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接火
天還沒亮。
陳滿倉趴在公路口左側的山坡上，臉貼著冰冷的雪，手已經凍得沒什麼知覺了。他趴了整整一夜，從昨天晚上布防完開始，一直趴到現在，一動沒動，像一塊石頭。棉衣的下擺結了一層薄冰，硬硬的，硌在膝蓋上。
鐵蛋趴在他旁邊，也學他的樣子一動沒動。但是鐵蛋的腳指頭在鞋裡一直在動，一下一下的，他凍得腳發麻，只能靠這個保持血脈暢通。
遠處，公路盡頭，黑暗中，傳來了引擎聲。
不是坦克那種沉悶的轟隆隆，是卡車那種嗡嗡嗡的柴油機聲，在空曠的雪地里傳得很遠。
陳滿倉的耳朵動了一下，立刻清醒了。他舉起那架米軍M四九望遠鏡，這是他從倉庫掏的，對外說是從107高地一具米軍軍官屍體上撿的。他調了調焦距，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天還沒亮，但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到了。
三輛GMC十輪大卡車，蒙著土黃色的偽裝帆布，從公路盡頭開來，在距離公路口大約兩公里的位置慢慢停了下來。車燈閃了兩下，短一長，像是在打什麼信號。
然後，車廂後面的帆布被掀開了。
米軍士兵跳下車，穿著防寒的大衣，戴著棉帽，手裡拿著撬棍，開始往下卸東西。木箱子，長長的那種，用鐵皮包著邊，上面印著黑色的骷髏頭交叉骨頭的標誌。
地雷。
旁邊還有人在卸捲成筒的帶刺鐵絲網，一卷一卷的，摞得老高。
陳滿倉趴在雪地里看了十秒，然後慢慢把望遠鏡放下來，從雪地里往後退，退了十幾米，確認自己的身影不會被公路方向看到，才站起身，貓著腰，順著山坡往下跑。
他跑回檢查站後面的掩體，趙連長正蹲在煤油燈旁邊擦槍，一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米、米軍，米軍到了。"陳滿倉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三輛GMC，在兩公里外停了，正，正在卸地雷和鐵絲網，他們要，要布雷，封公路口。"
趙連長一聽，手裡的擦槍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臉唰的一下就沉了，眉頭擰成疙瘩，一拍凍硬的戰壕邊，手套上的冰碴子碎了一地，啪啪啪響。
"布雷？他們布雷咱們就出不去了！"他指著鋪在彈藥箱上的地圖，手指點在公路口的位置，越說越急，聲音都啞了。"等米軍主力一到，咱們被堵在這，他們從遠處拿炮轟，咱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死路一條！"
他站起身，對通訊兵喊："叫炮班！把八門八十一毫米迫擊炮拉過來！給我轟兩公里外那三輛卡車！"
陳滿倉站在旁邊，想了想，搖了搖頭。
"連，連長。八，八十一迫，迫擊炮曲，曲射，精度不，不夠……兩公里外，打一輛停著的卡車，打不中的。而，而且一響，米、米軍就，就知道咱，咱們炮位了。等，等他們主力來，先，先打迫擊炮陣地，咱們炮就，就沒了。"
趙連長急得在掩體裡來回走，走兩步踢一下地上的空彈藥箱，哐當哐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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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他們布雷吧？等雷布好了，鐵絲網拉上了，咱們就真成了籠中鳥了！"
陳滿倉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趙連長。
"連，連長……我，我用七，七五無後坐力炮，打，打一發？"
趙連長愣了一下："七十五無後坐力炮？你哪來的？"
陳滿倉面不改色："昨，昨天從一，一零七高，高地地下室搬，搬過來的。搬一零五和一，一五五的時候，順，順手搬了一門，一，一直放在檢，檢查站後面。輕，輕反坦克武器，扛，扛肩上就，就能打。直，直射，精，精度高。聲，聲音小，打，打完換個位置，米、米軍找不到炮位。"
趙連長盯著他看了三秒，眼睛亮了。
"好！你上！需要什麼？"
"兩，兩發破甲彈。鐵，鐵蛋跟我，跟我去，幫我扛炮彈。"
"沒問題！"趙連長轉頭喊，"鐵蛋！過來！"
鐵蛋從另一個掩體跑過來，棉帽上都是雪，臉凍得通紅，但是眼睛亮得很："滿倉哥？是不是要打米軍了？"
陳滿倉點了點頭："幫，幫我扛炮彈。兩發。"
"好！"
