線觀察員會立刻判斷，下碣嶺方向有神州軍的重炮集群，至少是一個團級的炮兵火力。然後他們會直接呼叫米軍的空軍，B二九轟炸機，幾十架一起過來，把整個下碣嶺的山頭削平，連炮帶人一起炸成灰。
長津湖的制空權，完全在米軍手裡。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必須克制。分批次掏，每次掏剛好夠用的數量，讓米軍覺得，神州軍在下碣嶺只有零星的重炮，是從別的地方調來的零散火力，不是一個炮兵集群。這樣米軍只會派地面部隊強攻，不會呼叫空軍轟炸。
這就是戰術克制。不是沒有牌，是不能一次把牌打光。
他回到下碣嶺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檢查站門口，趙連長正站在那裡，靠在殘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看到陳滿倉回來，他立刻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雪裡，站直了身子。
"回來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鬆了口氣的感覺。"王政委說什麼？"
陳滿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三天。守住三天。增援三天後到。"
趙連長沒說話。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知道不該問的不問，王政委只給了三天，說明增援確實要三天，說明下碣嶺的米軍，確實很多。
他轉過頭，對著陣地的方向，扯開嗓子喊。
"所有人！加修工事！挖深！挖兩層！天亮前，我要看到每個掩體都加厚半米！沙袋堆三層！"
喊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山坡上和工事裡的戰士們立刻動了起來，鐵鍬鏟在凍硬的地上，噹噹作響，火星子亂蹦。
趙連長轉過頭，看著陳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
"滿倉，你跟我來。咱們商量一下炮位。"
檢查站裡面，地圖鋪在一個米軍的空彈藥箱上，煤油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後面的殘牆上，拉得很長。鐵蛋蹲在門口放哨，看到陳滿倉回來，他鬆了一口氣，繼續壓子彈。
趙連長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炮架在這，公路口兩邊的反斜面山坡上。左坡兩門，右坡兩門，中間的窪地放迫擊炮。這樣，米軍的觀察員從公路方向看不到炮，但是曲射能覆蓋整個公路段。"
陳滿倉點了點頭，又用手指點了兩個位置，一個在左坡後面兩百米的一個小山凹里，一個在右坡後面的一個樹林裡。
"這，這裡再，再加兩個預備，備炮位。萬，萬一主炮位被，被發現了，還，還能換個位置接著打。不，不能讓米軍摸，摸清咱們的炮，炮位數量。"
趙連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陳滿倉走出檢查站，站在公路口，看著遠處的黑暗。風很大，吹得他的棉衣嘩嘩響，冷風從領口灌進去，但是他沒縮脖子。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樹。
鐵蛋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學他的樣子，看著遠處的黑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鐵蛋小聲說："滿倉哥，你說，米軍會來嗎？"
陳滿倉沒回答，只是看著遠處。
又過了好一會兒。
遠處，黑暗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不是星星，不是鬼火。是車燈。
一輛車，兩輛車，三輛車。一排車燈，在黑暗裡亮了起來，像一串發光的珠子，沿著公路，向下碣嶺的方向，緩緩移動。米軍的主力先頭部隊，到了。
陳滿倉看著那一排車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來了。"
團部搬家了。上次見王政委的地方，是一棟被炸掉一半的米軍補給倉庫，靠在長津湖戰場的邊緣。現在的團部，搬到了下碣嶺以北十五公里的一個廢棄礦山里，藏在山坳里，外面蓋著厚厚的偽裝網，從天上根本看不出來。
前線在往後移。米軍的壓力在增大。
通訊員把他領到礦山入口的一個小山洞門口，敬了個禮："王政委在裡面等你。進去吧。"
陳滿倉點了點頭，掀開門口擋著的草帘子，彎腰走了進去。
山洞裡的氣氛，跟上次茶話會完全不一樣。
上次，有煤油爐，有熱水，有駱駝牌香菸，王政委坐在桌子後面，像個長輩喝茶聊天。這一次，山洞裡沒有煤油爐，沒有熱水，連燈都只有一盞掛在頭頂的煤油燈，滋滋地響著，火苗晃來晃去，把山洞裡的人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淡淡的電報機潤滑油的味道。
王政委沒有坐在桌子後面。他站在一張鋪著地圖的大木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左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駱駝牌香菸。他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擰得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桌上只有一張放大的軍用地圖，還有三份皺巴巴的電報稿，電報稿的邊角都捲起來了，像是被人捏了很多遍。
陳滿倉剛走進去，王政委就抬起了頭。他沒有寒暄，沒有笑，也沒有說來啦坐吧。
