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小林子的電報
"砰——！"
一聲清脆的步槍聲。
在風雪裡，炸得，比過年的炮仗還響。
緊接著。
"啊——！！"
七連重機槍陣地上。那個，剛剛還在壓子彈的新兵。腦袋一歪。半邊臉，被子彈，掀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馬克沁重機槍的旁邊。
鮮血。濺了，旁邊劉二牛一臉。
熱的。腥的。黏糊糊的。
劉二牛，愣了一秒。
他的手，還搭在重機槍的握把上。臉上，那個新兵的血，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滴在了，機槍的散熱套筒上。"滋"的一聲，冒了一縷白煙。
然後，他才發出聲音：
"狙、狙擊手！！"
"趴下！全趴下！！有米軍狙擊手！！"
他吼完。
整個人，第一個，順著戰壕的土牆，滑了下去。臉朝下，趴在了滿是黑泥和雪水的戰壕底。
戰壕里，所有的七連官兵，反應過來了。
"嘩啦"一下。
全趴下了。
重機槍手。副射手。彈藥手。哨兵。預備班的新兵。炊事班的幫廚。
一秒鐘之內。整個前沿戰壕，站著的人，一個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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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又是一聲。
第二號重機槍陣地的那個副射手，剛才不信邪，剛探出頭，想看看狙擊手到底在哪。
子彈。正好打中了他的眉心。
從前面進去。後面出來。
帶出來一攤，白色的，混著血的腦漿。濺在了，身後的土牆上面。
人。當場就沒了。
連哼都沒哼一聲。
"兩個狙擊位！！"
王二虎。七連的神槍手。趴在戰壕的一個角落裡。手裡，抱著那支他從白熊團手裡繳獲的，春田1903狙擊槍，上面，還裝著一個四倍鏡。
他的眼睛，貼著四倍鏡。往對面924高地的方向，掃。
一槍從西南30度來的。
另一槍。從正南15度來的。
兩個狙擊手。
他在心裡，飛快地，畫了兩個圈。
"滿倉哥！！"他趴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喊，聲音，壓得很低，"對面924高地，兩個狙擊手！一左一右！專門挑機槍手和通訊兵打！斬首戰術！"
斬首戰術。
陳滿倉，趴在戰壕的另一面，臉貼著冰冷的泥地。
他的後背。一層冷汗，瞬間就起來了。
斬首。
對。
米軍夜襲試探，最喜歡用的，就是這一手。狙擊手先打掉你的指揮、通訊、火力點。剩下的步兵，再摸上來，小規模試探，看你的布防密度，看你的預備隊還有多少。
他剛想開口，喊一嗓子"通訊兵！趴下別動！"
指揮所裡面。
"嘀嘀嘀——嘀嘀嘀——"
電台的電報聲，響了起來。
聲音，很短促。很急。
小林子。林小安。七連的通訊員。十七歲。娃娃臉。個子不高。手很巧。發報的速度，全營排前三。
他蹲在指揮所的電台旁邊，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飛快地敲了幾下。然後，他把耳機摘下來，臉色變了。
"連長！營部催報！"他抱著懷裡的密碼本，對著趙連長喊，"催我們速報，現有兵力、彈藥、口糧、傷員數！還有剛才夜襲的詳細戰況！加急！半小時內必須回！"
他懷裡的那個密碼本。
深藍色的封皮。封面上，用紅墨水，寫著一個大大的"密"字。邊邊角角，磨得起了毛。
陳滿倉，一眼就認出來了。
翻狼脊山那次。被馬連長誤會是特務，搜出來的，就是這個本子。那個時候，小林子，抱著這個本子，被馬連長的兵，反綁著雙手，按在雪地里，哭得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
現在。
他又抱著這個本子。從指揮所，往通訊壕的缺口跑。
因為——通訊天線，架在通訊壕的缺口外面。指揮所裡面，信號不好，發不出去。
他必須，跑到那個缺口去，發報。
那兩步路。
只有不到十米。
但。
那是整個107高地上，最開闊的兩步路。是兩個狙擊手的瞄準鏡，交叉覆蓋的，死亡區域。
"小林子！別出去！！"
陳滿倉，趴在戰壕里，看見他抱著密碼本，往缺口跑，喉嚨都喊破了。
"有狙擊手！！趴下！等我先把他敲掉！！"
但是。
晚了。
風雪太大。
他的聲音，被風雪捲走了一半。
小林子，只聽見了後半句。他回頭，對著陳滿倉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娃娃臉的、帶著點傻氣的笑。
