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眼神
雪停了一小會兒。
七連的戰士們，把兩位烈士的遺體抬到了高地反斜面後面，那片向陽的小樹林裡。
沒有棺材。只能給他們整理好軍裝。把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擦乾淨再放回去。半塊凍土豆。一張寫著家地址的皺巴巴的小紙條。一張全家福照片，邊角都磨破了。
趙連長從自己的棉衣口袋裡，掏出了兩包繳獲的駱駝牌香菸。拆開給每位烈士的嘴裡放了一根，點著。
"兄弟走好。"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下輩子咱們還當戰友。"
七連剩下的六十四個人，站成兩排，給兩位烈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風一吹，煙往上飄，飄進灰濛濛的天裡。
接下來是包紮傷員。十一個輕傷的互相包紮。小林子雖然還不能下地，但他能坐起來了，就拿著紗布給旁邊的傷員幫忙，遞繃帶。
然後是整理繳獲。戰士們翻著米軍屍體的口袋，還有炸毀的卡車車廂。巧克力，駱駝牌香菸，午餐肉罐頭，加厚的毛襪子。還有一件米軍的防寒毛衣，加厚的，比神州軍的棉衣厚了一倍。
鐵蛋一把搶過了那件防寒毛衣，跑到陳滿倉面前，往他懷裡塞。
"滿倉哥。你搬炮出那麼多汗。穿厚點別凍感冒了。"
陳滿倉推了回去。
"給、給小、小林子。"他說，聲音結結巴巴的。"他、他肺、肺剛受、受傷，更需、需要。"
小林子坐在防炮洞的草堆上，聽到這句話，眼睛瞬間就紅了。
十七歲的新兵王柱子，分到了一塊手掌大的巧克力。他拿著巧克力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咬一口。旁邊的戰士問他你怎麼不吃啊。他摸了摸頭笑了，露出兩個虎牙。
"要留著回家給娘嘗。我娘這輩子還沒吃過巧克力呢。"
所有人聽了這話都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溫馨。打完仗的小溫馨。給大爽之後的情緒，一個落地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
劉文書走到了趙連長的面前。他臉上帶著笑眯眯的表情，看起來人畜無害。
"趙連長。"他說，聲音很客氣。"我看你們戰鬥部隊打完仗挺忙的。這樣吧，我幫陳滿倉同志清點一下剛才從地下室搬出來的那些炮零件，統計一下還能用多少，給營部寫個清單匯報。也省得你們還要忙這些雜事。"
趙連長正愁沒人幹這個。他一個連長，要管傷員，要管陣地修補，要管清點繳獲，忙得腳不沾地。劉文書主動請纓，他求之不得。
"行啊。"趙連長一口就答應了。"那就麻煩劉同志了。滿倉。過來一下。劉同志幫你清點零件你配合一下。"
陳滿倉正在幫戰士搬雪塊修戰壕。聽到喊他，走了過來，點了點頭。"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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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書臉上還是笑眯眯的。沒人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什麼。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終於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近距離觀察陳滿倉的機會。
清點開始了。
劉文書就跟在陳滿倉的身後，保持著兩米到三米的距離。不遠不近。既能清楚地看到陳滿倉的臉和每一個動作，又不會引起陳滿倉的過度警惕。
前後跟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這一個半小時裡，陳滿倉前後鑽了三次地下室。
第一次。是去搬最後一箱還沒搬出來的彈殼。鑽地下室之前，陳滿倉先停下了腳步。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盯著他的臉。趙連長在看傷員，鐵蛋在修戰壕，戰士們在分繳獲。
然後。
劉文書清清楚楚地看到。陳滿倉的眼神突然放空了一下。
大概一秒多一點的時間。眼睛一散，像被抽走了神，一秒多之後又重新亮起來。然後才彎腰鑽進了地下室。
