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轉場
天剛亮。
風停了，冷得更狠了，鑽骨頭縫的，從領口袖口鑽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爬。陳滿倉把棉衣領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又把鐵蛋的棉衣領子翻起來塞了塞，擋住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
鐵蛋縮了縮脖子："滿倉哥，我自己來。"
他笨手笨腳扯了兩下領子，沒扯好，反而把棉帽繩弄散了，於是又縮著脖子站在那裡等。陳滿倉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帽繩系好，又把棉帽往下拉了拉，蓋住他凍紅的耳垂。
鐵蛋笑了，露出兩顆虎牙："滿倉哥，你真好。"
陳滿倉沒理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
然後朝坑道口走去。鐵蛋趕緊跟上去，手指一勾，攥住了陳滿倉棉衣後擺的衣角，跟翻狼脊山那天一樣。
再後面，六十四個人加營部通訊員一個，總共六十五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了坑道，走進灰濛濛的晨光里。
趙連長走在最前面開路，手裡攥著油印地圖，走幾步低頭看一眼。孫猛斷後，每隔幾十步就回頭看一眼。
陳滿倉走在隊伍中間，鐵蛋跟在旁邊勾著他衣角，嘴就沒停過。
"滿倉哥，你說下碣嶺有米軍嗎？"
"滿倉哥，你說下碣嶺比107高地大嗎？"
"滿倉哥，你說下碣嶺的雪有我老家厚嗎？"
陳滿倉沒答話。前面的戰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細沙子似的疼。走了半小時，他實在憋不住了，悶了半天吐出來一句。
"你，你讓，讓我喘口氣。"
鐵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嘿嘿嘿地樂："好好好，滿倉哥我不說了。"
他真的閉嘴了。
三秒。
"滿倉哥，你說米軍的飛機今天會不會來？"
陳滿倉："……"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沒繃住，悄悄翹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走了三個小時。
前面出現一條凍河。河面結著烏突突的冰，說明凍得不夠實，上面蓋著薄薄的新雪。
趙連長停下腳步，舉起右手，隊伍唰的一聲停了。他沒說話，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兩岸的土坡，然後自己先踩了上去。
一步。兩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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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河中間的時候，冰面咔嚓響了一聲，很脆，像耳邊掰了一根干樹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冰面裂開一道細紋，頭髮絲那麼細，但是沒有碎。趙連長沒停，繼續往前走，走完了整條河，站在對岸回頭喊。
"冰層能撐住！一個一個過！拉開兩米距離！別擠一堆！"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上了冰面，咔嚓、咔嚓，冰面時不時響一聲，每響一下前面的人就頓一頓，但是都撐住了。
鐵蛋走在陳滿倉前面一點，不安分，踩著冰面蹦了一下，滑了，嘿嘿笑："滿倉哥你看，我會滑冰。"說著又蹦了一下。
陳滿倉臉一沉："別，別鬧，小心。"
話音剛落。
咔嚓。
一聲脆響，比之前所有的都響。
鐵蛋腳下的冰裂了。
"滿倉哥！！"
他尖叫了一聲，身子一歪，半邊直接掉進冰水裡，冰水轟的一下灌進棉褲，那冷不是涼，是疼，像無數根針往骨頭裡扎，他的臉瞬間白得跟旁邊的雪一樣。
陳滿倉反應極快。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冰面撲過去，右手一把扣住鐵蛋後脖領子的棉帽繩，發力一拽，像拎小雞一樣把他薅了上來。撲通一聲，鐵蛋坐在冰面上渾身篩糠，半邊棉褲全濕了，冷風一吹表面立刻結了一層薄冰，硬邦邦的。他嘴唇烏青，上下牙咯咯咯地響，話都說不成句。
