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回連
從營部到107高地，五里山路。
陳滿倉一個人走，沒人送。
天剛亮，雪停了，風也小了。路兩邊全是被炸爛的米軍裝備，燒成黑色的M26潘興殘骸趴在雪地里，炮管斷了一截，斷口處耷拉著，像一根折斷的骨頭。
米軍的屍體昨天晚上還橫七豎八地躺著，現在已經被凍硬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像一個個白色的包裹。
他走到那輛斷炮管的潘興旁邊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冰冷的裝甲。
裝甲上全是彈片劃痕，最深的一道有手指那麼深，從炮塔頂一直劃到車體側面，那是喀秋莎火箭彈破片留下的痕跡。
他摸了摸那道劃痕，昨天喀秋莎發射時的轟鳴聲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轟。那個聲音震得耳膜發疼。
他縮回手，繼續往前走。
路邊的雪溝里躺著一個米軍重傷員，昨天被喀秋莎彈片炸斷了腿，凍了一夜，已經快不行了。米黃色的軍裝被血浸透了半邊，凍成了深褐色的硬殼。
看到陳滿倉走過，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用英語小聲地喊。
"Water。Please。"
聲音很輕，像蚊子叫，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陳滿倉停下來，看了他兩秒。
那個米兵的臉凍得烏青，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眼睛裡全是求生的光。
陳滿倉從自己的腰上解下水壺，擰開蓋子，半壺水。他蹲下來，把水壺放在雪溝里，放在那個米兵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
前面就是107高地的反斜面坑道了，七連在那裡。
坑道口，鐵蛋正蹲著洗米。
昨天增援連分了一些繳獲的米軍大米。鐵蛋蹲在坑道口的避風處，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碗裝了大半碗米，他用雪搓著米，搓一下，搓兩下，手凍得通紅。
然後他抬起頭，想搓一下凍僵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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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
遠處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正朝這邊走過來，棉衣裹得緊緊的，低著頭，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鐵蛋愣住了。
手裡的搪瓷碗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大米滾在雪地里，像一顆顆珍珠。
他不管了。
他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連身上的雪都沒拍，就朝那個身影沖了過去。
"滿倉哥！！"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跑得眼淚都飛了出來。
他一頭扎進陳滿倉的懷裡，兩隻胳膊死死地抱著陳滿倉的腰，抱得特別緊，勒得陳滿倉都喘不過氣了。
"滿倉哥！！你回來了！！"
他把臉埋在陳滿倉的棉衣上嗚嗚地哭，眼淚鼻涕糊了陳滿倉一棉衣。
"我，我以為你回不來了……"他哭得話都說不利索。"他們說王政委要調查你，我以為，我以為……"
陳滿倉站在那裡被他抱著，拍了拍他的後背。
"回，回來了。"他說得很輕。
坑道口，坑道裡面的戰士們聽到鐵蛋的喊聲，全都涌了出來。
劉二牛第一個衝出來，他光著膀子，剛才在擦機槍，上衣都沒來得及穿，手裡還攥著一塊擦槍布。
小林子捂著胸口跑出來，肺傷剛好，跑兩步就咳一下，臉漲得通紅，也不管。
孫猛、炮班新兵、一排長、二排長，還有全連剩下的六十四個人，從坑道里一個接一個地涌了出來，把陳滿倉圍在了中間。
"滿倉哥回來了！"
"娘的！終於回來了！"
有人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響；有人捶他的胸口，捶得他直咧嘴；有人往他手裡塞了一塊繳獲的米軍巧克力，巧克力已經被體溫焐軟了，黏糊糊的。
有人在笑，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在哭，那個十七歲的新兵王柱子，上次收了巧克力捨不得吃要留給娘的，現在蹲在地上抹眼淚，抹完了又笑。
亂成一團，但是暖得很。
趙連長站在坑道口的最裡面，靠著石壁，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是他的眼眶紅了。
他就那麼靠著石壁，看著人群中間的陳滿倉，看了很久，等戰士們都鬧得差不多了，他才咳了一聲。
"行了行了。"他的聲音還是跟平時一樣硬邦邦的。"讓滿倉進來暖和暖和，堵在坑道口喝西北風啊？"
戰士們鬨笑了一聲，簇擁著陳滿倉進了坑道。
坑道最裡面，趙連長把陳滿倉拉到了一個角落，背對著所有人，壓低聲音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