陳滿倉從檢查站後面的一個角落裡，把那門M二零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扛了出來。炮管亮堂堂的，黑漆沒掉，炮架上還掛著一個嶄新的瞄準鏡，是他從倉庫E區掏的，圓謊"從107高地地下室搬的"，趙連長信了，因為他確實看到陳滿倉昨天搬了很多東西上來。
鐵蛋扛著炮彈箱，兩發七十五毫米破甲彈，裝在塗著草綠漆的鐵皮箱裡，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但是他一句抱怨都沒有，走得呼呼的，每一步都踩得特別用力，像是要把雪地踩穿。
兩個人爬山坡，爬了十幾分鐘，爬到了公路口左側山坡的最高處。陳滿倉找了一個被黑松和灌木叢遮擋的位置，前面有樹枝擋著，公路方向看不到這裡，但是從架炮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兩公里外的三輛GMC卡車。
他放下無後坐力炮，架好兩腳架，調穩炮身。然後擰開瞄準鏡的蓋子，對著兩公里外的第一輛卡車，開始調參數。
距離兩千米。風速三級，偏左。目標，第一輛GMC卡車，發動機艙位置。
鐵蛋蹲在旁邊，把炮彈箱打開，取出一發七十五毫米破甲彈，彈頭尖尖的，銅殼亮閃閃的。他按照陳滿倉之前教他的姿勢，雙手捧住炮彈，遞到炮膛後面。
"滿倉哥，裝彈。"
陳滿倉接過炮彈，咔噠一聲，穩穩地推進了炮膛，然後關上炮閂。他對鐵蛋說："捂，捂住耳朵，離，離炮尾遠一點，尾，尾焰大。"
鐵蛋趕緊捂住耳朵，往旁邊挪了兩步，蹲在一棵松樹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滿倉。
陳滿倉調整了一下呼吸，臉貼在瞄準鏡上，十字準星穩穩地套住了第一輛卡車的發動機艙位置。米軍士兵還在卸地雷，有說有笑的，根本不知道兩公里外的山坡上，有一門炮正對著他們。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咚。
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發出一聲悶響，比一零五和一五五炮的聲音小多了，但還是很響，在山谷里迴蕩了一下，驚飛了幾隻山坡上的烏鴉。炮管尾部噴出一股熾熱的氣流，轟的一下，把後面兩米方圓的雪地衝出一個大坑，雪粒和泥土被掀起來，飛得老高。
炮彈劃出一道微微下墜的弧線，穿過兩公里的雪地和暮色，穩穩地朝著第一輛GMC卡車的發動機艙飛去。
砰。
精準命中。
卡車的發動機艙瞬間炸開了，黑色的機油和零件飛得到處都是。幾秒鐘後，油箱被引燃，卡車轟的一下燒起來，火焰竄得老高。
然後。
轟！！！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卡車上的地雷被引爆了，連鎖爆炸。一發接一發，幾百顆地雷一起炸，衝擊波把第一輛卡車整個掀了起來，炸成了碎片，火球衝起二十多米高，半邊天都紅了。第二輛卡車停在旁邊，距離太近，也被爆炸波及，車上剛卸下來的一部分地雷也被引爆，又是一連串的爆炸，黑煙滾滾，衝上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第三輛卡車的司機反應極快，趕緊打火，掉頭，油門踩到底，呼呼地往後跑，連車上還沒卸完的地雷和鐵絲網都不要了。那些下車布雷的米軍步兵更慘，扔下手裡的撬棍、地雷、鐵絲網，掉頭就往公路後面的黑暗裡跑，跑得比兔子還快，有的連槍都扔了。
布雷計劃，徹底泡湯。
鐵蛋蹲在松樹後面，看到兩公里外的大火球，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跳了起來，手也不捂耳朵了，舉著胳膊喊，喊聲都破音了。
"滿倉哥！！打中了！！打中了！！"
陳滿倉一把把他按下來，按在雪地里，聲音壓得很緊。
"別，別跳！會，會被發現！"
鐵蛋趕緊趴下，臉埋在雪地里，但是臉上的笑根本藏不住，從耳朵根一直笑到後腦勺，眼睛亮晶晶的，像過年放鞭炮看到煙花炸開的小孩，嘴裡還在小聲地、反反覆覆地嘟囔。
"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
公路口的七連戰士們也看到了，遠處的大火球和沖天的黑煙。所有人都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歡呼，喊得山響。
"好！！！"
"炊事班牛逼！！"
有人拍戰壕，有人舉起步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有人把帽子摘下來往天上扔。劉二牛站在檢查站的工事上面，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黑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小林子站在他旁邊，也笑了，肺傷沒好，笑了兩聲就咳嗽，咳得彎了腰，但是還在笑。