他只說了三個字。
"過來看。"
陳滿倉走過去，站在木板前面。
王政委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第一個點，下碣嶺，七連現在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第二個點，下碣嶺以南十公里的鷹嘴崖，畫了一個藍三角。第三個點，鷹嘴崖再往南十五公里的興南海港公路口，畫了一個黑色的方塊。
"營部剛收到師部的電報，偵察營的同志拼死送回來的情報。"王政委說，聲音很沉，像石頭砸在地上，沒有一點起伏。"米軍陸戰一師，已經全部從長津湖戰場撤出來了。主力正在向下碣嶺方向集結，至少一個團級戰鬥隊，大約三千人，配屬十二輛以上的M四謝爾曼坦克，還有陸戰一師師屬炮兵營的支援，十五輛自行火炮，十二門一零五榴彈炮。"
他頓了頓，把紅藍鉛筆往地圖上一插，筆尖尖正好扎在下碣嶺那個紅圈的正中間。
"七連，六十五個人，守下碣嶺公路口。"他抬起頭，看著陳滿倉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對面是三千人，十二輛坦克，還有炮營。你告訴我，怎麼守？"
陳滿倉沉默了。
他的眼睛落在地圖上，沒有移開。他看到了王政委的左手，放在木板的邊緣，手指微微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氣的。是被米軍逼到絕路的憤怒。王政委的拳頭握緊了，指節發白，但是臉上的表情還是平靜的，只有陳滿倉這種常年在生死線上摸爬滾打的人，才能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抬起頭，看著王政委的眼睛，開口了，聲音很穩，沒有結巴。
"王政委。你，你不是叫，叫我來，來聽情，情報的。你是叫，叫我來，來想辦法，法的吧？"
王政委愣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他盯著陳滿倉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
這是整個嚴肅的山洞裡，唯一的一次笑。不是那種客套的笑，也不是茶話會那種溫和的笑，是一種被戳破窗戶紙之後的，帶著一點意外、一點欣賞、還有一點終於不用裝了的輕鬆的笑。
"你比以前聰明了。"他說，把手裡沒點燃的香菸扔到了木板的角落裡。"師部的意思是，下碣嶺不能丟。這是陸戰一師南撤興南海港的必經之路，丟了，就等於放陸戰一師一萬多人回海里，整個長津湖包圍戰就白打了。增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後續的兵團主力，九兵團的另外兩個師，正在全速往下碣嶺趕，但是凍餓交加，行軍速度上不去。七連，需要守住下碣嶺至少三天。"
他說完，看著陳滿倉，沒說話。
山洞裡很安靜，只有頭頂那盞煤油燈滋滋響的聲音。
陳滿倉看著地圖，腦子裡飛速運轉。
下碣嶺的地形，公路從兩山之間穿過，是天然的隘口，兩邊是四十度的陡峭山坡，米軍的坦克爬不了那麼陡的坡，只能從公路上走。只要守住公路口，米軍的坦克就進不來。
但是問題在於，米軍有炮。
如果米軍拿炮轟，把兩側山坡的陣地炸平了，然後步兵從山坡上繞上來，七連就守不住。六十幾個人，不可能同時守住公路口和兩側幾公里長的山坡線。
所以關鍵在於，不能讓米軍的炮架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王政委。
"王政委。我，我能問，問一句嗎？"
"你說。"
"米，米軍的炮，炮兵營，到，到哪了？"
王政委拿起最上面那份電報稿，掃了一眼。
"情報上說，師屬炮兵營正在從下碣嶺以北二十公里的位置往南移動，機械化行軍，預計明天下午，就能在距離下碣嶺八公里的位置展開炮陣地。一零五榴彈炮的射程，能把整個下碣嶺公路口覆蓋。"
陳滿倉心裡有數了。
八公里。一百零五榴彈炮的最大射程大約十一公里，能打到八公里外的炮陣地。一百五十五榴彈炮的射程更遠，二十公里都能覆蓋。但是問題在於，炮不能架在公路口的正上方，架在那裡，米軍的步兵一衝上來，炮就沒了。他需要把炮架在公路口後面的反斜面山坡上，反斜面隱蔽，米軍的觀察員看不到，但是能打到八公里外的炮陣地。
他想了大約十秒，然後開口了。
"王政委。我，我需要三門一，一零五榴彈炮，三門一，一五五榴彈炮，兩，兩部喀秋莎火箭炮。三天內，我，我能守住下，下碣嶺。"
王政委盯著他看了五秒。
山洞裡的煤油燈滋滋響，火苗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五秒里，他的表情變了四次。先是驚訝，三門一零五？三門一五五？兩部喀秋莎？這是一個營的炮兵火力，七連一個連怎麼會有這些。然後是理解，他明白了，陳滿倉手裡確實有東西，那些從一零七高地搬出來的裝備，那些他沒追問來源的裝備，遠遠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些。然後是接受，大戰在即，沒有時間追問來源，只要能守住下碣嶺，什麼都不重要。最後是信任。
他把紅藍鉛筆從地圖上拔下來，放在木板上。
"你要的這些東西，我都沒有。"他說，聲音很輕，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是你有，對吧？"
陳滿倉沒說話。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王政委的眼睛，很平靜。
這個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政委也沒追問。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給自己確認，然後伸出手。
"好。我給你三天。三天後，增援到。"
他頓了頓，看著陳滿倉的眼睛，補充了一句，聲音很重，像是把千斤的擔子壓過來。
"守不住，你和我，都別想活著走出下碣嶺。"