"王政委沒為難你吧？"
"沒，沒有。"
第二個。
"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沒怎麼樣。"
第三個，趙連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槍還在不在？"
陳滿倉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他伸手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給趙連長看了一眼槍柄，那個刻著剛字的槍柄。
趙連長盯著那個剛字看了三秒，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的肩膀剛才一直繃得緊緊的，現在終於放鬆了下來。
但是他還是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
"王政委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陳滿倉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說陳峰的事，也沒有說燒檔案的事，那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趙連長知道了只會更擔心。
他只說了最後那句話。
"王政委說，讓我好好打，好好活著。"
趙連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你不說，我不問。"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反正你記住，不管王政委說什麼，你都是我七連的兵。"
"誰敢動你，我趙剛第一個不答應。"
就在這時候，孫猛從坑道外面跑了進來，臉上帶著汗。
"連長，營部通訊員來了，有命令。"
趙連長把棉衣一拉，轉身走了出去。
過了十分鐘，他回來了，臉色很沉。
他把手裡的那張皺巴巴的命令紙鋪在坑道壁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營部命令。"趙連長的聲音壓得很低。
"七連轉防下碣嶺，明天一早出發。"
坑道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趙連長，看著他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下碣嶺。
"下碣嶺是長津湖第二階段的關鍵陣地。"趙連長的手指從下碣嶺滑到了南邊的興南海港。
"米軍陸戰一師要突圍，必須經過下碣嶺，然後從興南海港撤退。"
"我們七連的任務。"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
"守住下碣嶺的公路口，等後續部隊上來，一起堵住米軍的突圍路線。"
坑道里沒有人說話。
趙連長看了一眼地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陳滿倉。
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神里寫滿了，又要靠你了。
陳滿倉也看了一眼地圖，把下碣嶺的地形默默地記在了心裡。
晚上。
坑道里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每個人的臉。
戰士們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啃壓縮餅乾，有的在擦槍，有的在給子彈上油，明天又要打仗了。
陳滿倉蹲在坑道的角落裡，把趙連長給他的半塊壓縮餅乾啃完了，又喝了一口熱水，熱水是從坑道中間那個小煤油爐子上燒的。
鐵蛋擠了過來，神秘兮兮的，左看看右看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從棉衣內層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到陳滿倉手裡。
油紙硬邦邦的，被凍透了。
"滿倉哥。"鐵蛋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亮晶晶的。
"我偷偷藏的，你吃，你昨天搬炮那麼累，補補。"
陳滿倉打開油紙，裡面是一塊米軍午餐肉，方方正正的，凍得硬邦邦的，油紙上還印著US的字樣。
陳滿倉把午餐肉塞回鐵蛋手裡。
"你，你吃，你還在長身體。"
鐵蛋急了，臉一下子漲紅了，把午餐肉又往陳滿倉手裡塞。
"你吃！你不吃我不睡覺！"他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藏了一天了，就等你回來。"
陳滿倉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接過午餐肉，用凍得發僵的手指從中間掰成了兩半，一半塞回鐵蛋的手裡。
"一，一人一半。"
鐵蛋愣住了，手裡攥著那半塊午餐肉，像攥著一塊金子。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兩顆虎牙。
他低頭撕開油紙，咬了一口，凍硬的午餐肉在嘴裡慢慢地化開，油香四溢。
