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12 分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咔噠。"

  子彈上膛的聲音。

  在風雪裡,居然比槍聲還清楚。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他能感覺到。那束狙擊手的瞄準十字線,正穩穩地,鎖在他的胸口。

  三十米。

  沒有遮擋。

  懷裡,是剛從倉庫里掏出來的——十支盤尼西林粉針劑,一套M5式米軍制式野戰外科手術包,二十支嗎啡注射液,五瓶碘酊,十套閉式引流導管,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米軍醫療兵白大褂,帶著紅十字臂章。

  他的手上。

  沒有槍。

  衝出來的時候,太急了,趙連長喊他帶槍,他都沒聽見。

  指揮所里,小何的哭聲,隔著風雪,隱隱約約,還在往他耳朵里鑽。

  "還有一小時三十八分鐘……滿倉哥,快啊……"

  一小時三十八分。

  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跳。

  跑?

  不行。三十米的距離,他只要一轉身,後背立刻就會被狙擊槍打一個碗大的洞。

  趴?

  也不行。趴在地上,等於一個固定靶。狙擊手B可以隨便換角度,從側面對著他的腦袋,再來一槍。

  硬拼?

  手裡沒槍。懷裡抱滿了東西。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怎麼拼?

  陳滿倉的大腦,在那0.2秒里,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過了一遍。

  然後。

  他的意識,飛快地,掃了一眼懷裡的東西。

  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米軍醫療兵白大褂。紅十字臂章。

  他心裡,立刻有了主意。

  他沒有動。

  也沒有,往聲音的方向看。

  他的手,很自然地,伸進了懷裡。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大褂,抽了出來。

  然後。

  慢慢地,把它,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扣上扣子。

  把左臂上的那個紅十字臂章,正好,露在了外面。正對狙擊手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

  他的嘴,張開了。

  用的是,標準的、美式英語。發音純正,帶著一點,德克薩斯州的口音——那是他特種兵訓練時,專門練的,滲透偽裝用的口音。

  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失措的顫抖。

  "Help! I'm a medic! Don't shoot! Don't shoot!"

  (救命!我是醫療兵!別開槍!別開槍!)

  喊完之後。

  他的雙手,舉了起來。慢慢地,舉過了頭頂。手掌張開,對著狙擊手的方向。

  表示,自己沒有武器。

  風雪裡。

  三十米外的那個狙擊手B。

  穿著吉利服,趴在一個雪堆的後面。手裡的M1903A4春田狙擊槍,瞄準鏡的十字線,正穩穩地,鎖在陳滿倉的胸口。

  他的手指,已經放在了扳機上。只要輕輕一扣,對面那個穿著髒棉衣的中國人,胸口就會炸開一個大洞。

  但是。

  他看見了。

  白大褂。

  左臂上的紅十字臂章。

  還有。

  對方喊的那句話,純正的美式英語,德克薩斯州的口音。

  "我是醫療兵。別開槍。"

  他的手指,停在了扳機上面。

  猶豫了。

  0.8秒。

  按照,《日內瓦公約》,和米軍的交戰規則——故意攻擊、殺害,佩戴紅十字、紅新月標誌的醫療人員,是戰爭罪,回國之後,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哪怕對方,是中國人。是敵方。

  只要他戴著紅十字臂章,只要他明確表明自己是醫療兵的身份——你就不能,先開槍打他。

  這是一條,刻進每一個米軍士兵骨子裡的、交戰規則。

  狙擊手B。參加過瓜島戰役。見過有人因為殺了醫療兵,回國之後,被軍事法庭判了二十年。

  他猶豫了。

  0.8秒。

  就這0.8秒。

  陳滿倉的眼睛,已經用餘光,掃到了自己腳邊的地面上。

  一根。半米長的、被炮彈炸斷的、螺紋鋼筋。斷面,是斜的,尖得像一把刺刀。

  他的右手,舉在頭頂。

  左手,很自然地,垂了下來。指尖,正好碰到了那根螺紋鋼筋的末尾。

  0.8秒的最後,0.1秒。

  陳滿倉的左手。

  猛地一抄。

  抄起那根半米長的螺紋鋼筋。

  然後——

  特種兵格鬥飛刀的手法。

  手腕,猛地一抖。

  不是胳膊發力。是手腕發力。像抖一條鞭子一樣,把那根螺紋鋼筋,"唰"的一聲,反手甩了出去。

  黑夜裡。

  那根鋼筋,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穿過風雪。

  直奔三十米外的,狙擊手B的喉嚨。

  狙擊手B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剛想扣扳機。

  "噗——"