"滿，滿倉哥，我，我冷。"
陳滿倉二話不說卸下背包扔在雪地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套備用的棉褲，全新的，米軍M一九五一冬裝棉褲，比鐵蛋身上的厚一倍，膝蓋處加了耐磨襯層，褲腰上縫著米軍尺碼標籤。
"快，快換上，會，會凍死。"
他把棉褲塞到鐵蛋懷裡，又把軍大衣脫下來，嘩啦一下展開，裹在鐵蛋身上，連頭帶肩膀捂得嚴嚴實實。
鐵蛋抱著厚棉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上面的US標籤，又抬頭看陳滿倉："滿，滿倉哥，你哪來的米軍棉褲？"
陳滿倉面不改色，蹲下來解鐵蛋濕棉褲的腰帶，凍硬的布扣半天解不開，他乾脆用指甲摳開，把濕棉褲扒下來擰了擰，水嘩嘩往下流，凍得他手指發麻。他把濕棉褲捲成一團塞進背包側袋。
"昨，昨天營部發的，繳，繳獲的。"
鐵蛋哦了一聲沒懷疑，昨天增援連拉了滿滿一爬犁繳獲，營部發棉褲太正常了。他趕緊裹緊軍大衣換上厚棉褲，褲腿長了一截挽了兩圈，暖意瞬間從腿竄到腰竄到胸口，凍僵的腳趾頭也有了知覺。他臉慢慢恢復血色，又笑了，露出那兩顆虎牙。
"滿倉哥你真好。"
陳滿倉嗯了一聲，穿上軍大衣，背上背包繼續走。
又走了兩個小時。
前面出現石峴村廢墟。村子被炸彈夷平了，只剩三堵斷牆立在那裡，黃土牆被炸得焦黑，彈孔密密麻麻像被馬蜂窩篩過。地上全是碎瓦片碎木頭，還有幾顆沒爆炸的迫擊炮彈頭歪歪扭扭插在雪裡。
趙連長回頭掃了一眼隊伍，戰士們臉上都掛著倦色，有的走路都打晃。
"原地休整半小時，吃點乾糧。"
戰士們散開，蹲在殘牆後面避風，掏壓縮餅乾就著雪啃，硬得跟石頭似的。
陳滿倉蹲在一堵朝南的殘牆後面，掏出自己那份黃中帶黑的壓縮餅乾，咬了一口硌得後槽牙疼，差點沒把牙崩了。他摸出水壺搖了搖。
空的。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接著啃干餅乾，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水壺遞到了他嘴邊。
"滿倉哥，我還有熱水，你喝。"
是鐵蛋，水壺在他棉衣里焐了一路，外面還帶著體溫。
陳滿倉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到胃裡，整個人都活過來了，連凍僵的手指尖都有了暖意。他把水壺還給鐵蛋："你，你自己也，也喝。"
鐵蛋接過來也喝了一口，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壺嘴邊還沾著一點餅乾渣。
殘牆的另一頭，小林子蹲在那裡，肺傷還沒好利索，走了一路吹了一路冷風，咳嗽了好幾回，臉漲得通紅，捂著胸口彎著腰半天直不起來。
劉二牛蹲在他旁邊，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喝點。"
小林子擺了擺手，聲音啞啞的："沒事，走快了，岔氣了。"
劉二牛沒信，大手一伸抓住他手腕，硬把水壺塞他手裡。小林子拗不過喝了兩口。劉二牛又掏出半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過去，小林子沒推辭，兩個人蹲在牆根下你一口我一口分著吃完了，誰也沒說話，但默契得很。
就在這時候。
轟。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像悶雷從地底滾過來，地面都震了一下，殘牆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抬頭看向聲音方向，下碣嶺，約五公里外，山影灰濛濛的。
趙連長立刻站起來，一把扯下望遠鏡舉到眼前。
他的臉色變了，剛才還掛著倦意的臉現在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下碣嶺，已經打起來了。"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孫猛喊，聲音像淬了冰。"孫猛！加快速度！前面已經接火了！"
沒有人廢話。所有人立刻站起來拍掉雪，背上背包和槍，跑步前進。
六十五個人沿著公路旁的羊腸小路朝下碣嶺跑，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呼出來的白汽連成一片。
陳滿倉跑的時候，眼角餘光掃過路邊，石峴村廢墟最後一堵斷牆的陰影里。
站著一個人。
劉文書。