他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陳滿倉，笑得眼睛更彎了。
夜深了。
坑道里，戰士們都睡了。
劉二牛在對面打呼嚕，聲音像拉風箱，一下一下的，震得坑道頂上的碎雪簌簌地往下掉。
小林子咳嗽了兩聲，翻了個身，又睡了。
孫猛在坑道口值班，偶爾傳來他跺腳的聲音，太冷了，得跺腳才能不讓腳凍僵。
鐵蛋靠著陳滿倉的肩膀睡得正沉，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半塊午餐肉的油紙，油紙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棉衣的口袋上面，捨不得扔。
他睡覺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大概是夢到又在跟滿倉哥一起吃午餐肉了。
他在夢裡嘟囔了一句。
"滿倉哥，別走。"
然後翻了個身，手還在空中抓了兩下，好像怕陳滿倉又不見了。
陳滿倉把他的棉衣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然後他繼續靠在坑道壁上，沒有睡。
他閉著眼，但是意識清醒。
倉庫里，E區的裝備在意識柔光中泛著冷光。
四十八門一百零五榴彈炮，二十八門一百五十五榴彈炮，十八部BM一三喀秋莎火箭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等待命令。
他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的位置。
撲通。撲通。
心跳聲，穩定而有力。
外面，風聲呼嘯。
他睜開眼，看了看坑道外面，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出發的時候到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腿。鐵蛋被他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滿，滿倉哥，出發了？"
"嗯。"
陳滿倉把棉衣裹緊，又把鐵蛋的棉衣領子翻起來，擋住他的耳朵。
"出發了。"
鐵蛋揉著眼睛爬起來，看了一眼坑道外面，天邊魚肚白下面是連綿的灰色山脊，下碣嶺就在那個方向。
他咽了一口唾沫，沒說話，但是他的手悄悄攥緊了陳滿倉的衣角。
陳滿倉感覺到了，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
"走。"
然後他朝坑道口走去。
鐵蛋攥著他的衣角跟在後面。
再後面是孫猛、劉二牛、小林子、王柱子，六十四個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了坑道，走進了即將亮起來的天色里。
山下，下碣嶺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陳滿倉一個人走，沒人送。
天剛亮，雪停了，風也小了。路兩邊全是被炸爛的米軍裝備，燒成黑色的M26潘興殘骸趴在雪地里，炮管斷了一截，斷口處耷拉著，像一根折斷的骨頭。
米軍的屍體昨天晚上還橫七豎八地躺著，現在已經被凍硬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像一個個白色的包裹。
他走到那輛斷炮管的潘興旁邊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冰冷的裝甲。
裝甲上全是彈片劃痕，最深的一道有手指那麼深，從炮塔頂一直劃到車體側面，那是喀秋莎火箭彈破片留下的痕跡。
他摸了摸那道劃痕，昨天喀秋莎發射時的轟鳴聲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轟。那個聲音震得耳膜發疼。
他縮回手，繼續往前走。
路邊的雪溝里躺著一個米軍重傷員，昨天被喀秋莎彈片炸斷了腿，凍了一夜，已經快不行了。米黃色的軍裝被血浸透了半邊，凍成了深褐色的硬殼。
看到陳滿倉走過，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用英語小聲地喊。
"Water。Please。"
聲音很輕，像蚊子叫，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陳滿倉停下來，看了他兩秒。
那個米兵的臉凍得烏青，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眼睛裡全是求生的光。
陳滿倉從自己的腰上解下水壺，擰開蓋子，半壺水。他蹲下來，把水壺放在雪溝里，放在那個米兵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
前面就是107高地的反斜面坑道了，七連在那裡。
坑道口，鐵蛋正蹲著洗米。
昨天增援連分了一些繳獲的米軍大米。鐵蛋蹲在坑道口的避風處，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碗裝了大半碗米，他用雪搓著米，搓一下，搓兩下，手凍得通紅。
然後他抬起頭，想搓一下凍僵的鼻子。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
遠處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正朝這邊走過來，棉衣裹得緊緊的，低著頭，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鐵蛋愣住了。