  一聲悶響。

  那根半米長的螺紋鋼筋,帶著千鈞的力道,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喉嚨裡面。從喉結的位置扎進去。從頸椎的位置,穿出來。

  斷面的斜尖,直接切斷了他的氣管,和頸動脈。

  狙擊手B。

  連哼都沒哼一聲。

  喉嚨里,只冒出了一串,血的氣泡。"咕嚕咕嚕"的。

  手裡的狙擊槍,"哐當"一聲,掉在了雪地里。

  他的身體,從雪堆上面,滾了下來。滾了兩圈。臉朝下,趴在了雪地里。

  血。從他的喉嚨下面,涌了出來。把他面前的那片雪,染成了,暗紅色的。

  一擊斃命。

  陳滿倉,站在原地,長出了一口氣。

  後背的冷汗,已經把棉衣裡面,全部打透了。

  他走過去,走到狙擊手B的屍體旁邊。蹲下來,把他身上的那把M1903A4春田狙擊槍,和那支四倍瞄準鏡,扒了下來。然後,走到廢墟對面的那個,最偏的、沒有人會去的雪堆最深處,挖了一個坑,把槍和瞄準鏡,埋在了裡面。上面,蓋了一層雪,再鋪了一層枯樹葉。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認出來的標記。

  下次巡邏的時候,再來"撿"。

  然後。

  他從狙擊手B的腰上,摸出了那把M1911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滿的。七發子彈。塞進了自己的棉衣口袋裡。

  然後。

  抱起地上的藥和手術器械,頂著風雪,往107高地的方向,跑。

  路上。

  還順手,用那把剛摸來的M1911,幹掉了兩個迷路的米軍散兵。兩個傢伙,正蹲在一個岩石的後面,烤火,抽菸。根本沒看見他。

  兩槍。消音器是倉庫剛才順手多掏的。"噗、噗"兩聲。兩個人,連哼都沒哼,就倒了下去。

  沒耽誤時間。

  一分鐘都沒耽誤。

  抱著藥。衝進了107高地的指揮所。

  "嘩啦"一聲,掀開了門帘。

  風雪,跟著他,灌了進來。

  指揮所里的所有人——趙連長、孫猛、王二虎、小何,甚至,連蹲在角落的那個,剛剛又回來了的、笑眯眯的劉文書——

  全部。

  轉頭,看向他。

  眼睛,全部都直了。

  因為他懷裡抱的東西。

  一整套。嶄新的。連塑料封條都沒拆的。上面印著US ARMY MEDICAL DEPARTMENT 1950字樣的。M5式米軍野戰外科手術包。

  十支。標著Penicillin G(盤尼西林G),100萬單位一支的,粉針劑。玻璃瓶,嶄新的,標籤清晰。

  五瓶,US ARMY IODINE TINCTURE,米軍制式碘酊。滿滿的。一瓶沒少。

  還有,他身上套的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米軍制式醫療兵白大褂。左臂上,紅十字臂章,嶄新的,連個褶子都沒有。

  "廢墟里……扒的?"

  趙連長,嘀咕了一句。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扒……扒出全新的?"

  連封條都沒拆。

  但。

  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小林子,躺在草堆上。嘴唇,紫得發黑。呼吸,幾乎沒了。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再晚五分鐘,不用兩個小時,現在就得死。

  小何,撲了過來。一把,把陳滿倉懷裡的手術包,接了過來。

  手都在抖。

  拆封條的時候,拆了三次,才拆開。

  陳滿倉,把身上的白大褂,脫了下來。扔在了一邊。然後,挽起了棉衣的袖子。

  走到了小林子的旁邊。

  蹲下來。

  他的聲音,還是結巴的。但。每個字,都很穩。

  "我、我碰巧……"

  "學、學過兩招……"

  "戰、戰地急、急救……"

  "小何你、你給我當、當助手……"

  "遞器械。別慌。"

  小何,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拼命地點頭:"哎!滿倉哥!我聽你的!"