他穿著營部書記員的灰棉襖，領口圍著舊圍巾，正看著他。名義上是協助轉防聯絡，實際上陳滿倉知道，他還是來盯著自己的，燒了兩本筆記本又怎麼樣。
劉文書注意到陳滿倉的視線了，沒有躲，只是抬起下巴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陳滿倉也點了一下頭，腳步沒停繼續跑。他右手不自覺抬了一下，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一下又一下跟著心跳一起撞。
他心裡罵了一句，劉文書，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跑了四十分鐘。
前面出現了下碣嶺的公路口。
天快黑了。
下碣嶺的地形比107高地更險要，公路從兩座山之間硬擠過去，像一條被卡住的帶子，最窄處只能容兩輛卡車並行。兩側是四十度的陡峭山坡，長滿低矮的黑松和灌木叢，被雪蓋得白茫茫一片，黑松枝椏從雪裡伸出來像一隻只枯手。
公路口正中橫著一道被炸塌一半的混凝土工事，是戰前米軍修的檢查站，頂子被航空炸彈掀了半邊，幾根鋼筋露在外面彎彎曲曲的。木牌子上用中朝英三種文字寫著下碣嶺道口檢查站，右上角被彈片削掉一半，只剩半截在風裡晃悠，吱呀響。
趙連長手腳並用地爬上左側山坡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七連就在這裡布防。公路兩側山坡各一個排，左坡一排右坡二排；公路口工事放一個班，架兩挺機槍；炊事班和炮班在工事後面的窪地里，隱蔽好。"
他說完轉過頭，視線掃過人群找到了站在鐵蛋旁邊的陳滿倉。
"滿倉，你跟我上山頂看看地形。"
陳滿倉應了一聲跟著往上爬，山坡很陡，雪下面是鬆動的碎石，好幾次差點滑下來，手摳著石縫才穩住。兩個人爬了十幾分鐘才到山頂。
山頂的風更大，吹得人站不穩。
從這裡可以看到下碣嶺全貌，公路從北往南像一條灰黃色的蛇蜿蜒延伸，消失在遠處山影里，南邊灰濛濛的霧氣後面就是興南海港的方向。
米軍陸戰一師要突圍，必須經過下碣嶺這道口子再從興南海港登船。
而七連，就釘在這個口子上。
趙連長放下望遠鏡，看著遠處灰黃色的公路沒說話，眉頭緊鎖擰成一個疙瘩。
陳滿倉也看著那條公路，腦子裡的戰術推演跑起來了。左坡反斜面坡度夠射界開，架四門一百零五榴彈炮打前沿覆蓋，米軍車隊一露頭就能砸；右坡反斜面更高更隱蔽，架四門一百五十五榴彈炮打縱深斷後路；檢查站後面的窪地正好擺十八部喀秋莎，一次齊射覆蓋整個公路段。
正想得入神，旁邊傳來打火機的咔嚓聲。
趙連長摸出一根煙，駱駝牌，繳獲的。他點菸的時候用另一隻手擋著風，風太大，點了三次，前兩次剛冒火星就被吹滅了，第三次才點著。他吸了一口，菸絲燃得紅亮，吐出的白煙被風一卷瞬間散沒了。
"滿倉。"他看著遠處的公路，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走，像是自言自語。
"你說，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
陳滿倉沒有回答。
因為他答不上來。他知道歷史，長津湖的仗還要打半個多月，凍死凍傷的比戰死的還多，但是他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趙連長也沒等他回答，又吸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截菸頭摁滅在雪裡，滋的一聲冒出最後一縷白煙。他把菸頭埋進雪裡踩了一腳。
"走吧，下去了。天黑了米軍今天不會來，但是明天一早肯定到。"
陳滿倉點了點頭，跟著趙連長踩著自己剛才的腳印走下山坡。
下到半坡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公路，暮色里像一條灰色的帶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邊。風卷著雪粒迎面打在臉上，有點疼。
他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
他轉回頭朝公路口走去。
天徹底黑了。下碣嶺公路口，七連的戰士們正在布防。有人在挖掩體，鐵鍬鏟在凍硬的地上噹噹作響，火星子亂蹦；有人在架馬克沁重機槍，架在混凝土工事的缺口上；有人在山坡上砍松樹枝搭偽裝網，把白棉被蓋在工事上面跟雪混成一片。
鐵蛋穿著陳滿倉給的米軍棉褲，蹲在檢查站殘牆後面，把機槍子彈一顆一顆往彈鏈上壓。手凍得發僵，手指紅腫，壓三顆就要停下來哈兩口熱氣搓搓手，但是臉上的表情是認真的，眉頭皺著抿著嘴，眼睛盯著子彈和彈鏈。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跟著滿倉哥跑的小跟班了，他也在為打仗做準備。