他還揮了揮手："滿倉哥！沒事！就兩步！我發完就回來！"
話音剛落。
他的腳，剛踏上，通訊壕缺口的，第一塊開闊地的石板。
"啪——！"
第三聲槍響。
清脆。刺耳。
小林子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撲。
像一隻，被人從天上，打下來的麻雀。
他的臉，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懷裡的密碼本，"啪"的一聲，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滾。深藍色的封皮，那個"密"字，閃了一下。
然後，掉在了，三米外的，另一個小通訊兵小劉的腳邊。
小劉。也是十七歲。剛補充上來的通訊員。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彎腰，一把把密碼本，撿了起來，抱在了懷裡。
密碼本。沒丟。
沒泄密。
但是。
小林子。
趴在地上。不動了。
"小林子！！"
陳滿倉，紅著眼睛，從戰壕里，就想衝出去。
旁邊的趙連長，一把，把他按住了。
"別動！！狙擊手還在！你出去就是第二個！！"
趙連長的手，像鐵鉗子一樣，按著他的肩膀，指甲，都掐進了他的棉衣裡面。
陳滿倉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林子趴在地上的那個位置。
血。從小林子的左胸下面，慢慢地，滲了出來。在石板上，流成了一條，細細的、紅色的線。流進了，石板縫裡的黑泥裡面。
黑泥。被血，染成了，暗紅色的。
"二虎！！"
陳滿倉，趴在戰壕里，頭也不回地，對著王二虎的方向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
"西南30度！924高地斜側！岩縫裡！三百八十米！偏下兩密位！先一槍壓他！！"
他的聲音，不結巴了。
急到極致，嚇破了膽的時候，他忘了裝。
王二虎，在戰壕的那一頭，愣了一秒。
他沒問。你怎麼知道？
他的眼睛，立刻貼回了四倍鏡。手指，調了調密位。
偏下兩密位。
三百八十米。
"砰——！！"
春田狙擊槍，響了。
子彈，穿過風雪，"嗖"的一聲，砸在了924高地西南側的，那個岩縫的邊緣上。"當"的一聲，濺起了一串，火星和碎石子。
"偏右一！！"
陳滿倉，趴在戰壕里，聽著子彈打在岩石上的回聲的角度，用特種兵的經驗，一秒鐘就修好了密位。
"再抬半格！！"
王二虎的手指，飛快地，調了一下。
偏右一。再抬半格。
"砰——！！"
第二槍。
子彈，穿過風雪，鑽進了924高地西南側的那個岩縫裡。
"噗——"
一聲，很悶的，子彈打進人體的聲音。
然後。
一個穿著米軍狙擊手吉利服的屍體，從岩縫裡，滾了出來。頭朝下。臉先著地。滾了兩圈，停在了924高地的半山腰的雪堆上。不動了。
狙擊手A。擊斃。
王二虎，趴在戰壕里，眼睛，從四倍鏡上，移開了。
他愣了三秒。
三秒。
他的後背，一層冷汗，全出來了。
他報的密位。沒差一厘米。
這個人。真的只是炊事兵？
他把這個疑問，咽了下去。壓在了心底。
然後，他默默地，把手裡的春田狙擊槍，往陳滿倉趴在的那個方向，悄悄推了半米。
服了。
從此。服了。
"孫猛！！"
陳滿倉，幹掉了狙擊手A，立刻轉過頭，對著炮班的方向吼：
"81炮！之前報的那個坐標！924高地山腳！三發急速射！放！！"
"收到！！"
孫猛，早就把炮調好了。手指，就搭在拉火繩上。
聽到"放"字。
"咚！咚！咚！"
三發81毫米高爆彈，幾乎連成了一條線，砸向了，924高地山腳下的那片松樹林——那裡，是米軍夜襲部隊的集結點。
"轟！轟！轟！！"
三團火光，幾乎同時，在山腳的集結點，升了起來。
火光里，有十幾個米軍步兵的影子，被炸得，飛了起來。慘叫著，滾在了雪地里。
"75炮！爆破組！"
陳滿倉又吼。
"呲——轟！！"
75毫米無後坐力炮，從戰壕的射擊口裡，開了火。
破甲彈，正正打在了，三個抱著十公斤炸藥包，想摸到鐵絲網下面，炸鐵絲網的米軍爆破小組的中間。
"嘭——！！"
三個爆破兵，連著他們懷裡的炸藥包，一起殉爆了。巨大的火球，升起來十幾米高。把整個鐵絲網前面的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樣亮。
米軍的夜襲部隊。
失去了狙擊手A的掩護。失去了集結點。失去了爆破組。
掉頭。往山下跑。
跑的速度，比他們上來的時候，快了三倍。連他們的傷員，都顧不上抬了。