手裡的搪瓷碗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大米滾在雪地里，像一顆顆珍珠。
他不管了。
他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連身上的雪都沒拍，就朝那個身影沖了過去。
"滿倉哥！！"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跑得眼淚都飛了出來。
他一頭扎進陳滿倉的懷裡，兩隻胳膊死死地抱著陳滿倉的腰，抱得特別緊，勒得陳滿倉都喘不過氣了。
"滿倉哥！！你回來了！！"
他把臉埋在陳滿倉的棉衣上嗚嗚地哭，眼淚鼻涕糊了陳滿倉一棉衣。
"我，我以為你回不來了……"他哭得話都說不利索。"他們說王政委要調查你，我以為，我以為……"
陳滿倉站在那裡被他抱著，拍了拍他的後背。
"回，回來了。"他說得很輕。
坑道口，坑道裡面的戰士們聽到鐵蛋的喊聲，全都涌了出來。
劉二牛第一個衝出來，他光著膀子，剛才在擦機槍，上衣都沒來得及穿，手裡還攥著一塊擦槍布。
小林子捂著胸口跑出來，肺傷剛好，跑兩步就咳一下，臉漲得通紅，也不管。
孫猛、炮班新兵、一排長、二排長，還有全連剩下的六十四個人，從坑道里一個接一個地涌了出來，把陳滿倉圍在了中間。
"滿倉哥回來了！"
"娘的！終於回來了！"
有人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響；有人捶他的胸口，捶得他直咧嘴；有人往他手裡塞了一塊繳獲的米軍巧克力，巧克力已經被體溫焐軟了，黏糊糊的。
有人在笑，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在哭，那個十七歲的新兵王柱子，上次收了巧克力捨不得吃要留給娘的，現在蹲在地上抹眼淚，抹完了又笑。
亂成一團，但是暖得很。
趙連長站在坑道口的最裡面，靠著石壁，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是他的眼眶紅了。
他就那麼靠著石壁，看著人群中間的陳滿倉，看了很久，等戰士們都鬧得差不多了，他才咳了一聲。
"行了行了。"他的聲音還是跟平時一樣硬邦邦的。"讓滿倉進來暖和暖和，堵在坑道口喝西北風啊？"
戰士們鬨笑了一聲，簇擁著陳滿倉進了坑道。
坑道最裡面，趙連長把陳滿倉拉到了一個角落，背對著所有人，壓低聲音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
"王政委沒為難你吧？"
"沒，沒有。"
第二個。
"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沒怎麼樣。"
第三個，趙連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槍還在不在？"
陳滿倉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他伸手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給趙連長看了一眼槍柄，那個刻著剛字的槍柄。
趙連長盯著那個剛字看了三秒，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的肩膀剛才一直繃得緊緊的，現在終於放鬆了下來。
但是他還是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
"王政委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陳滿倉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說陳峰的事，也沒有說燒檔案的事，那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趙連長知道了只會更擔心。
他只說了最後那句話。
"王政委說，讓我好好打，好好活著。"
趙連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你不說，我不問。"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反正你記住，不管王政委說什麼，你都是我七連的兵。"
"誰敢動你，我趙剛第一個不答應。"
就在這時候，孫猛從坑道外面跑了進來，臉上帶著汗。
"連長，營部通訊員來了，有命令。"
趙連長把棉衣一拉，轉身走了出去。
過了十分鐘，他回來了，臉色很沉。
他把手裡的那張皺巴巴的命令紙鋪在坑道壁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營部命令。"趙連長的聲音壓得很低。
"七連轉防下碣嶺，明天一早出發。"
坑道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趙連長，看著他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下碣嶺。
"下碣嶺是長津湖第二階段的關鍵陣地。"趙連長的手指從下碣嶺滑到了南邊的興南海港。
"米軍陸戰一師要突圍，必須經過下碣嶺，然後從興南海港撤退。"