陳滿倉站在檢查站後面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遠處的公路，暮色濃得像墨，公路像灰色帶子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遠處槍炮聲斷斷續續傳來，有時候近一些，震得腳下地皮發麻；有時候遠一些，像悶雷隱隱約約，但是始終沒有停過，米軍正在一步一步往這邊推。
他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跳得很穩。
然後他轉身蹲下來，開始幫鐵蛋一起壓子彈。
他剛蹲下來，指尖碰到子彈銅殼的那一刻。
突然。
遠處的槍炮聲停了。
一下子，全停了。
剛才還斷斷續續響著的迫擊炮彈爆炸聲、重機槍噠噠噠的掃射聲、步槍的點射聲，像是被誰伸手擰了一個開關，咔嚓一下全關了。
安靜得可怕。
連風都停了。剛才還卷著雪粒往臉上打，現在也停了，雪粒子慢悠悠地往下飄，落在哪裡都悄無聲息。
所有正在布防的戰士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鐵鍬不響了，壓子彈的手停了，砍樹枝的也不砍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遠處，看向公路盡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壓迫感，沉沉的厚厚的像山一樣壓過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逼近。
趙連長慢慢地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從腰裡拔出那把刻著剛字的擼子手槍，嘩啦一聲子彈上膛，眼睛死死地盯著公路盡頭的黑暗，一眨不眨，眼睫毛上落了一片雪也沒抖掉。
"來了。"
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喉嚨里滾出來的，但是在這死一樣的安靜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們來了。"
風停了，冷得更狠了，鑽骨頭縫的，從領口袖口鑽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爬。陳滿倉把棉衣領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又把鐵蛋的棉衣領子翻起來塞了塞，擋住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
鐵蛋縮了縮脖子："滿倉哥，我自己來。"
他笨手笨腳扯了兩下領子，沒扯好，反而把棉帽繩弄散了，於是又縮著脖子站在那裡等。陳滿倉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帽繩系好，又把棉帽往下拉了拉，蓋住他凍紅的耳垂。
鐵蛋笑了，露出兩顆虎牙："滿倉哥，你真好。"
陳滿倉沒理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
然後朝坑道口走去。鐵蛋趕緊跟上去，手指一勾，攥住了陳滿倉棉衣後擺的衣角，跟翻狼脊山那天一樣。
再後面，六十四個人加營部通訊員一個，總共六十五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了坑道，走進灰濛濛的晨光里。
趙連長走在最前面開路，手裡攥著油印地圖，走幾步低頭看一眼。孫猛斷後，每隔幾十步就回頭看一眼。
陳滿倉走在隊伍中間，鐵蛋跟在旁邊勾著他衣角，嘴就沒停過。
"滿倉哥，你說下碣嶺有米軍嗎？"
"滿倉哥，你說下碣嶺比107高地大嗎？"
"滿倉哥，你說下碣嶺的雪有我老家厚嗎？"
陳滿倉沒答話。前面的戰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細沙子似的疼。走了半小時，他實在憋不住了，悶了半天吐出來一句。
"你，你讓，讓我喘口氣。"
鐵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嘿嘿嘿地樂："好好好，滿倉哥我不說了。"
他真的閉嘴了。
三秒。
"滿倉哥，你說米軍的飛機今天會不會來？"