趙連長站在檢查站後面，舉著望遠鏡，看到第一輛卡車炸成碎片，第二輛也被波及，第三輛掉頭跑，米軍步兵潰退。他臉上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後放下望遠鏡，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是帶著笑。
"陳滿倉這小子，真他娘的有一手。"
他又舉起來看了一下，補了一句："回去得給他多記一功。"
陳滿倉把無後坐力炮的炮管從雪地里拔出來，剛才打了一炮，炮管燙得冒煙，插進雪裡滋的一聲，白煙冒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火藥味和燒焦的橡膠味。鐵蛋蹲在旁邊看著，小聲問。
"滿倉哥，這炮你什麼時候學的？"
陳滿倉面不改色，把炮管上的雪水擦掉："以，以前在東北，跟，跟米軍顧問學，學過。"
鐵蛋信了，點了點頭，眼睛裡滿是星星："滿倉哥你真厲害，我也想學。"
陳滿倉看了他一眼，把擦炮的布塞回包里："以，以後教你。"
鐵蛋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遠處的卡車還在燃燒，黑煙沖天，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特別扎眼。被引爆的地雷坑，在公路前面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焦痕，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傷疤。
陳滿倉把無後坐力炮靠在檢查站的殘牆上，轉過身，看著趙連長，聲音很穩。
"連，連長。米，米軍知道，知道咱們有，有反坦克炮了。下，下次來，肯，肯定不是，不是布雷隊了。"
趙連長點了點頭，看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卡車殘骸，沉默了很久。他轉過頭，看著陳滿倉，眼神很認真。
"我知道。下一場，不會小。"
他頓了頓，又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滿倉，你還有多少好東西，都準備好。下一場，不會小。"
陳滿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意識掃了一眼倉庫。E區，四十八門一百零五榴彈炮，二十八門一百五十五榴彈炮，十八部喀秋莎火箭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在意識柔光里泛著冷光，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等待命令。
陳滿倉剛把七十五無後坐力炮的炮布蓋好，準備把炮推進檢查站後面的掩體裡。營部的通訊員就跑過來了，跑得太急，棉帽都歪了，露出的耳朵凍得通紅，像兩片煮熟的豬肝。他喘著氣，棉帽檐上的白霜一抖一抖的，跑到陳滿倉面前，啪的一聲敬了個禮。
"陳，陳滿倉同志！王政委讓你，立刻去團部一趟！有重要情報！"
陳滿倉愣了一下，把蓋了一半的炮布放下，站了起來。
鐵蛋在後邊緊張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手指都扣進了棉衣的布料里，聲音發顫。
"滿倉哥……王政委又找你？不會是……"
陳滿倉拍了拍鐵蛋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棉衣上掰下來，笑了一下。
"沒，沒事。他，他就是叫，叫我去拿，拿情報。"
他嘴上這麼說，但是心裡也在打鼓。王政委剛燒完檔案不到一天，又叫他？下碣嶺的米軍，比他想的還多？
他跟著通訊員，走出公路口，向團部的方向走去。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下碣嶺的陣地。趙連長站在檢查站門口，靠著殘牆，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煙，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但是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送別，又像是期待。
