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門，開了
天快亮的時候，風雪停了。
對面山腳下，米軍十二輛M24坦克的引擎聲轟隆隆，轟隆隆，連成了一片像悶雷，從遠處一步一步滾了過來。
趙連長站在指揮所的缺口裡，舉著望遠鏡看。看了十秒鐘，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沒說話。然後他把棉衣最上面的那顆扣子扣緊了。那是他每次準備拼命前才會做的動作。
"全體上陣地。"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能拿槍的，都上。拿不了槍的，拿手榴彈。"
七連八十二個人。對面，一千五百。十八比一。大仗，來了。
第一道防線在半山腰，四十個人，三挺輕機槍，兩門60迫擊炮。第二道防線在山頂前沿，四十二個人，一挺重機槍，一門81迫擊炮，一門75無後坐力炮。陳滿倉被趙連長留在了第二道防線，"你小子手准，跟著孫猛的炮班，打坦克。"
陳滿倉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的意識深處，還在不斷地掃著倉庫容量的那個數字。
四百九十二。差八。
就差八立方米。E區的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已經亮得晃眼了。
"來了！"
觀察哨的戰士喊了一聲。
山下老柳樹那片空地上，一千五百個米軍步兵分成了三個衝鋒梯隊，密密麻麻地展開了。十二輛M24坦克呈楔形陣，沖在最前面。四輛自行火炮停在四千五百米外的位置，炮管已經高高地揚了起來。
"放！"趙連長大手一揮。
孫猛的81迫擊炮先響了。
咚。咚。咚。三發炮彈帶著嘯音，越過山頂，直直地砸向了米軍步兵的第一梯隊集結點。砰砰砰三聲，炸起三團巨大的黑煙，米軍步兵倒了一大片，至少七八十個，有的還在哼哼，有的直接就不動了。
緊接著兩門60迫擊炮也響了。砸在半山腰的預設阻擊陣地上，把衝上來的米軍尖兵連炸得抬不起頭。
最爽的是75無後坐力炮。王二虎親自操炮，一炮一個，專打M24坦克的側面履帶和發動機艙。哐！最前面的那輛M24，履帶直接被炸斷，車身一歪，卡在了一塊岩石上面。哐！第二輛，發動機艙被炸穿，騰地一下燃起了大火，車組人員從艙蓋里爬出來，渾身是火，在雪地里打滾。哐！第三輛，駕駛員觀察窗被直接命中，坦克像瞎子一樣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後衝進了旁邊的雪溝里動不了了。
一個小時。七連用現有的裝備，擊毀了三輛M24坦克，打退了兩波步兵衝鋒。米軍步兵至少丟下了兩百具屍體退了回去。
戰壕里七連的戰士們發出了一陣短暫的歡呼。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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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聲還沒落地。
山下，四千五百米外的那四輛自行105火炮，開火了。
"轟隆隆隆隆。"
四發105毫米高爆彈帶著尖銳的嘯音，越過了四千米的距離，精準地砸在了107高地的表面陣地上。
第一道防線的戰壕被炸塌了二十米。兩個正在往彈夾里壓子彈的新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埋在了塌下來的土和雪裡面。防炮洞的頂上震下來了好幾塊大石頭，砸死了兩個正在包紮傷員的衛生員。山頂的重機槍位被炸飛了半邊，重機槍的槍管彎成了一個U形。
陳滿倉趴在戰壕的側面，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嘴裡全是土和雪的味道。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傷員的呻吟聲。