"我們七連的任務。"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
"守住下碣嶺的公路口，等後續部隊上來，一起堵住米軍的突圍路線。"
坑道里沒有人說話。
趙連長看了一眼地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陳滿倉。
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神里寫滿了，又要靠你了。
陳滿倉也看了一眼地圖，把下碣嶺的地形默默地記在了心裡。
晚上。
坑道里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每個人的臉。
戰士們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啃壓縮餅乾，有的在擦槍，有的在給子彈上油，明天又要打仗了。
陳滿倉蹲在坑道的角落裡，把趙連長給他的半塊壓縮餅乾啃完了，又喝了一口熱水，熱水是從坑道中間那個小煤油爐子上燒的。
鐵蛋擠了過來，神秘兮兮的，左看看右看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從棉衣內層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到陳滿倉手裡。
油紙硬邦邦的，被凍透了。
"滿倉哥。"鐵蛋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亮晶晶的。
"我偷偷藏的，你吃，你昨天搬炮那麼累，補補。"
陳滿倉打開油紙，裡面是一塊米軍午餐肉，方方正正的，凍得硬邦邦的，油紙上還印著US的字樣。
陳滿倉把午餐肉塞回鐵蛋手裡。
"你，你吃，你還在長身體。"
鐵蛋急了，臉一下子漲紅了，把午餐肉又往陳滿倉手裡塞。
"你吃！你不吃我不睡覺！"他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藏了一天了，就等你回來。"
陳滿倉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接過午餐肉，用凍得發僵的手指從中間掰成了兩半，一半塞回鐵蛋的手裡。
"一，一人一半。"
鐵蛋愣住了，手裡攥著那半塊午餐肉，像攥著一塊金子。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兩顆虎牙。
他低頭撕開油紙，咬了一口，凍硬的午餐肉在嘴裡慢慢地化開，油香四溢。
他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陳滿倉，笑得眼睛更彎了。
夜深了。
坑道里，戰士們都睡了。
劉二牛在對面打呼嚕，聲音像拉風箱，一下一下的，震得坑道頂上的碎雪簌簌地往下掉。
小林子咳嗽了兩聲，翻了個身，又睡了。
孫猛在坑道口值班，偶爾傳來他跺腳的聲音，太冷了，得跺腳才能不讓腳凍僵。
鐵蛋靠著陳滿倉的肩膀睡得正沉，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半塊午餐肉的油紙，油紙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棉衣的口袋上面，捨不得扔。
他睡覺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大概是夢到又在跟滿倉哥一起吃午餐肉了。
他在夢裡嘟囔了一句。
"滿倉哥，別走。"
然後翻了個身，手還在空中抓了兩下，好像怕陳滿倉又不見了。
陳滿倉把他的棉衣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然後他繼續靠在坑道壁上，沒有睡。
他閉著眼，但是意識清醒。
倉庫里，E區的裝備在意識柔光中泛著冷光。
四十八門一百零五榴彈炮，二十八門一百五十五榴彈炮，十八部BM一三喀秋莎火箭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等待命令。
他摸了摸棉衣內層最裡面，趙連長的槍還在，冰涼的槍柄貼著心臟的位置。
撲通。撲通。
心跳聲，穩定而有力。
外面，風聲呼嘯。
他睜開眼，看了看坑道外面，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出發的時候到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腿。鐵蛋被他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滿，滿倉哥，出發了？"
"嗯。"
陳滿倉把棉衣裹緊，又把鐵蛋的棉衣領子翻起來，擋住他的耳朵。
"出發了。"
鐵蛋揉著眼睛爬起來，看了一眼坑道外面，天邊魚肚白下面是連綿的灰色山脊，下碣嶺就在那個方向。
他咽了一口唾沫，沒說話，但是他的手悄悄攥緊了陳滿倉的衣角。
陳滿倉感覺到了，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
"走。"
然後他朝坑道口走去。
鐵蛋攥著他的衣角跟在後面。
再後面是孫猛、劉二牛、小林子、王柱子，六十四個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了坑道，走進了即將亮起來的天色里。
山下，下碣嶺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