陳滿倉伸出手，握住了王政委的手。
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跟上次燒檔案那次握手是一樣的觸感。但是這次，王政委握得很緊，緊到指節都發白了。陳滿倉也握了回去，用力握了一下。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陳滿倉走出山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通訊員在門口等他，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到他出來，立刻站直了："陳滿倉同志，王政委讓我送你回去。"
陳滿倉點了點頭，跟著通訊員往下碣嶺的方向走。
走了大約幾十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王政委站在山洞口，手裡夾著那根沒點燃的駱駝牌香菸，正看著他的背影。天灰濛濛的，風把王政委的棉衣領子吹得翻起來，他沒有整理，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陳滿倉站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三門一零五，三門一五五，兩部喀秋莎。這是他報給王政委的數字，是他打的戰術預算。剛好夠用三天，不多也不少。倉庫里還有四十五門一零五，二十五門一五五，十六部喀秋莎。他不能一次性掏出來。
掏太多了，米軍的前線觀察員會立刻判斷，下碣嶺方向有神州軍的重炮集群，至少是一個團級的炮兵火力。然後他們會直接呼叫米軍的空軍，B二九轟炸機，幾十架一起過來，把整個下碣嶺的山頭削平，連炮帶人一起炸成灰。
長津湖的制空權，完全在米軍手裡。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必須克制。分批次掏，每次掏剛好夠用的數量，讓米軍覺得，神州軍在下碣嶺只有零星的重炮，是從別的地方調來的零散火力，不是一個炮兵集群。這樣米軍只會派地面部隊強攻，不會呼叫空軍轟炸。
這就是戰術克制。不是沒有牌，是不能一次把牌打光。
他回到下碣嶺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檢查站門口，趙連長正站在那裡，靠在殘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看到陳滿倉回來，他立刻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雪裡，站直了身子。
"回來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鬆了口氣的感覺。"王政委說什麼？"
陳滿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三天。守住三天。增援三天後到。"
趙連長沒說話。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知道不該問的不問，王政委只給了三天，說明增援確實要三天，說明下碣嶺的米軍，確實很多。
他轉過頭，對著陣地的方向，扯開嗓子喊。
"所有人！加修工事！挖深！挖兩層！天亮前，我要看到每個掩體都加厚半米！沙袋堆三層！"
喊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山坡上和工事裡的戰士們立刻動了起來，鐵鍬鏟在凍硬的地上，噹噹作響，火星子亂蹦。
趙連長轉過頭，看著陳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
"滿倉，你跟我來。咱們商量一下炮位。"
檢查站裡面，地圖鋪在一個米軍的空彈藥箱上，煤油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後面的殘牆上，拉得很長。鐵蛋蹲在門口放哨，看到陳滿倉回來，他鬆了一口氣，繼續壓子彈。
趙連長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炮架在這，公路口兩邊的反斜面山坡上。左坡兩門，右坡兩門，中間的窪地放迫擊炮。這樣，米軍的觀察員從公路方向看不到炮，但是曲射能覆蓋整個公路段。"
陳滿倉點了點頭，又用手指點了兩個位置，一個在左坡後面兩百米的一個小山凹里，一個在右坡後面的一個樹林裡。
"這，這裡再，再加兩個預備，備炮位。萬，萬一主炮位被，被發現了，還，還能換個位置接著打。不，不能讓米軍摸，摸清咱們的炮，炮位數量。"
趙連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陳滿倉走出檢查站，站在公路口，看著遠處的黑暗。風很大，吹得他的棉衣嘩嘩響，冷風從領口灌進去，但是他沒縮脖子。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樹。
鐵蛋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學他的樣子，看著遠處的黑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鐵蛋小聲說："滿倉哥，你說，米軍會來嗎？"
陳滿倉沒回答，只是看著遠處。
又過了好一會兒。
遠處，黑暗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不是星星，不是鬼火。是車燈。
一輛車，兩輛車，三輛車。一排車燈，在黑暗裡亮了起來，像一串發光的珠子，沿著公路，向下碣嶺的方向，緩緩移動。米軍的主力先頭部隊，到了。
陳滿倉看著那一排車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