趙連長從指揮所的廢墟里爬出來，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旁邊人的。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只能用吼的才能發出一點聲音。
"清點人數！快！"
清點結果很快出來了。
死十六個人。其中三個，是上次從凝固汽油彈火海里拽回來的新兵。那個十六歲的，叫小石頭的，兩條腿都被炸斷了，失血過多，死前還緊緊地攥著陳滿倉的袖口，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滿倉哥，我上次，欠你一條命，現在，還你了。"
然後手就鬆了。
重傷二十一個人。七連還能拿槍的只剩六十六個。
彈藥也幾乎見底了。81迫擊炮只剩最後一發。60迫擊炮只剩二十發。75無後坐力炮只剩四發破甲彈。輕機槍的子彈，每挺平均只剩一個彈夾。步槍的子彈，每人平均不到十發。
趙連長攥著手裡的步話機，手指節都攥白了。
他剛才問了營部增援。營部的回電，只有八個字。
"增援四小時到，死守。"
四小時。
按這個火力密度，六十六個人，撐不過一個小時。
戰壕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小時就是等死的四小時。
趙連長一拳砸在了戰壕的土壁上，砸得手背鮮血直流，他都沒感覺到。
"他娘的四小時。"他咬著牙，嘴唇上的血往下滴。"他娘的。"
就在這時候。
陳滿倉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還是結巴的。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連、連長。"
"地、地下室，最、最深處。"
"我、我上次，看、看見了。"
"好、好像有，更、更大的。"
"炮、炮筒子。"
"我、我再去，扒、扒扒看？"
所有人的眼睛唰的一下全部看向了他。
趙連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鐘。然後他一秒都沒猶豫點了點頭。
"去吧。"
鐵蛋立刻站了起來："滿倉哥！我跟你去！"
陳滿倉趕緊擺了擺手。
"不、不用。"
"黑、黑。"
"我一、一個人，習、習慣了。"
說完他轉身鑽進了二號碉堡的地下室入口。入口的一半被昨晚米軍炸塌的碎磚頭和混凝土塊堵上了，只留了一個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的口子。
鑽進去之後。
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孤身。沒人。遮擋完美。
他先趴到了地下室入口的那個觀察縫上，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孫、孫猛！"
"81炮！最、最後一發！"
"左、左偏二密位！仰、仰角降一度！"
"打、打最前面！那、那輛M24的！發、發動機艙！快！"
外面孫猛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按照陳滿倉報的參數飛快地調炮。
咚。
最後一發81毫米迫擊炮彈從炮膛里飛了出去。
一秒。兩秒。三秒。
轟。
一聲巨大的爆炸從山腳下傳了上來，正好砸在了最前面那輛剛剛從掩體後面開出來的M24坦克的發動機艙上面。呼的一下，發動機艙燃起了大火，炮塔直接卡死，坦克趴在原地動不了了。
倉庫的數字跳了一下。四百九十二，加二十，擊毀坦克一輛。五百一十二？不對。不對。等一下。
他的意識飛快地掃了一眼。
哦。四百九十二。擊毀M24一輛，加二十，五百一十二？不對不對。一百功績等於十立方米。八立方米就是八十功績。他需要的是加八十。四百九十二加八十等於五百。正好。
對。擊毀坦克加二十。還差六十。
他的眼睛透過觀察縫掃到了戰壕邊的兩個重傷員。一個是機槍手劉二牛的副手，一個是炮班的新兵。兩個人被剛才自行火炮的衝擊波炸暈在了戰壕的邊緣。下一輪自行火炮的炮彈落點正好就是那個位置。再晚十秒兩個人必死無疑。
他深吸了一口氣。
算準了自行火炮換彈的九十秒間隙。
鑽出地下室。