夜襲。被打退了。
整個107高地的陣地上，安靜下來了。
只剩下，風雪的聲音。和，偶爾幾聲，遠處米軍散兵的冷槍聲。
清點損失。
犧牲三個。兩個機槍手，一個哨兵。
傷五個。兩個凍傷，兩個彈片劃傷，還有一個——小林子。
他被兩個戰士，小心翼翼地，從通訊壕的缺口那裡，抬了進來。抬進了指揮所。
放在了，指揮所角落的那堆乾草上面。
他的左胸。全是血。棉衣，被血泡透了，凍得硬邦邦的。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的時候，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像開水冒泡一樣的聲音。
那是，胸腔里的血，被空氣吹過的聲音。
血氣胸。
小何。衛生員何大壯。十九歲。衛校畢業三個月，就上了戰場。
他撲了過去。手，抖著，拿起剪刀，剪開了小林子左胸的棉衣。
剪開之後，他吸了一口冷氣。
槍傷的入口。在左胸，第四肋間，一個圓圓的、暗紅色的洞。出口。在後背，肩胛骨下面，一個拳頭大的、炸開的洞。子彈，從前面進去，從後面出來，穿過了整個左肺。
貫通傷。肺部。血氣胸。
小何的手指，放在了小林子的頸動脈上。跳得很弱。很快。幾乎摸不到。
他的手，開始抖了。
然後，他翻了自己隨身帶的那個衛生包。
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沒有了……"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盤尼西林……沒有了……上周，給重傷員用最後一支……"
"手術包……只有一個急救包……手術刀……只有一把小的……"
"碘酊……只剩半瓶……"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滿是眼淚。看著蹲在旁邊的陳滿倉，和站在門口的趙連長。
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必須馬上做閉式引流，把胸腔里的血抽出來，不然肺會被壓扁，窒息……還要取彈片……還要消炎……"
"但是……沒有盤尼西林……沒有手術器械……"
"滿倉哥……"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了小林子的棉衣上面。
"他撐不過兩個小時……真的……撐不過的……"
兩個小時。
陳滿倉，蹲在小林子的旁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小林子的臉上。
那張娃娃臉。現在，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紫黑。眉頭，緊緊地皺著。像，做了一個，很疼很疼的噩夢。
他還記得。
翻狼脊山那次。零下四十度。小林子，凍僵在雪地里。整個人，硬得像一塊冰。是他，從倉庫里，掏了十件棉大衣，裹在他身上，又燒了一壺熱水，灌了下去，才把他救回來。
那是他第一次，用倉庫里的東西，救人。
救的第一個人。
就是小林子。
現在。
小林子，又要死了。
而且。
這次。他手裡有藥。有手術包。有盤尼西林。有嗎啡。有磺胺。
在倉庫里。C區。十萬支盤尼西林。嶄新的。沒開封的。
他不用。
小林子就死了。
這時。
昏迷中的小林子。
忽然。咳嗽了一聲。
一口血，從他的嘴裡，噴了出來。噴在了陳滿倉的棉衣袖子上。熱的。腥的。
然後，他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看見了陳滿倉。
他的手，很輕很輕地，抬了起來。抓住了，陳滿倉的棉衣下擺。
手指，冰涼。沒力氣。
他的嘴，動了動。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像蚊子叫一樣，說：
"滿……滿倉哥……"
"密碼本……"
"沒丟……"
"我、我送了……"
說完。
他的眼睛，又閉上了。手，也鬆開了。頭，往側面一歪。
呼吸。更淺了。更弱了。
咕嚕咕嚕的血泡聲。也輕了。
指揮所里。安靜。
只有小何的哭聲。壓抑的，不敢大聲哭的，抽鼻子的聲音。
陳滿倉。
蹲在那裡。
一動不動。
又過了三秒。
他站了起來。
站得很快。很猛。蹲的時間太長，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扶住了旁邊的土牆，才站穩。
他的眼睛。
紅了。
不是平時那種，怯生生的、嚇出來的紅。是一種，冰冷的、充血的、特種兵要殺人之前的紅。