  手術。開始。

  第一步。消毒。

  陳滿倉,拿起一瓶碘酊,倒了半瓶在紗布上。從小林子的左胸,傷口周圍,往外,畫圈。一圈一圈,畫了十幾厘米。碘伏接觸傷口的時候,小林子的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用了兩分鐘。

  第二步。閉式引流。

  陳滿倉,從手術包里,拿出了一把手術刀,和一根閉式引流導管。他的左手,按在小林子的左胸,第六肋間的位置,用手指,精準地,摸到了肋骨的間隙。

  然後。

  右手的手術刀,"唰"地一下,劃了一個2厘米的小口。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小何的手,抖著,遞過去了引流導管。

  陳滿倉的手指,捏著導管,順著小口,插了進去。插了5厘米。

  然後。

  另一端,接了一個50毫升的注射器。

  抽。

  一管。兩管。三管。四管。五管。

  黑色的、帶著泡沫的、胸腔里的積血,一管一管,被抽了出來。抽了整整500多毫升。

  抽到第500毫升的時候。

  奇蹟發生了。

  小林子的呼吸——

  剛才那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咕嚕咕嚕的血泡聲——

  瞬間。

  就停了。

  他的胸腔,不再被積血壓迫了。左肺,重新張開了。

  呼吸。瞬間。平穩了。

  咕嚕咕嚕的血泡聲,消失了。

  小何,掐著表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的表,秒針,剛跳到了第五分鐘。

  從開始動手,到現在。五分鐘。

  第三步。取彈片。

  陳滿倉,換了一把小一點的手術刀。順著原來的槍傷入口,擴大了一點切口。然後,從手術包里,拿出了一把彎頭的止血鑷子。

  他的眼睛,盯著傷口裡面。

  十秒鐘。

  只用了十秒鐘。

  鑷子的尖端,精準地,夾到了那片,卡在左肺下葉的、7.62毫米的步槍彈片。輕輕地,夾了出來。

  彈片。帶著血。"當"的一聲,丟在了旁邊的搪瓷碗裡。

  用了兩分鐘。

  第四步。沖洗。縫合。

  生理鹽水,把傷口沖乾淨。然後,陳滿倉拿起持針器,穿好手術縫線。

  開始縫合。

  他用的是——米軍外科軍醫,標準的,間斷水平褥式外翻縫合法。

  每一針的針距,是1.5厘米。邊距,是0.5厘米。

  一模一樣。

  連打結的手法,都是米軍的外科標準結。

  角落的劉文書,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縫法。

  他在,燕京大學醫學院的,外教的課堂上,見過。美國來的外科教授,用的就是這個手法。

  國內的軍醫。沒人教這個。

  他的筆,又開始,"沙沙沙"地寫了。

  陳滿倉。沒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小林子的傷口上。

  縫合完了。然後,在傷口的上面,厚厚地撒了一層磺胺粉。貼上紗布。用膠布,粘好。

  用了三分半鐘。

  第五步。止疼。消炎。

  陳滿倉,拿出一支嗎啡,10mg的。打進了小林子的左胳膊肌肉里。止疼。

  然後,拿出一支盤尼西林,100萬單位的。用生理鹽水化開。給小林子,做了靜脈推注。第一針。

  消炎。防感染。

  用了一分半鐘。

  做完了。

  陳滿倉,把手裡的鑷子和手術刀,"當"的一聲,丟進了搪瓷碗裡。

  他抬起頭。問小何。

  "幾、幾分鐘……"

  他的聲音,啞得不行。

  小何,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那塊舊錶。錶針,"啪嗒"一聲,跳到了,第十二格的位置。

  十二分鐘。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小何的手,一抖。

  差點把表,扔在地上。

  營部衛生隊的王隊長,做這個手術——肺部貫通傷,閉式引流,取彈片,縫合,消炎,止疼。

  最快。二十七分鐘。

  陳滿倉。一個炊事兵。

  十二分鐘。

  他的嘴,張了張。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然後。他撲過去,把自己的耳朵,貼在了小林子的左胸上面。