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左手拽起那個炮班新兵的後衣領。右手拽起那個機槍副手的腰帶。兩個一百多斤的漢子被他像拖麻袋一樣拖著，一路小跑拖進了防炮洞裡。
剛拖進去。
轟隆隆。
第二輪自行火炮的炮彈正好砸在了剛才那兩個人躺著的位置。炸出了一個直徑五米的大坑。
倉庫的數字又跳了。加十，救回必死重傷員一個。加十，又一個。五百一十二加二十，五百三十二。不對。哦不對。四百九十二加二十（坦克）加二十（救兩個人），等於五百三十二？這不對啊。差了？哦不對不對，功績換算的問題。我算錯了。哦。坦克加的是二十功績，救兩個重傷員加十加十是二十，現在合計加四十，還差四十功績。對。四十功績，就是四立方米。還差四。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還差四十功績。還差四立方米。
然後他的意識掃到了倉庫界面右上角的那個任務計時器。
守住高地，連級關鍵任務。滿一小時判定完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從米軍狙擊手屍體上摸來的舊手錶。秒針啪嗒一聲跳到了第六十分鐘的最後一格。
正好。一個小時。
倉庫界面跳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連級關鍵任務，守住高地滿一小時，判定完成。功績加四十。
四百九十二。加二十，加二十，加四十。
合計加八十。等於加八立方米。
四百九十二加八。
五。百。零。
他的意識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倉庫的最深處。
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就在眼前。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亮得幾乎晃眼。
然後。
他聽到了吱呀一聲。
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柔光從門裡面涌了出來。
第一排。M2A1型105毫米榴彈炮。整整五十門。炮管在柔光里泛著冰冷的橄欖綠的金屬光。
第二排。M114型155毫米榴彈炮。整整三十門。炮管比105的粗了整整一圈。
第三排。BM13型喀秋莎火箭炮發射架。整整二十部。滑軌的紅銅色在柔光里閃著冷冽的光芒。
炮彈堆得像山一樣。發射藥。高爆彈。穿甲彈。燃燒彈。一發一發碼得整整齊齊。
除了光。還有聲音。105炮的炮膛里仿佛傳來了一聲悠遠的沉悶的等著被打響的迴響。喀秋莎發射架的滑軌在光里閃著冷冷的紅銅色。他甚至聞到了炮彈發射藥的那種特殊的刺鼻的味道。
陳滿倉站在E區的門口像個第一次進了糖果店的孩子。眼睛都直了。手在抖。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他站了五秒。然後他的手慢慢地伸了出去。
伸向了離他最近的那門105毫米榴彈炮的冰涼的炮管。
五厘米。
就差五厘米。
就在這時候。
咚。咚。咚。
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傳來了砸門的聲音。門是被昨晚米軍炸塌一半堵上的，現在有人在外面刨。
劉文書的聲音隔著碎磚頭傳了進來。帶著笑意，但很清晰。
"陳滿倉同志。你在裡面嗎？"
"營部通訊員送來了王政委的親筆密信。"
"你先出來。密信上說，調查暫停，陣地要緊。你和我一起先撤回營部。等打完這仗調查再說。"
陳滿倉的手停在了半空。
離105毫米榴彈炮的冰涼的橄欖綠的炮管。只有五厘米。
E區的柔光從門縫裡湧出來，把他的手他的臉都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另一隻手還攥著剛才拖重傷員時蹭破了皮的髒繃帶。
炮管的涼。繃帶的暖。在五厘米之間隔了一道牆。
外面自行105火炮的炮彈還在轟隆隆地往高地上砸。劉文書的刨門聲還在咚咚咚。米軍步兵的英語喊叫聲已經能聽清了。"Rush the trench. Go. Go."