陳滿倉："……"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沒繃住，悄悄翹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走了三個小時。
前面出現一條凍河。河面結著烏突突的冰，說明凍得不夠實，上面蓋著薄薄的新雪。
趙連長停下腳步，舉起右手，隊伍唰的一聲停了。他沒說話，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兩岸的土坡，然後自己先踩了上去。
一步。兩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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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河中間的時候，冰面咔嚓響了一聲，很脆，像耳邊掰了一根干樹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冰面裂開一道細紋，頭髮絲那麼細，但是沒有碎。趙連長沒停，繼續往前走，走完了整條河，站在對岸回頭喊。
"冰層能撐住！一個一個過！拉開兩米距離！別擠一堆！"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上了冰面，咔嚓、咔嚓，冰面時不時響一聲，每響一下前面的人就頓一頓，但是都撐住了。
鐵蛋走在陳滿倉前面一點，不安分，踩著冰面蹦了一下，滑了，嘿嘿笑："滿倉哥你看，我會滑冰。"說著又蹦了一下。
陳滿倉臉一沉："別，別鬧，小心。"
話音剛落。
咔嚓。
一聲脆響，比之前所有的都響。
鐵蛋腳下的冰裂了。
"滿倉哥！！"
他尖叫了一聲，身子一歪，半邊直接掉進冰水裡，冰水轟的一下灌進棉褲，那冷不是涼，是疼，像無數根針往骨頭裡扎，他的臉瞬間白得跟旁邊的雪一樣。
陳滿倉反應極快。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冰面撲過去，右手一把扣住鐵蛋後脖領子的棉帽繩，發力一拽，像拎小雞一樣把他薅了上來。撲通一聲，鐵蛋坐在冰面上渾身篩糠，半邊棉褲全濕了，冷風一吹表面立刻結了一層薄冰，硬邦邦的。他嘴唇烏青，上下牙咯咯咯地響，話都說不成句。
"滿，滿倉哥，我，我冷。"
陳滿倉二話不說卸下背包扔在雪地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套備用的棉褲，全新的，米軍M一九五一冬裝棉褲，比鐵蛋身上的厚一倍，膝蓋處加了耐磨襯層，褲腰上縫著米軍尺碼標籤。
"快，快換上，會，會凍死。"
他把棉褲塞到鐵蛋懷裡，又把軍大衣脫下來，嘩啦一下展開，裹在鐵蛋身上，連頭帶肩膀捂得嚴嚴實實。
鐵蛋抱著厚棉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上面的US標籤，又抬頭看陳滿倉："滿，滿倉哥，你哪來的米軍棉褲？"
陳滿倉面不改色，蹲下來解鐵蛋濕棉褲的腰帶，凍硬的布扣半天解不開，他乾脆用指甲摳開，把濕棉褲扒下來擰了擰，水嘩嘩往下流，凍得他手指發麻。他把濕棉褲捲成一團塞進背包側袋。
"昨，昨天營部發的，繳，繳獲的。"
鐵蛋哦了一聲沒懷疑，昨天增援連拉了滿滿一爬犁繳獲，營部發棉褲太正常了。他趕緊裹緊軍大衣換上厚棉褲，褲腿長了一截挽了兩圈，暖意瞬間從腿竄到腰竄到胸口，凍僵的腳趾頭也有了知覺。他臉慢慢恢復血色，又笑了，露出那兩顆虎牙。
"滿倉哥你真好。"
陳滿倉嗯了一聲，穿上軍大衣，背上背包繼續走。
又走了兩個小時。
前面出現石峴村廢墟。村子被炸彈夷平了，只剩三堵斷牆立在那裡，黃土牆被炸得焦黑，彈孔密密麻麻像被馬蜂窩篩過。地上全是碎瓦片碎木頭，還有幾顆沒爆炸的迫擊炮彈頭歪歪扭扭插在雪裡。
趙連長回頭掃了一眼隊伍，戰士們臉上都掛著倦色，有的走路都打晃。
"原地休整半小時，吃點乾糧。"
戰士們散開，蹲在殘牆後面避風，掏壓縮餅乾就著雪啃，硬得跟石頭似的。
陳滿倉蹲在一堵朝南的殘牆後面，掏出自己那份黃中帶黑的壓縮餅乾，咬了一口硌得後槽牙疼，差點沒把牙崩了。他摸出水壺搖了搖。
空的。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接著啃干餅乾，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水壺遞到了他嘴邊。
"滿倉哥，我還有熱水，你喝。"
是鐵蛋，水壺在他棉衣里焐了一路，外面還帶著體溫。