劉文書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第二次。陳滿倉去搬一個被炸壞的防盾。這一次，劉文書特意往前湊了兩米，站在了離陳滿倉只有兩米遠的地方。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停腳步。左右看。
然後又來了。
眼神放空。
這一次，劉文書看真了。千真萬確，就是眼睛瞬間失去焦點，像一台被切斷了電源的機器，然後一秒多之後又重新接通。
劉文書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第三次。陳滿倉去搬一個壞了的炮閂。
這一次，劉文書掏出了自己的懷表。按下了計時鍵。
停腳步。左右看。眼神放空。恢復。鑽進去。
懷表的指針停在了一點一秒的位置。
前兩次的記憶涌了上來。第一次他估算的是一點二秒。第二次是一點三秒。
一點二秒。一點三秒。一點一秒。
三次。全在一點一到一點三秒之間。極穩定。
不是巧合。不是走神。不是眨眼。
這是一種習慣。一種執行某個固定動作之前的固定習慣。
劉文書靠在碉堡的石牆上，心臟跳得飛快。他的手伸進了棉衣的內層。拉開了那個藏得極深的暗袋的拉鏈。
第一次掏出了那個藍色的秘密小本子。
藍色布面。線裝。巴掌大小。藏在棉衣內層的專用暗袋裡，非常隱蔽。
他又掏出了那個用了很久的鉛筆頭。鉛筆頭太禿了寫不出來。他用牙咬了咬鉛筆頭，又用指甲颳了刮，才繼續寫。
第一頁。他用鉛筆頭畫了一個小小的人臉的素描。眼睛的位置用鉛筆打了兩個空心圈。
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鑽地下室前必放空，一點一到一點三秒，共三次，極穩定。非眨眼，非走神。是切換狀態。我從未見過正常人有這種習慣。
然後第二頁，他列了一張清單。五條。
第一條。81毫米迫擊炮，二十一秒完成操作。米軍炮校教官線二十八秒。親掐。
第二條。105毫米榴彈炮，二十三秒組裝完成。米軍教官線六十五秒。親掐。
第三條。155毫米榴彈炮，急速射間隔八秒。米軍炮校教官線十二秒。親聽俘虜供述。
第四條。專業術語"急速射"。點火令"放"。共兩次完全不結巴。親耳聽到。兩次。
第五條。鑽地下室或搬炮前，眼神必放空一點一到一點三秒。親掐。三次。
五條線索。全部列齊。
然後，在清單的下面，他用鉛筆頭寫了一段結論。寫"結巴為偽裝"這五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自己也被這個結論嚇了一跳。一個炊事兵為什麼要裝結巴。裝給誰看。
結論如下。
此人絕非普通兵。軍事素養遠超見過的任何特種兵。結巴為偽裝。每次眼神放空的那一秒鐘，是在執行某件事情。具體是什麼未知。需王政委親閱。
寫完，他把藍色小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回了棉衣內層的暗袋裡。拉好拉鏈。拉鏈聲極輕。沒人聽見。
藍色小本子的第一頁第二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畫滿了圖。五條記錄整整齊齊，一條不多一條不少。全齊了。
清點工作很快結束了。
陳滿倉走到了趙連長的面前。他看著那些架在炮陣地上的兩門105、兩門155，還有兩部喀秋莎。眉頭皺了一下。
這些炮要是留在陣地上。等米軍的F4U海盜式戰鬥機過來，一通轟炸就全沒了。而且，等增援連到了，看到這些比米軍制式還新的大炮，肯定會追問。"哪來的。""從哪個繳獲堆里能掏出這麼多嶄新的重炮。"
到時候圓謊就麻煩了。
他想了想。然後，對趙連長結結巴巴地說。
"連、連長。"
"這、這些炮。"
"怕、怕米軍飛、飛機炸。"
"抬、抬到雪堆、後、後面，埋、埋了吧？"
趙連長聽完立刻點頭。有道理。剛才米軍的F4U就炸過一次。要真被炸了，太可惜了。
"行。鐵蛋。"他喊。"你帶兩個新兵幫滿倉把炮抬到雪堆後面埋嚴實了。多蓋幾層雪別露出來。"
"好嘞。"鐵蛋帶著兩個新兵就過來了。
六個人費了老大的勁，才把炮管、炮架、喀秋莎的發射架，一件一件抬到了雪堆後面的指定位置。
抬到之後。趙連長拍了拍身上的雪。對陳滿倉說。"滿倉。你埋完快回來啊。我們先回去修戰壕了。"
"好、好的。連、連長。"
趙連長帶著鐵蛋和兩個新兵先回去了。
雪堆後面。只剩陳滿倉一個人。
完美遮擋。N次。
他先掃了一眼左右。確定沒有人。趙連長他們已經走遠了。碉堡上面的射擊孔角度不對，看不到雪堆後面的情況。
然後，他的手伸了出去。碰了碰那根擦乾淨的105毫米炮管。