陳滿倉趴在公路口左側的山坡上，臉貼著冰冷的雪，手已經凍得沒什麼知覺了。他趴了整整一夜，從昨天晚上布防完開始，一直趴到現在，一動沒動，像一塊石頭。棉衣的下擺結了一層薄冰，硬硬的，硌在膝蓋上。
鐵蛋趴在他旁邊，也學他的樣子一動沒動。但是鐵蛋的腳指頭在鞋裡一直在動，一下一下的，他凍得腳發麻，只能靠這個保持血脈暢通。
遠處，公路盡頭，黑暗中，傳來了引擎聲。
不是坦克那種沉悶的轟隆隆，是卡車那種嗡嗡嗡的柴油機聲，在空曠的雪地里傳得很遠。
陳滿倉的耳朵動了一下，立刻清醒了。他舉起那架米軍M四九望遠鏡，這是他從倉庫掏的，對外說是從107高地一具米軍軍官屍體上撿的。他調了調焦距，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天還沒亮，但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到了。
三輛GMC十輪大卡車，蒙著土黃色的偽裝帆布，從公路盡頭開來，在距離公路口大約兩公里的位置慢慢停了下來。車燈閃了兩下，短一長，像是在打什麼信號。
然後，車廂後面的帆布被掀開了。
米軍士兵跳下車，穿著防寒的大衣，戴著棉帽，手裡拿著撬棍，開始往下卸東西。木箱子，長長的那種，用鐵皮包著邊，上面印著黑色的骷髏頭交叉骨頭的標誌。
地雷。
旁邊還有人在卸捲成筒的帶刺鐵絲網，一卷一卷的，摞得老高。
陳滿倉趴在雪地里看了十秒，然後慢慢把望遠鏡放下來，從雪地里往後退，退了十幾米，確認自己的身影不會被公路方向看到，才站起身，貓著腰，順著山坡往下跑。
他跑回檢查站後面的掩體，趙連長正蹲在煤油燈旁邊擦槍，一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米、米軍，米軍到了。"陳滿倉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三輛GMC，在兩公里外停了，正，正在卸地雷和鐵絲網，他們要，要布雷，封公路口。"
趙連長一聽，手裡的擦槍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臉唰的一下就沉了，眉頭擰成疙瘩，一拍凍硬的戰壕邊，手套上的冰碴子碎了一地，啪啪啪響。
"布雷？他們布雷咱們就出不去了！"他指著鋪在彈藥箱上的地圖，手指點在公路口的位置，越說越急，聲音都啞了。"等米軍主力一到，咱們被堵在這，他們從遠處拿炮轟，咱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死路一條！"
他站起身，對通訊兵喊："叫炮班！把八門八十一毫米迫擊炮拉過來！給我轟兩公里外那三輛卡車！"
陳滿倉站在旁邊，想了想，搖了搖頭。
"連，連長。八，八十一迫，迫擊炮曲，曲射，精度不，不夠……兩公里外，打一輛停著的卡車，打不中的。而，而且一響，米、米軍就，就知道咱，咱們炮位了。等，等他們主力來，先，先打迫擊炮陣地，咱們炮就，就沒了。"
趙連長急得在掩體裡來回走，走兩步踢一下地上的空彈藥箱，哐當哐當響。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他們布雷吧？等雷布好了，鐵絲網拉上了，咱們就真成了籠中鳥了！"
陳滿倉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趙連長。
"連，連長……我，我用七，七五無後坐力炮，打，打一發？"
趙連長愣了一下："七十五無後坐力炮？你哪來的？"
陳滿倉面不改色："昨，昨天從一，一零七高，高地地下室搬，搬過來的。搬一零五和一，一五五的時候，順，順手搬了一門，一，一直放在檢，檢查站後面。輕，輕反坦克武器，扛，扛肩上就，就能打。直，直射，精，精度高。聲，聲音小，打，打完換個位置，米、米軍找不到炮位。"
趙連長盯著他看了三秒，眼睛亮了。
"好！你上！需要什麼？"
"兩，兩發破甲彈。鐵，鐵蛋跟我，跟我去，幫我扛炮彈。"
"沒問題！"趙連長轉頭喊，"鐵蛋！過來！"
鐵蛋從另一個掩體跑過來，棉帽上都是雪，臉凍得通紅，但是眼睛亮得很："滿倉哥？是不是要打米軍了？"
陳滿倉點了點頭："幫，幫我扛炮彈。兩發。"
"好！"
陳滿倉從檢查站後面的一個角落裡，把那門M二零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扛了出來。炮管亮堂堂的，黑漆沒掉，炮架上還掛著一個嶄新的瞄準鏡，是他從倉庫E區掏的，圓謊"從107高地地下室搬的"，趙連長信了，因為他確實看到陳滿倉昨天搬了很多東西上來。