陳滿倉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到胃裡，整個人都活過來了，連凍僵的手指尖都有了暖意。他把水壺還給鐵蛋："你，你自己也，也喝。"
鐵蛋接過來也喝了一口，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壺嘴邊還沾著一點餅乾渣。
殘牆的另一頭，小林子蹲在那裡，肺傷還沒好利索，走了一路吹了一路冷風，咳嗽了好幾回，臉漲得通紅，捂著胸口彎著腰半天直不起來。
劉二牛蹲在他旁邊，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喝點。"
小林子擺了擺手，聲音啞啞的："沒事，走快了，岔氣了。"
劉二牛沒信，大手一伸抓住他手腕，硬把水壺塞他手裡。小林子拗不過喝了兩口。劉二牛又掏出半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過去，小林子沒推辭，兩個人蹲在牆根下你一口我一口分著吃完了，誰也沒說話，但默契得很。
就在這時候。
轟。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像悶雷從地底滾過來，地面都震了一下，殘牆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抬頭看向聲音方向，下碣嶺，約五公里外，山影灰濛濛的。
趙連長立刻站起來，一把扯下望遠鏡舉到眼前。
他的臉色變了，剛才還掛著倦意的臉現在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下碣嶺，已經打起來了。"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孫猛喊，聲音像淬了冰。"孫猛！加快速度！前面已經接火了！"
沒有人廢話。所有人立刻站起來拍掉雪，背上背包和槍，跑步前進。
六十五個人沿著公路旁的羊腸小路朝下碣嶺跑，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呼出來的白汽連成一片。
陳滿倉跑的時候，眼角餘光掃過路邊，石峴村廢墟最後一堵斷牆的陰影里。
站著一個人。
劉文書。
他穿著營部書記員的灰棉襖，領口圍著舊圍巾，正看著他。名義上是協助轉防聯絡，實際上陳滿倉知道，他還是來盯著自己的，燒了兩本筆記本又怎麼樣。
劉文書注意到陳滿倉的視線了，沒有躲，只是抬起下巴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陳滿倉也點了一下頭，腳步沒停繼續跑。他右手不自覺抬了一下，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一下又一下跟著心跳一起撞。
他心裡罵了一句，劉文書，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跑了四十分鐘。
前面出現了下碣嶺的公路口。
天快黑了。
下碣嶺的地形比107高地更險要，公路從兩座山之間硬擠過去，像一條被卡住的帶子，最窄處只能容兩輛卡車並行。兩側是四十度的陡峭山坡，長滿低矮的黑松和灌木叢，被雪蓋得白茫茫一片，黑松枝椏從雪裡伸出來像一隻只枯手。
公路口正中橫著一道被炸塌一半的混凝土工事，是戰前米軍修的檢查站，頂子被航空炸彈掀了半邊，幾根鋼筋露在外面彎彎曲曲的。木牌子上用中朝英三種文字寫著下碣嶺道口檢查站，右上角被彈片削掉一半，只剩半截在風裡晃悠，吱呀響。
趙連長手腳並用地爬上左側山坡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七連就在這裡布防。公路兩側山坡各一個排，左坡一排右坡二排；公路口工事放一個班，架兩挺機槍；炊事班和炮班在工事後面的窪地里，隱蔽好。"
他說完轉過頭，視線掃過人群找到了站在鐵蛋旁邊的陳滿倉。
"滿倉，你跟我上山頂看看地形。"
陳滿倉應了一聲跟著往上爬，山坡很陡，雪下面是鬆動的碎石，好幾次差點滑下來，手摳著石縫才穩住。兩個人爬了十幾分鐘才到山頂。
山頂的風更大，吹得人站不穩。
從這裡可以看到下碣嶺全貌，公路從北往南像一條灰黃色的蛇蜿蜒延伸，消失在遠處山影里，南邊灰濛濛的霧氣後面就是興南海港的方向。
米軍陸戰一師要突圍，必須經過下碣嶺這道口子再從興南海港登船。
而七連，就釘在這個口子上。
趙連長放下望遠鏡，看著遠處灰黃色的公路沒說話，眉頭緊鎖擰成一個疙瘩。
陳滿倉也看著那條公路，腦子裡的戰術推演跑起來了。左坡反斜面坡度夠射界開，架四門一百零五榴彈炮打前沿覆蓋，米軍車隊一露頭就能砸；右坡反斜面更高更隱蔽，架四門一百五十五榴彈炮打縱深斷後路；檢查站後面的窪地正好擺十八部喀秋莎，一次齊射覆蓋整個公路段。