時間不多了。
劉文書的刨門聲越來越急。"陳滿倉同志。你在不在裡面？王政委密信上寫了，十分鐘之內必須撤到營部臨時集結點。晚了米軍就把後路切斷了。"
十分鐘。
十分鐘之內，要麼他把105榴彈炮掏出來架好，對著一千五百人和十二輛坦克先來一輪齊射，把他們炸成飛灰，高地守住，什麼調查都不用怕了。要麼他乖乖跟著劉文書撤回營部，去見王政委，去喝茶，去接受調查，然後七連剩下的六十六個人在接下來的三小時五十分鐘裡全死在107高地上。
手離炮管五厘米。
他咬了咬牙。
然後他的手往前伸了一厘米。
又一厘米。
對面山腳下，米軍十二輛M24坦克的引擎聲轟隆隆，轟隆隆，連成了一片像悶雷，從遠處一步一步滾了過來。
趙連長站在指揮所的缺口裡，舉著望遠鏡看。看了十秒鐘，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沒說話。然後他把棉衣最上面的那顆扣子扣緊了。那是他每次準備拼命前才會做的動作。
"全體上陣地。"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能拿槍的，都上。拿不了槍的，拿手榴彈。"
七連八十二個人。對面，一千五百。十八比一。大仗，來了。
第一道防線在半山腰，四十個人，三挺輕機槍，兩門60迫擊炮。第二道防線在山頂前沿，四十二個人，一挺重機槍，一門81迫擊炮，一門75無後坐力炮。陳滿倉被趙連長留在了第二道防線，"你小子手准，跟著孫猛的炮班，打坦克。"
陳滿倉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的意識深處，還在不斷地掃著倉庫容量的那個數字。
四百九十二。差八。
就差八立方米。E區的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已經亮得晃眼了。
"來了！"
觀察哨的戰士喊了一聲。
山下老柳樹那片空地上，一千五百個米軍步兵分成了三個衝鋒梯隊，密密麻麻地展開了。十二輛M24坦克呈楔形陣，沖在最前面。四輛自行火炮停在四千五百米外的位置，炮管已經高高地揚了起來。
"放！"趙連長大手一揮。
孫猛的81迫擊炮先響了。
咚。咚。咚。三發炮彈帶著嘯音，越過山頂，直直地砸向了米軍步兵的第一梯隊集結點。砰砰砰三聲，炸起三團巨大的黑煙，米軍步兵倒了一大片，至少七八十個，有的還在哼哼，有的直接就不動了。
緊接著兩門60迫擊炮也響了。砸在半山腰的預設阻擊陣地上，把衝上來的米軍尖兵連炸得抬不起頭。
最爽的是75無後坐力炮。王二虎親自操炮，一炮一個，專打M24坦克的側面履帶和發動機艙。哐！最前面的那輛M24，履帶直接被炸斷，車身一歪，卡在了一塊岩石上面。哐！第二輛，發動機艙被炸穿，騰地一下燃起了大火，車組人員從艙蓋里爬出來，渾身是火，在雪地里打滾。哐！第三輛，駕駛員觀察窗被直接命中，坦克像瞎子一樣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後衝進了旁邊的雪溝里動不了了。
一個小時。七連用現有的裝備，擊毀了三輛M24坦克，打退了兩波步兵衝鋒。米軍步兵至少丟下了兩百具屍體退了回去。
戰壕里七連的戰士們發出了一陣短暫的歡呼。
但是。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歡呼聲還沒落地。
山下，四千五百米外的那四輛自行105火炮，開火了。
"轟隆隆隆隆。"
四發105毫米高爆彈帶著尖銳的嘯音，越過了四千米的距離，精準地砸在了107高地的表面陣地上。
第一道防線的戰壕被炸塌了二十米。兩個正在往彈夾里壓子彈的新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埋在了塌下來的土和雪裡面。防炮洞的頂上震下來了好幾塊大石頭，砸死了兩個正在包紮傷員的衛生員。山頂的重機槍位被炸飛了半邊，重機槍的槍管彎成了一個U形。
陳滿倉趴在戰壕的側面，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嘴裡全是土和雪的味道。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傷員的呻吟聲。
趙連長從指揮所的廢墟里爬出來，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旁邊人的。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只能用吼的才能發出一點聲音。