一點二秒的眼神放空。
手一碰。
炮管直接消失了。存回了E區的倉庫里。
再碰155炮管。放空。消失。
再碰兩部喀秋莎的發射架。放空兩次。消失兩次。
剩下的沒用的零件、彈殼和一些壞了的防盾。他真的用雪埋了起來。堆了一個大大的雪包。拍得實實的。做足了樣子。
幾分鐘後。趙連長和鐵蛋回來檢查。看到那個鼓鼓的大雪包。完全沒懷疑。
"好。埋嚴實了。走。回去。"
他們不知道。雪包的下面，只有一堆沒用的廢鐵。真正的重炮和火箭炮，已經回到了E區的倉庫里，安安穩穩地躺著。等著下次需要的時候，再被掏出來。
埋炮完畢。劉文書見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衣。然後走到了趙連長和陳滿倉的面前。按王政委密信的要求，正式提出。
"趙連長。王政委的密信想必您還記得。現在高地守住了，總攻打退了。我該帶陳滿倉同志撤回營部集結點了。去見王政委，調查的事後續再說。"
這句話像一根炸了的炮管，直接戳在了趙連長的肺管子上。
趙連長瞬間就炸了。
護崽護到了極致。
"撤。撤你娘的撤。"他指，著劉文書的鼻子聲音大得整個高地都能聽見。"你眼瞎啊。你看看那山下。米軍殘兵剛撤，隨時可能再來第三波。增援還沒到。陳滿倉走了。下一波來。我七連六十四個人拿什麼擋。啊。拿你那黑筆記本擋。"
兩個人嘴炮頂牛。沒動手。但火藥味濃得像炮剛打完的硝煙。
劉文書笑眯眯的，不急不惱。"趙連長。這是王政委的密令。我也是按命令辦事。"
"命令個屁。陣地丟了你負責。還是我負責。"趙連長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兩個人爭執不下。
陳滿倉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還是結巴的。但理由硬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砸個坑。
"劉、劉同志。"
"不、不撤。"
"炮、炮還、還沒打、打完。"
"要、要撤。"
"等、等增援、到、到了。"
"地、陣地交、交接清了。"
"再、再撤。"
這個理由太硬了。增援沒到，陣地交接不清，到時候陣地丟了算誰的責任。劉文書一個營書記員，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連長一聽立刻拍大腿。聲音比剛才還大。
"聽見沒有。滿倉自己都說不撤。你要走走你自己的。沒人攔你。"
劉文書沒轍了。理由太硬。他一個營書記員沒法硬來。只能等。
但他又摸了摸外層口袋裡的那個黑色筆記本的封面。封面上有三個鉛筆寫的小字。"3天內"。
他心裡想。不等三天了。增援一到，立刻帶他走。今天就走。
定格。
天又開始下雪了。劉文書靠在二號碉堡的石牆邊上。石牆剛才被米軍的105榴彈炮震裂了一道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棉衣領子嘩嘩響。
他的手插在棉衣的口袋裡。一根手指正隔著兩層布，摸著內層暗袋裡的藍色小本的封面。
藍色小本的封面因為是線裝的，有一個小小的線頭翹了出來。他用指甲輕輕勾著那個線頭，勾了三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他剛才掐懷表的節奏。一點一秒。一點三秒。一點一秒。
遠處，陳滿倉正在幫十七歲的新兵王柱子，一起搬雪塊修被炸塌的戰壕邊角。王柱子個子小，搬不動大雪塊。陳滿倉就一個人搬，搬起來輕輕放在戰壕邊，壓好再拍實。他的手凍得通紅，手指頭都腫了，但他沒停下來。
劉文書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
這個炊事兵到底是什麼人。
他剛想到這。
步話機里突然傳來了營部通訊員興奮的聲音。
"趙連長。趙連長。增援到了。增援提前到了。一個步兵連加兩門75毫米無後坐力炮。已經到石嘴子山山口了。還有一點五公里。十分鐘就能到高地。"
原本說四小時才到的增援。現在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提前了整整兩個半小時。
趙連長聽到步話機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轉頭看向了劉文書。
劉文書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翹了起來。
他拍了拍外層口袋裡的黑色筆記本的封面。對趙連長笑了笑。
"趙連長，你聽，增援到了，陣地可以交接了。"