  聽。

  聽了五秒鐘。

  然後。

  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淚,混著小林子的血,往下滴。

  "活了……"

  "他活了……"

  "呼吸平穩了……"

  "心跳正常了……"

  "十二分鐘……十二分鐘就救活了……"

  指揮所里。鴉雀無聲。

  趙連長,手裡攥著的那把湯姆森衝鋒鎗,"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沒撿。

  他只是,盯著,躺在草堆上的小林子。

  那個孩子的嘴唇,從深紫色,慢慢地,變回了蒼白。臉上,有血色了。不再是那種,死人一樣的青灰色了。

  真活了。

  孫猛。炮排排長。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半天合不上。

  王二虎。那個,沉默寡言的,從不表態的神槍手。

  他愣了三秒。然後,默默地,把自己懷裡,那把春田狙擊槍,往陳滿倉坐的那個地方,悄悄推了半米。

  服了。徹底服了。

  從今天起。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角落。劉文書。

  手裡的筆,在那本機密筆記本上,"沙沙沙"地,寫了整整三行字。

  寫完之後。他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角上。寫了三個小字。

  F14。

  然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用英文寫的小字。字跡,工整,清晰。

  12 minutes. US Military Surgeon knot. Surgical proficiency: Battalion Surgeon level+.

  (12分鐘。米軍外科軍醫結。外科熟練度:營級軍醫及以上。)

  陳滿倉,癱坐在地上。滿身是血。小林子的血。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累的。加上,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脫力。

  他的意識,掃了一眼,倉庫的容量數字。

  跳了一下。

  491 →

  擊斃狙擊手B,+5功績。

  擊斃兩個米軍散兵,+2功績。

  救回必死的小林子,額外功績確認,+3功績。

  合計,+10功績 = +1立方米。

  492。

  差8。

  就差8立方米。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馬上了。

  馬上,就能推開E區的門了。

  他剛想閉上眼睛,喘口氣。

  指揮所的門帘,"嘩啦"一下,又被掀開了。

  營部通訊員。渾身是雪,像個雪人一樣,沖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封,加了密的、貼著三個"H"標籤的急電。

  他的嗓子,都喊啞了。

  "連長!七連!營部急電!!"

  "米軍陸戰七團,一千五百人,加坦克營十二輛M24,加自行火炮四門——"

  "今天拂曉,總攻一零七高地!!"

  "命令七連——"

  "死守到最後一個人!!"

  最後幾個字,像一記驚雷,劈在了指揮所的屋頂上。

  所有人的臉。

  瞬間。白了。

  1500人。12輛坦克。4門自行火炮。

  七連現在。

  滿打滿算。82個人。3門60炮,1門81炮,1門75無後坐力炮。彈藥,剛好夠,打一個上午。

  18比1。

  趙連長,接過那封電報。手指,緊了一下。但,沒抖。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陳滿倉。

  陳滿倉,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對方眼裡的意思,都懂了。

  這一仗。比之前所有的仗加起來,都要大。

  趙連長,深吸了一口氣。

  轉過身,對著指揮所里,所有的七連官兵,吼了一句。聲音大得,震得指揮所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都聽見了!!"

  "拂曉總攻!!"

  "82個人,擋1500個!!"

  "有沒有種?!"

  指揮所里的人。不管是帶傷的,還是沒帶傷的。不管是炊事班的,還是步兵排的。不管是新兵,還是老兵。

  都把手裡的傢伙事兒,舉了起來。

  "有!!"

  喊聲。震得屋頂的煤油燈,晃了三晃。

  陳滿倉,站在人群的最後面。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支,剛才掏的時候,多掏了一支的、沒開封的盤尼西林粉針劑。

  他慢慢地,把它,塞進了棉衣最裡面的那個口袋裡。貼著心臟的那個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指揮所的出口。

  外面。天快亮了。

  風雪,停了。

  對面的山腳下。遠遠的,能聽到,米軍坦克的引擎聲。

  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他的意識深處。倉庫的最裡面,那扇E區的鐵門,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亮得,幾乎晃眼。

  就差8立方米。

  只要8立方米。

  門,就能推開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來吧。

  1500人。12輛坦克。4門自行火炮。

  來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