"清點人數！快！"
清點結果很快出來了。
死十六個人。其中三個，是上次從凝固汽油彈火海里拽回來的新兵。那個十六歲的，叫小石頭的，兩條腿都被炸斷了，失血過多，死前還緊緊地攥著陳滿倉的袖口，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滿倉哥，我上次，欠你一條命，現在，還你了。"
然後手就鬆了。
重傷二十一個人。七連還能拿槍的只剩六十六個。
彈藥也幾乎見底了。81迫擊炮只剩最後一發。60迫擊炮只剩二十發。75無後坐力炮只剩四發破甲彈。輕機槍的子彈，每挺平均只剩一個彈夾。步槍的子彈，每人平均不到十發。
趙連長攥著手裡的步話機，手指節都攥白了。
他剛才問了營部增援。營部的回電，只有八個字。
"增援四小時到，死守。"
四小時。
按這個火力密度，六十六個人，撐不過一個小時。
戰壕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小時就是等死的四小時。
趙連長一拳砸在了戰壕的土壁上，砸得手背鮮血直流，他都沒感覺到。
"他娘的四小時。"他咬著牙，嘴唇上的血往下滴。"他娘的。"
就在這時候。
陳滿倉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還是結巴的。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連、連長。"
"地、地下室，最、最深處。"
"我、我上次，看、看見了。"
"好、好像有，更、更大的。"
"炮、炮筒子。"
"我、我再去，扒、扒扒看？"
所有人的眼睛唰的一下全部看向了他。
趙連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鐘。然後他一秒都沒猶豫點了點頭。
"去吧。"
鐵蛋立刻站了起來："滿倉哥！我跟你去！"
陳滿倉趕緊擺了擺手。
"不、不用。"
"黑、黑。"
"我一、一個人，習、習慣了。"
說完他轉身鑽進了二號碉堡的地下室入口。入口的一半被昨晚米軍炸塌的碎磚頭和混凝土塊堵上了，只留了一個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的口子。
鑽進去之後。
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孤身。沒人。遮擋完美。
他先趴到了地下室入口的那個觀察縫上，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孫、孫猛！"
"81炮！最、最後一發！"
"左、左偏二密位！仰、仰角降一度！"
"打、打最前面！那、那輛M24的！發、發動機艙！快！"
外面孫猛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按照陳滿倉報的參數飛快地調炮。
咚。
最後一發81毫米迫擊炮彈從炮膛里飛了出去。
一秒。兩秒。三秒。
轟。
一聲巨大的爆炸從山腳下傳了上來，正好砸在了最前面那輛剛剛從掩體後面開出來的M24坦克的發動機艙上面。呼的一下，發動機艙燃起了大火，炮塔直接卡死，坦克趴在原地動不了了。
倉庫的數字跳了一下。四百九十二，加二十，擊毀坦克一輛。五百一十二？不對。不對。等一下。
他的意識飛快地掃了一眼。
哦。四百九十二。擊毀M24一輛，加二十，五百一十二？不對不對。一百功績等於十立方米。八立方米就是八十功績。他需要的是加八十。四百九十二加八十等於五百。正好。
對。擊毀坦克加二十。還差六十。
他的眼睛透過觀察縫掃到了戰壕邊的兩個重傷員。一個是機槍手劉二牛的副手，一個是炮班的新兵。兩個人被剛才自行火炮的衝擊波炸暈在了戰壕的邊緣。下一輪自行火炮的炮彈落點正好就是那個位置。再晚十秒兩個人必死無疑。
他深吸了一口氣。
算準了自行火炮換彈的九十秒間隙。
鑽出地下室。
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左手拽起那個炮班新兵的後衣領。右手拽起那個機槍副手的腰帶。兩個一百多斤的漢子被他像拖麻袋一樣拖著，一路小跑拖進了防炮洞裡。
剛拖進去。
轟隆隆。
第二輪自行火炮的炮彈正好砸在了剛才那兩個人躺著的位置。炸出了一個直徑五米的大坑。