七連的戰士們，把兩位烈士的遺體抬到了高地反斜面後面，那片向陽的小樹林裡。
沒有棺材。只能給他們整理好軍裝。把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擦乾淨再放回去。半塊凍土豆。一張寫著家地址的皺巴巴的小紙條。一張全家福照片，邊角都磨破了。
趙連長從自己的棉衣口袋裡，掏出了兩包繳獲的駱駝牌香菸。拆開給每位烈士的嘴裡放了一根，點著。
"兄弟走好。"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下輩子咱們還當戰友。"
七連剩下的六十四個人，站成兩排，給兩位烈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風一吹，煙往上飄，飄進灰濛濛的天裡。
接下來是包紮傷員。十一個輕傷的互相包紮。小林子雖然還不能下地，但他能坐起來了，就拿著紗布給旁邊的傷員幫忙，遞繃帶。
然後是整理繳獲。戰士們翻著米軍屍體的口袋，還有炸毀的卡車車廂。巧克力，駱駝牌香菸，午餐肉罐頭，加厚的毛襪子。還有一件米軍的防寒毛衣，加厚的，比神州軍的棉衣厚了一倍。
鐵蛋一把搶過了那件防寒毛衣，跑到陳滿倉面前，往他懷裡塞。
"滿倉哥。你搬炮出那麼多汗。穿厚點別凍感冒了。"
陳滿倉推了回去。
"給、給小、小林子。"他說，聲音結結巴巴的。"他、他肺、肺剛受、受傷，更需、需要。"
小林子坐在防炮洞的草堆上，聽到這句話，眼睛瞬間就紅了。
十七歲的新兵王柱子，分到了一塊手掌大的巧克力。他拿著巧克力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咬一口。旁邊的戰士問他你怎麼不吃啊。他摸了摸頭笑了，露出兩個虎牙。
"要留著回家給娘嘗。我娘這輩子還沒吃過巧克力呢。"
所有人聽了這話都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溫馨。打完仗的小溫馨。給大爽之後的情緒，一個落地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
劉文書走到了趙連長的面前。他臉上帶著笑眯眯的表情，看起來人畜無害。
"趙連長。"他說，聲音很客氣。"我看你們戰鬥部隊打完仗挺忙的。這樣吧，我幫陳滿倉同志清點一下剛才從地下室搬出來的那些炮零件，統計一下還能用多少，給營部寫個清單匯報。也省得你們還要忙這些雜事。"
趙連長正愁沒人幹這個。他一個連長，要管傷員，要管陣地修補，要管清點繳獲，忙得腳不沾地。劉文書主動請纓，他求之不得。
"行啊。"趙連長一口就答應了。"那就麻煩劉同志了。滿倉。過來一下。劉同志幫你清點零件你配合一下。"
陳滿倉正在幫戰士搬雪塊修戰壕。聽到喊他，走了過來，點了點頭。"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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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書臉上還是笑眯眯的。沒人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什麼。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終於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近距離觀察陳滿倉的機會。
清點開始了。
劉文書就跟在陳滿倉的身後，保持著兩米到三米的距離。不遠不近。既能清楚地看到陳滿倉的臉和每一個動作，又不會引起陳滿倉的過度警惕。
前後跟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這一個半小時裡，陳滿倉前後鑽了三次地下室。
第一次。是去搬最後一箱還沒搬出來的彈殼。鑽地下室之前，陳滿倉先停下了腳步。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盯著他的臉。趙連長在看傷員，鐵蛋在修戰壕，戰士們在分繳獲。
然後。
劉文書清清楚楚地看到。陳滿倉的眼神突然放空了一下。
大概一秒多一點的時間。眼睛一散，像被抽走了神，一秒多之後又重新亮起來。然後才彎腰鑽進了地下室。