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餓了三天的狼。
他抓起旁邊一件，厚的、別人脫下來的備用棉衣，往身上一裹。
然後。轉過頭。對著趙連長，說了一句話。
還是結巴。
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帶著冰碴子。
"連、連長！"
"山、山腳那、那個米軍醫、醫療站廢、廢墟！"
"30號那、那天打、打完白、白熊團的時、候我看、看見過有、有藥箱！"
"我、我去扒、扒扒看！"
趙連長，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指揮所外面看了一眼。
風雪。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像鍋底。
剛才夜襲，還有一個狙擊手，沒被打死——不知道藏在哪。山腳那邊，還有米軍的散兵，在遊蕩。
孤身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太危險了！"趙連長，立刻說，"我派兩個兵，跟你一起去！再給你一把湯姆森！"
他轉頭，剛想喊人。
陳滿倉。
已經轉過身。衝出去了。
身影，一閃。就沒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風雪裡。
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滿倉！！"
趙連長，追到指揮所的門口，對著風雪裡吼。
"帶槍！！你他媽帶槍再去！！"
風雪裡。
沒有回應。
陳滿倉的背影，早就看不見了。像被黑夜，整個吞了進去。
指揮所里。小林子的呼吸，越來越淺。小何的哭聲，越來越大。
"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小何，一邊給小林子擦嘴角的血，一邊哭著嘟囔。
"滿倉哥……快點啊……"
"真的撐不住了……"
風雪裡。
陳滿倉，摸著黑，往山下跑。一步一滑。摔了兩次。爬起來。繼續跑。
他的方向，是山腳那片，30號打完白熊團之後，被炸爛的米軍醫療站廢墟。
那地方，確實有過一個醫療站。
但是。
30號打完，已經被米軍自己，搬空了。剩下的，只是一片，被炸爛的、燒黑的帳篷杆子，和幾個被炮彈炸出來的彈坑。什麼都沒有。
陳滿倉知道什麼都沒有。
他要去那裡。
不是因為那裡有藥。
是因為——那裡沒人。
黑。偏僻。伸手不見五指。
是一個，完美的、從倉庫里掏東西的地方。
他的意識，已經衝進了倉庫的C區。醫療藥品區。
10萬支盤尼西林的箱子。泛著柔和的、救命的、淡綠色的光。
"10支盤尼西林粉針劑。"
"一套M5米軍制式野戰外科手術包。"
"20支嗎啡注射液。"
"5瓶碘酊。"
"10套閉式引流導管。"
他的心裡，飛快地點著清單。然後，又加了一樣：
"一件米軍制式醫療兵白大褂。帶紅十字臂章的。"
回來路上，萬一撞見人。就說，自己是米軍的潰兵俘虜，被他逼著，跟著去救人的。
他連回來的掩飾，都想好了。
幾分鐘之後。
他摸到了，那片被炸爛的醫療站廢墟。
靠在一根，被燒黑的帳篷杆子後面。
四周。聽了聽。沒動靜。沒人。
他閉上了眼睛。
意識，一緊。
手上。沉了。
盤尼西林的，冰涼的玻璃管。隔著髒破的棉衣，傳到了他的掌心。
野戰手術包的，硬質牛皮外殼的，稜角，硌在了他的胳膊上面。
還有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紅十字臂章的白大褂。
他睜開眼睛。
剛想把懷裡的東西，往棉衣裡面，塞得更緊一點。
風雪裡。
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步槍子彈上膛的聲音。
"咔噠。"
很近。
就在他的十一點鐘方向。不到三十米。
他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汗毛。全炸了。
三十米。
沒有遮擋。
他能感覺到。那束狙擊手的瞄準十字線，正穩穩地，鎖在了他的胸口。
是那個。跑掉的，狙擊手B。
打穿小林子肺部的，那個。
他的手上。沒有槍。懷裡，抱滿了救命的藥和器械。
指揮所里。小何的哭聲，隔著風雪，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還有一小時三十八分鐘……滿倉哥……快啊……"
一小時三十八分。
倒計時。開始了。
一聲清脆的步槍聲。