倉庫的數字又跳了。加十，救回必死重傷員一個。加十，又一個。五百一十二加二十，五百三十二。不對。哦不對。四百九十二加二十（坦克）加二十（救兩個人），等於五百三十二？這不對啊。差了？哦不對不對，功績換算的問題。我算錯了。哦。坦克加的是二十功績，救兩個重傷員加十加十是二十，現在合計加四十，還差四十功績。對。四十功績，就是四立方米。還差四。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還差四十功績。還差四立方米。
然後他的意識掃到了倉庫界面右上角的那個任務計時器。
守住高地，連級關鍵任務。滿一小時判定完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從米軍狙擊手屍體上摸來的舊手錶。秒針啪嗒一聲跳到了第六十分鐘的最後一格。
正好。一個小時。
倉庫界面跳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連級關鍵任務，守住高地滿一小時，判定完成。功績加四十。
四百九十二。加二十，加二十，加四十。
合計加八十。等於加八立方米。
四百九十二加八。
五。百。零。
他的意識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倉庫的最深處。
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就在眼前。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亮得幾乎晃眼。
然後。
他聽到了吱呀一聲。
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柔光從門裡面涌了出來。
第一排。M2A1型105毫米榴彈炮。整整五十門。炮管在柔光里泛著冰冷的橄欖綠的金屬光。
第二排。M114型155毫米榴彈炮。整整三十門。炮管比105的粗了整整一圈。
第三排。BM13型喀秋莎火箭炮發射架。整整二十部。滑軌的紅銅色在柔光里閃著冷冽的光芒。
炮彈堆得像山一樣。發射藥。高爆彈。穿甲彈。燃燒彈。一發一發碼得整整齊齊。
除了光。還有聲音。105炮的炮膛里仿佛傳來了一聲悠遠的沉悶的等著被打響的迴響。喀秋莎發射架的滑軌在光里閃著冷冷的紅銅色。他甚至聞到了炮彈發射藥的那種特殊的刺鼻的味道。
陳滿倉站在E區的門口像個第一次進了糖果店的孩子。眼睛都直了。手在抖。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他站了五秒。然後他的手慢慢地伸了出去。
伸向了離他最近的那門105毫米榴彈炮的冰涼的炮管。
五厘米。
就差五厘米。
就在這時候。
咚。咚。咚。
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傳來了砸門的聲音。門是被昨晚米軍炸塌一半堵上的，現在有人在外面刨。
劉文書的聲音隔著碎磚頭傳了進來。帶著笑意，但很清晰。
"陳滿倉同志。你在裡面嗎？"
"營部通訊員送來了王政委的親筆密信。"
"你先出來。密信上說，調查暫停，陣地要緊。你和我一起先撤回營部。等打完這仗調查再說。"
陳滿倉的手停在了半空。
離105毫米榴彈炮的冰涼的橄欖綠的炮管。只有五厘米。
E區的柔光從門縫裡湧出來，把他的手他的臉都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另一隻手還攥著剛才拖重傷員時蹭破了皮的髒繃帶。
炮管的涼。繃帶的暖。在五厘米之間隔了一道牆。
外面自行105火炮的炮彈還在轟隆隆地往高地上砸。劉文書的刨門聲還在咚咚咚。米軍步兵的英語喊叫聲已經能聽清了。"Rush the trench. Go. Go."
時間不多了。
劉文書的刨門聲越來越急。"陳滿倉同志。你在不在裡面？王政委密信上寫了，十分鐘之內必須撤到營部臨時集結點。晚了米軍就把後路切斷了。"
十分鐘。
十分鐘之內，要麼他把105榴彈炮掏出來架好，對著一千五百人和十二輛坦克先來一輪齊射，把他們炸成飛灰，高地守住，什麼調查都不用怕了。要麼他乖乖跟著劉文書撤回營部，去見王政委，去喝茶，去接受調查，然後七連剩下的六十六個人在接下來的三小時五十分鐘裡全死在107高地上。
手離炮管五厘米。
他咬了咬牙。
然後他的手往前伸了一厘米。
又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