劉文書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第二次。陳滿倉去搬一個被炸壞的防盾。這一次，劉文書特意往前湊了兩米，站在了離陳滿倉只有兩米遠的地方。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停腳步。左右看。
然後又來了。
眼神放空。
這一次，劉文書看真了。千真萬確，就是眼睛瞬間失去焦點，像一台被切斷了電源的機器，然後一秒多之後又重新接通。
劉文書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第三次。陳滿倉去搬一個壞了的炮閂。
這一次，劉文書掏出了自己的懷表。按下了計時鍵。
停腳步。左右看。眼神放空。恢復。鑽進去。
懷表的指針停在了一點一秒的位置。
前兩次的記憶涌了上來。第一次他估算的是一點二秒。第二次是一點三秒。
一點二秒。一點三秒。一點一秒。
三次。全在一點一到一點三秒之間。極穩定。
不是巧合。不是走神。不是眨眼。
這是一種習慣。一種執行某個固定動作之前的固定習慣。
劉文書靠在碉堡的石牆上，心臟跳得飛快。他的手伸進了棉衣的內層。拉開了那個藏得極深的暗袋的拉鏈。
第一次掏出了那個藍色的秘密小本子。
藍色布面。線裝。巴掌大小。藏在棉衣內層的專用暗袋裡，非常隱蔽。
他又掏出了那個用了很久的鉛筆頭。鉛筆頭太禿了寫不出來。他用牙咬了咬鉛筆頭，又用指甲颳了刮，才繼續寫。
第一頁。他用鉛筆頭畫了一個小小的人臉的素描。眼睛的位置用鉛筆打了兩個空心圈。
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鑽地下室前必放空，一點一到一點三秒，共三次，極穩定。非眨眼，非走神。是切換狀態。我從未見過正常人有這種習慣。
然後第二頁，他列了一張清單。五條。
第一條。81毫米迫擊炮，二十一秒完成操作。米軍炮校教官線二十八秒。親掐。
第二條。105毫米榴彈炮，二十三秒組裝完成。米軍教官線六十五秒。親掐。
第三條。155毫米榴彈炮，急速射間隔八秒。米軍炮校教官線十二秒。親聽俘虜供述。
第四條。專業術語"急速射"。點火令"放"。共兩次完全不結巴。親耳聽到。兩次。
第五條。鑽地下室或搬炮前，眼神必放空一點一到一點三秒。親掐。三次。
五條線索。全部列齊。
然後，在清單的下面，他用鉛筆頭寫了一段結論。寫"結巴為偽裝"這五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自己也被這個結論嚇了一跳。一個炊事兵為什麼要裝結巴。裝給誰看。
結論如下。
此人絕非普通兵。軍事素養遠超見過的任何特種兵。結巴為偽裝。每次眼神放空的那一秒鐘，是在執行某件事情。具體是什麼未知。需王政委親閱。
寫完，他把藍色小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回了棉衣內層的暗袋裡。拉好拉鏈。拉鏈聲極輕。沒人聽見。
藍色小本子的第一頁第二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畫滿了圖。五條記錄整整齊齊，一條不多一條不少。全齊了。
清點工作很快結束了。
陳滿倉走到了趙連長的面前。他看著那些架在炮陣地上的兩門105、兩門155，還有兩部喀秋莎。眉頭皺了一下。
這些炮要是留在陣地上。等米軍的F4U海盜式戰鬥機過來，一通轟炸就全沒了。而且，等增援連到了，看到這些比米軍制式還新的大炮，肯定會追問。"哪來的。""從哪個繳獲堆里能掏出這麼多嶄新的重炮。"
到時候圓謊就麻煩了。
他想了想。然後，對趙連長結結巴巴地說。
"連、連長。"
"這、這些炮。"
"怕、怕米軍飛、飛機炸。"
"抬、抬到雪堆、後、後面，埋、埋了吧？"
趙連長聽完立刻點頭。有道理。剛才米軍的F4U就炸過一次。要真被炸了，太可惜了。
"行。鐵蛋。"他喊。"你帶兩個新兵幫滿倉把炮抬到雪堆後面埋嚴實了。多蓋幾層雪別露出來。"
"好嘞。"鐵蛋帶著兩個新兵就過來了。
六個人費了老大的勁，才把炮管、炮架、喀秋莎的發射架，一件一件抬到了雪堆後面的指定位置。
抬到之後。趙連長拍了拍身上的雪。對陳滿倉說。"滿倉。你埋完快回來啊。我們先回去修戰壕了。"
"好、好的。連、連長。"
趙連長帶著鐵蛋和兩個新兵先回去了。
雪堆後面。只剩陳滿倉一個人。
完美遮擋。N次。
他先掃了一眼左右。確定沒有人。趙連長他們已經走遠了。碉堡上面的射擊孔角度不對，看不到雪堆後面的情況。
然後，他的手伸了出去。碰了碰那根擦乾淨的105毫米炮管。
一點二秒的眼神放空。
手一碰。
炮管直接消失了。存回了E區的倉庫里。
再碰155炮管。放空。消失。