在風雪裡，炸得，比過年的炮仗還響。
緊接著。
"啊——！！"
七連重機槍陣地上。那個，剛剛還在壓子彈的新兵。腦袋一歪。半邊臉，被子彈，掀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馬克沁重機槍的旁邊。
鮮血。濺了，旁邊劉二牛一臉。
熱的。腥的。黏糊糊的。
劉二牛，愣了一秒。
他的手，還搭在重機槍的握把上。臉上，那個新兵的血，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滴在了，機槍的散熱套筒上。"滋"的一聲，冒了一縷白煙。
然後，他才發出聲音：
"狙、狙擊手！！"
"趴下！全趴下！！有米軍狙擊手！！"
他吼完。
整個人，第一個，順著戰壕的土牆，滑了下去。臉朝下，趴在了滿是黑泥和雪水的戰壕底。
戰壕里，所有的七連官兵，反應過來了。
"嘩啦"一下。
全趴下了。
重機槍手。副射手。彈藥手。哨兵。預備班的新兵。炊事班的幫廚。
一秒鐘之內。整個前沿戰壕，站著的人，一個都沒有了。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砰——！！"
又是一聲。
第二號重機槍陣地的那個副射手，剛才不信邪，剛探出頭，想看看狙擊手到底在哪。
子彈。正好打中了他的眉心。
從前面進去。後面出來。
帶出來一攤，白色的，混著血的腦漿。濺在了，身後的土牆上面。
人。當場就沒了。
連哼都沒哼一聲。
"兩個狙擊位！！"
王二虎。七連的神槍手。趴在戰壕的一個角落裡。手裡，抱著那支他從白熊團手裡繳獲的，春田1903狙擊槍，上面，還裝著一個四倍鏡。
他的眼睛，貼著四倍鏡。往對面924高地的方向，掃。
一槍從西南30度來的。
另一槍。從正南15度來的。
兩個狙擊手。
他在心裡，飛快地，畫了兩個圈。
"滿倉哥！！"他趴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喊，聲音，壓得很低，"對面924高地，兩個狙擊手！一左一右！專門挑機槍手和通訊兵打！斬首戰術！"
斬首戰術。
陳滿倉，趴在戰壕的另一面，臉貼著冰冷的泥地。
他的後背。一層冷汗，瞬間就起來了。
斬首。
對。
米軍夜襲試探，最喜歡用的，就是這一手。狙擊手先打掉你的指揮、通訊、火力點。剩下的步兵，再摸上來，小規模試探，看你的布防密度，看你的預備隊還有多少。
他剛想開口，喊一嗓子"通訊兵！趴下別動！"
指揮所裡面。
"嘀嘀嘀——嘀嘀嘀——"
電台的電報聲，響了起來。
聲音，很短促。很急。
小林子。林小安。七連的通訊員。十七歲。娃娃臉。個子不高。手很巧。發報的速度，全營排前三。
他蹲在指揮所的電台旁邊，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飛快地敲了幾下。然後，他把耳機摘下來，臉色變了。
"連長！營部催報！"他抱著懷裡的密碼本，對著趙連長喊，"催我們速報，現有兵力、彈藥、口糧、傷員數！還有剛才夜襲的詳細戰況！加急！半小時內必須回！"
他懷裡的那個密碼本。
深藍色的封皮。封面上，用紅墨水，寫著一個大大的"密"字。邊邊角角，磨得起了毛。
陳滿倉，一眼就認出來了。
翻狼脊山那次。被馬連長誤會是特務，搜出來的，就是這個本子。那個時候，小林子，抱著這個本子，被馬連長的兵，反綁著雙手，按在雪地里，哭得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
現在。
他又抱著這個本子。從指揮所，往通訊壕的缺口跑。
因為——通訊天線，架在通訊壕的缺口外面。指揮所裡面，信號不好，發不出去。
他必須，跑到那個缺口去，發報。
那兩步路。
只有不到十米。
但。
那是整個107高地上，最開闊的兩步路。是兩個狙擊手的瞄準鏡，交叉覆蓋的，死亡區域。
"小林子！別出去！！"
陳滿倉，趴在戰壕里，看見他抱著密碼本，往缺口跑，喉嚨都喊破了。
"有狙擊手！！趴下！等我先把他敲掉！！"
但是。
晚了。
風雪太大。
他的聲音，被風雪捲走了一半。
小林子，只聽見了後半句。他回頭，對著陳滿倉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娃娃臉的、帶著點傻氣的笑。
他還揮了揮手："滿倉哥！沒事！就兩步！我發完就回來！"
話音剛落。
他的腳，剛踏上，通訊壕缺口的，第一塊開闊地的石板。
"啪——！"
第三聲槍響。
清脆。刺耳。
小林子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撲。