鐵蛋扛著炮彈箱，兩發七十五毫米破甲彈，裝在塗著草綠漆的鐵皮箱裡，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但是他一句抱怨都沒有，走得呼呼的，每一步都踩得特別用力，像是要把雪地踩穿。
兩個人爬山坡，爬了十幾分鐘，爬到了公路口左側山坡的最高處。陳滿倉找了一個被黑松和灌木叢遮擋的位置，前面有樹枝擋著，公路方向看不到這裡，但是從架炮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兩公里外的三輛GMC卡車。
他放下無後坐力炮，架好兩腳架，調穩炮身。然後擰開瞄準鏡的蓋子，對著兩公里外的第一輛卡車，開始調參數。
距離兩千米。風速三級，偏左。目標，第一輛GMC卡車，發動機艙位置。
鐵蛋蹲在旁邊，把炮彈箱打開，取出一發七十五毫米破甲彈，彈頭尖尖的，銅殼亮閃閃的。他按照陳滿倉之前教他的姿勢，雙手捧住炮彈，遞到炮膛後面。
"滿倉哥，裝彈。"
陳滿倉接過炮彈，咔噠一聲，穩穩地推進了炮膛，然後關上炮閂。他對鐵蛋說："捂，捂住耳朵，離，離炮尾遠一點，尾，尾焰大。"
鐵蛋趕緊捂住耳朵，往旁邊挪了兩步，蹲在一棵松樹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滿倉。
陳滿倉調整了一下呼吸，臉貼在瞄準鏡上，十字準星穩穩地套住了第一輛卡車的發動機艙位置。米軍士兵還在卸地雷，有說有笑的，根本不知道兩公里外的山坡上，有一門炮正對著他們。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咚。
七十五毫米無後坐力炮發出一聲悶響，比一零五和一五五炮的聲音小多了，但還是很響，在山谷里迴蕩了一下，驚飛了幾隻山坡上的烏鴉。炮管尾部噴出一股熾熱的氣流，轟的一下，把後面兩米方圓的雪地衝出一個大坑，雪粒和泥土被掀起來，飛得老高。
炮彈劃出一道微微下墜的弧線，穿過兩公里的雪地和暮色，穩穩地朝著第一輛GMC卡車的發動機艙飛去。
砰。
精準命中。
卡車的發動機艙瞬間炸開了，黑色的機油和零件飛得到處都是。幾秒鐘後，油箱被引燃，卡車轟的一下燒起來，火焰竄得老高。
然後。
轟！！！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卡車上的地雷被引爆了，連鎖爆炸。一發接一發，幾百顆地雷一起炸，衝擊波把第一輛卡車整個掀了起來，炸成了碎片，火球衝起二十多米高，半邊天都紅了。第二輛卡車停在旁邊，距離太近，也被爆炸波及，車上剛卸下來的一部分地雷也被引爆，又是一連串的爆炸，黑煙滾滾，衝上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第三輛卡車的司機反應極快，趕緊打火，掉頭，油門踩到底，呼呼地往後跑，連車上還沒卸完的地雷和鐵絲網都不要了。那些下車布雷的米軍步兵更慘，扔下手裡的撬棍、地雷、鐵絲網，掉頭就往公路後面的黑暗裡跑，跑得比兔子還快，有的連槍都扔了。
布雷計劃，徹底泡湯。
鐵蛋蹲在松樹後面，看到兩公里外的大火球，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跳了起來，手也不捂耳朵了，舉著胳膊喊，喊聲都破音了。
"滿倉哥！！打中了！！打中了！！"
陳滿倉一把把他按下來，按在雪地里，聲音壓得很緊。
"別，別跳！會，會被發現！"
鐵蛋趕緊趴下，臉埋在雪地里，但是臉上的笑根本藏不住，從耳朵根一直笑到後腦勺，眼睛亮晶晶的，像過年放鞭炮看到煙花炸開的小孩，嘴裡還在小聲地、反反覆覆地嘟囔。
"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
公路口的七連戰士們也看到了，遠處的大火球和沖天的黑煙。所有人都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歡呼，喊得山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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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戰壕，有人舉起步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有人把帽子摘下來往天上扔。劉二牛站在檢查站的工事上面，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黑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小林子站在他旁邊，也笑了，肺傷沒好，笑了兩聲就咳嗽，咳得彎了腰，但是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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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舉起來看了一下，補了一句："回去得給他多記一功。"