再碰兩部喀秋莎的發射架。放空兩次。消失兩次。
剩下的沒用的零件、彈殼和一些壞了的防盾。他真的用雪埋了起來。堆了一個大大的雪包。拍得實實的。做足了樣子。
幾分鐘後。趙連長和鐵蛋回來檢查。看到那個鼓鼓的大雪包。完全沒懷疑。
"好。埋嚴實了。走。回去。"
他們不知道。雪包的下面，只有一堆沒用的廢鐵。真正的重炮和火箭炮，已經回到了E區的倉庫里，安安穩穩地躺著。等著下次需要的時候，再被掏出來。
埋炮完畢。劉文書見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衣。然後走到了趙連長和陳滿倉的面前。按王政委密信的要求，正式提出。
"趙連長。王政委的密信想必您還記得。現在高地守住了，總攻打退了。我該帶陳滿倉同志撤回營部集結點了。去見王政委，調查的事後續再說。"
這句話像一根炸了的炮管，直接戳在了趙連長的肺管子上。
趙連長瞬間就炸了。
護崽護到了極致。
"撤。撤你娘的撤。"他指，著劉文書的鼻子聲音大得整個高地都能聽見。"你眼瞎啊。你看看那山下。米軍殘兵剛撤，隨時可能再來第三波。增援還沒到。陳滿倉走了。下一波來。我七連六十四個人拿什麼擋。啊。拿你那黑筆記本擋。"
兩個人嘴炮頂牛。沒動手。但火藥味濃得像炮剛打完的硝煙。
劉文書笑眯眯的，不急不惱。"趙連長。這是王政委的密令。我也是按命令辦事。"
"命令個屁。陣地丟了你負責。還是我負責。"趙連長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兩個人爭執不下。
陳滿倉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還是結巴的。但理由硬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砸個坑。
"劉、劉同志。"
"不、不撤。"
"炮、炮還、還沒打、打完。"
"要、要撤。"
"等、等增援、到、到了。"
"地、陣地交、交接清了。"
"再、再撤。"
這個理由太硬了。增援沒到，陣地交接不清，到時候陣地丟了算誰的責任。劉文書一個營書記員，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連長一聽立刻拍大腿。聲音比剛才還大。
"聽見沒有。滿倉自己都說不撤。你要走走你自己的。沒人攔你。"
劉文書沒轍了。理由太硬。他一個營書記員沒法硬來。只能等。
但他又摸了摸外層口袋裡的那個黑色筆記本的封面。封面上有三個鉛筆寫的小字。"3天內"。
他心裡想。不等三天了。增援一到，立刻帶他走。今天就走。
定格。
天又開始下雪了。劉文書靠在二號碉堡的石牆邊上。石牆剛才被米軍的105榴彈炮震裂了一道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棉衣領子嘩嘩響。
他的手插在棉衣的口袋裡。一根手指正隔著兩層布，摸著內層暗袋裡的藍色小本的封面。
藍色小本的封面因為是線裝的，有一個小小的線頭翹了出來。他用指甲輕輕勾著那個線頭，勾了三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他剛才掐懷表的節奏。一點一秒。一點三秒。一點一秒。
遠處，陳滿倉正在幫十七歲的新兵王柱子，一起搬雪塊修被炸塌的戰壕邊角。王柱子個子小，搬不動大雪塊。陳滿倉就一個人搬，搬起來輕輕放在戰壕邊，壓好再拍實。他的手凍得通紅，手指頭都腫了，但他沒停下來。
劉文書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
這個炊事兵到底是什麼人。
他剛想到這。
步話機里突然傳來了營部通訊員興奮的聲音。
"趙連長。趙連長。增援到了。增援提前到了。一個步兵連加兩門75毫米無後坐力炮。已經到石嘴子山山口了。還有一點五公里。十分鐘就能到高地。"
原本說四小時才到的增援。現在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提前了整整兩個半小時。
趙連長聽到步話機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轉頭看向了劉文書。
劉文書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翹了起來。
他拍了拍外層口袋裡的黑色筆記本的封面。對趙連長笑了笑。
"趙連長，你聽，增援到了，陣地可以交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