像一隻，被人從天上，打下來的麻雀。
他的臉，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懷裡的密碼本，"啪"的一聲，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滾。深藍色的封皮，那個"密"字，閃了一下。
然後，掉在了，三米外的，另一個小通訊兵小劉的腳邊。
小劉。也是十七歲。剛補充上來的通訊員。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彎腰，一把把密碼本，撿了起來，抱在了懷裡。
密碼本。沒丟。
沒泄密。
但是。
小林子。
趴在地上。不動了。
"小林子！！"
陳滿倉，紅著眼睛，從戰壕里，就想衝出去。
旁邊的趙連長，一把，把他按住了。
"別動！！狙擊手還在！你出去就是第二個！！"
趙連長的手，像鐵鉗子一樣，按著他的肩膀，指甲，都掐進了他的棉衣裡面。
陳滿倉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林子趴在地上的那個位置。
血。從小林子的左胸下面，慢慢地，滲了出來。在石板上，流成了一條，細細的、紅色的線。流進了，石板縫裡的黑泥裡面。
黑泥。被血，染成了，暗紅色的。
"二虎！！"
陳滿倉，趴在戰壕里，頭也不回地，對著王二虎的方向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
"西南30度！924高地斜側！岩縫裡！三百八十米！偏下兩密位！先一槍壓他！！"
他的聲音，不結巴了。
急到極致，嚇破了膽的時候，他忘了裝。
王二虎，在戰壕的那一頭，愣了一秒。
他沒問。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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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八十米。
"砰——！！"
春田狙擊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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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半格！！"
王二虎的手指，飛快地，調了一下。
偏右一。再抬半格。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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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很悶的，子彈打進人體的聲音。
然後。
一個穿著米軍狙擊手吉利服的屍體，從岩縫裡，滾了出來。頭朝下。臉先著地。滾了兩圈，停在了924高地的半山腰的雪堆上。不動了。
狙擊手A。擊斃。
王二虎，趴在戰壕里，眼睛，從四倍鏡上，移開了。
他愣了三秒。
三秒。
他的後背，一層冷汗，全出來了。
他報的密位。沒差一厘米。
這個人。真的只是炊事兵？
他把這個疑問，咽了下去。壓在了心底。
然後，他默默地，把手裡的春田狙擊槍，往陳滿倉趴在的那個方向，悄悄推了半米。
服了。
從此。服了。
"孫猛！！"
陳滿倉，幹掉了狙擊手A，立刻轉過頭，對著炮班的方向吼：
"81炮！之前報的那個坐標！924高地山腳！三發急速射！放！！"
"收到！！"
孫猛，早就把炮調好了。手指，就搭在拉火繩上。
聽到"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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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
三團火光，幾乎同時，在山腳的集結點，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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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炮！爆破組！"