正想得入神，旁邊傳來打火機的咔嚓聲。
趙連長摸出一根煙，駱駝牌，繳獲的。他點菸的時候用另一隻手擋著風，風太大，點了三次，前兩次剛冒火星就被吹滅了，第三次才點著。他吸了一口，菸絲燃得紅亮，吐出的白煙被風一卷瞬間散沒了。
"滿倉。"他看著遠處的公路，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走，像是自言自語。
"你說，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
陳滿倉沒有回答。
因為他答不上來。他知道歷史，長津湖的仗還要打半個多月，凍死凍傷的比戰死的還多，但是他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趙連長也沒等他回答，又吸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截菸頭摁滅在雪裡，滋的一聲冒出最後一縷白煙。他把菸頭埋進雪裡踩了一腳。
"走吧，下去了。天黑了米軍今天不會來，但是明天一早肯定到。"
陳滿倉點了點頭，跟著趙連長踩著自己剛才的腳印走下山坡。
下到半坡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公路，暮色里像一條灰色的帶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邊。風卷著雪粒迎面打在臉上，有點疼。
他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
他轉回頭朝公路口走去。
天徹底黑了。下碣嶺公路口，七連的戰士們正在布防。有人在挖掩體，鐵鍬鏟在凍硬的地上噹噹作響，火星子亂蹦；有人在架馬克沁重機槍，架在混凝土工事的缺口上；有人在山坡上砍松樹枝搭偽裝網，把白棉被蓋在工事上面跟雪混成一片。
鐵蛋穿著陳滿倉給的米軍棉褲，蹲在檢查站殘牆後面，把機槍子彈一顆一顆往彈鏈上壓。手凍得發僵，手指紅腫，壓三顆就要停下來哈兩口熱氣搓搓手，但是臉上的表情是認真的，眉頭皺著抿著嘴，眼睛盯著子彈和彈鏈。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跟著滿倉哥跑的小跟班了，他也在為打仗做準備。
陳滿倉站在檢查站後面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遠處的公路，暮色濃得像墨，公路像灰色帶子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遠處槍炮聲斷斷續續傳來，有時候近一些，震得腳下地皮發麻；有時候遠一些，像悶雷隱隱約約，但是始終沒有停過，米軍正在一步一步往這邊推。
他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跳得很穩。
然後他轉身蹲下來，開始幫鐵蛋一起壓子彈。
他剛蹲下來，指尖碰到子彈銅殼的那一刻。
突然。
遠處的槍炮聲停了。
一下子，全停了。
剛才還斷斷續續響著的迫擊炮彈爆炸聲、重機槍噠噠噠的掃射聲、步槍的點射聲，像是被誰伸手擰了一個開關，咔嚓一下全關了。
安靜得可怕。
連風都停了。剛才還卷著雪粒往臉上打，現在也停了，雪粒子慢悠悠地往下飄，落在哪裡都悄無聲息。
所有正在布防的戰士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鐵鍬不響了，壓子彈的手停了，砍樹枝的也不砍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遠處，看向公路盡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壓迫感，沉沉的厚厚的像山一樣壓過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逼近。
趙連長慢慢地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從腰裡拔出那把刻著剛字的擼子手槍，嘩啦一聲子彈上膛，眼睛死死地盯著公路盡頭的黑暗，一眨不眨，眼睫毛上落了一片雪也沒抖掉。
"來了。"
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喉嚨里滾出來的，但是在這死一樣的安靜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