陳滿倉把無後坐力炮的炮管從雪地里拔出來，剛才打了一炮，炮管燙得冒煙，插進雪裡滋的一聲，白煙冒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火藥味和燒焦的橡膠味。鐵蛋蹲在旁邊看著，小聲問。
"滿倉哥，這炮你什麼時候學的？"
陳滿倉面不改色，把炮管上的雪水擦掉："以，以前在東北，跟，跟米軍顧問學，學過。"
鐵蛋信了，點了點頭，眼睛裡滿是星星："滿倉哥你真厲害，我也想學。"
陳滿倉看了他一眼，把擦炮的布塞回包里："以，以後教你。"
鐵蛋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遠處的卡車還在燃燒，黑煙沖天，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特別扎眼。被引爆的地雷坑，在公路前面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焦痕，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傷疤。
陳滿倉把無後坐力炮靠在檢查站的殘牆上，轉過身，看著趙連長，聲音很穩。
"連，連長。米，米軍知道，知道咱們有，有反坦克炮了。下，下次來，肯，肯定不是，不是布雷隊了。"
趙連長點了點頭，看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卡車殘骸，沉默了很久。他轉過頭，看著陳滿倉，眼神很認真。
"我知道。下一場，不會小。"
他頓了頓，又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滿倉，你還有多少好東西，都準備好。下一場，不會小。"
陳滿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意識掃了一眼倉庫。E區，四十八門一百零五榴彈炮，二十八門一百五十五榴彈炮，十八部喀秋莎火箭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在意識柔光里泛著冷光，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等待命令。
陳滿倉剛把七十五無後坐力炮的炮布蓋好，準備把炮推進檢查站後面的掩體裡。營部的通訊員就跑過來了，跑得太急，棉帽都歪了，露出的耳朵凍得通紅，像兩片煮熟的豬肝。他喘著氣，棉帽檐上的白霜一抖一抖的，跑到陳滿倉面前，啪的一聲敬了個禮。
"陳，陳滿倉同志！王政委讓你，立刻去團部一趟！有重要情報！"
陳滿倉愣了一下，把蓋了一半的炮布放下，站了起來。
鐵蛋在後邊緊張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手指都扣進了棉衣的布料里，聲音發顫。
"滿倉哥……王政委又找你？不會是……"
陳滿倉拍了拍鐵蛋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棉衣上掰下來，笑了一下。
"沒，沒事。他，他就是叫，叫我去拿，拿情報。"
他嘴上這麼說，但是心裡也在打鼓。王政委剛燒完檔案不到一天，又叫他？下碣嶺的米軍，比他想的還多？
他跟著通訊員，走出公路口，向團部的方向走去。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下碣嶺的陣地。趙連長站在檢查站門口，靠著殘牆，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煙，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但是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送別，又像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