陳滿倉又吼。
"呲——轟！！"
75毫米無後坐力炮，從戰壕的射擊口裡，開了火。
破甲彈，正正打在了，三個抱著十公斤炸藥包，想摸到鐵絲網下面，炸鐵絲網的米軍爆破小組的中間。
"嘭——！！"
三個爆破兵，連著他們懷裡的炸藥包，一起殉爆了。巨大的火球，升起來十幾米高。把整個鐵絲網前面的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樣亮。
米軍的夜襲部隊。
失去了狙擊手A的掩護。失去了集結點。失去了爆破組。
掉頭。往山下跑。
跑的速度，比他們上來的時候，快了三倍。連他們的傷員，都顧不上抬了。
夜襲。被打退了。
整個107高地的陣地上，安靜下來了。
只剩下，風雪的聲音。和，偶爾幾聲，遠處米軍散兵的冷槍聲。
清點損失。
犧牲三個。兩個機槍手，一個哨兵。
傷五個。兩個凍傷，兩個彈片劃傷，還有一個——小林子。
他被兩個戰士，小心翼翼地，從通訊壕的缺口那裡，抬了進來。抬進了指揮所。
放在了，指揮所角落的那堆乾草上面。
他的左胸。全是血。棉衣，被血泡透了，凍得硬邦邦的。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的時候，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像開水冒泡一樣的聲音。
那是，胸腔里的血，被空氣吹過的聲音。
血氣胸。
小何。衛生員何大壯。十九歲。衛校畢業三個月，就上了戰場。
他撲了過去。手，抖著，拿起剪刀，剪開了小林子左胸的棉衣。
剪開之後，他吸了一口冷氣。
槍傷的入口。在左胸，第四肋間，一個圓圓的、暗紅色的洞。出口。在後背，肩胛骨下面，一個拳頭大的、炸開的洞。子彈，從前面進去，從後面出來，穿過了整個左肺。
貫通傷。肺部。血氣胸。
小何的手指，放在了小林子的頸動脈上。跳得很弱。很快。幾乎摸不到。
他的手，開始抖了。
然後，他翻了自己隨身帶的那個衛生包。
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沒有了……"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盤尼西林……沒有了……上周，給重傷員用最後一支……"
"手術包……只有一個急救包……手術刀……只有一把小的……"
"碘酊……只剩半瓶……"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滿是眼淚。看著蹲在旁邊的陳滿倉，和站在門口的趙連長。
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必須馬上做閉式引流，把胸腔里的血抽出來，不然肺會被壓扁，窒息……還要取彈片……還要消炎……"
"但是……沒有盤尼西林……沒有手術器械……"
"滿倉哥……"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了小林子的棉衣上面。
"他撐不過兩個小時……真的……撐不過的……"
兩個小時。
陳滿倉，蹲在小林子的旁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小林子的臉上。
那張娃娃臉。現在，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紫黑。眉頭，緊緊地皺著。像，做了一個，很疼很疼的噩夢。
他還記得。
翻狼脊山那次。零下四十度。小林子，凍僵在雪地里。整個人，硬得像一塊冰。是他，從倉庫里，掏了十件棉大衣，裹在他身上，又燒了一壺熱水，灌了下去，才把他救回來。
那是他第一次，用倉庫里的東西，救人。
救的第一個人。
就是小林子。
現在。
小林子，又要死了。
而且。
這次。他手裡有藥。有手術包。有盤尼西林。有嗎啡。有磺胺。
在倉庫里。C區。十萬支盤尼西林。嶄新的。沒開封的。
他不用。
小林子就死了。
這時。
昏迷中的小林子。
忽然。咳嗽了一聲。
一口血，從他的嘴裡，噴了出來。噴在了陳滿倉的棉衣袖子上。熱的。腥的。
然後，他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看見了陳滿倉。
他的手，很輕很輕地，抬了起來。抓住了，陳滿倉的棉衣下擺。
手指，冰涼。沒力氣。
他的嘴，動了動。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像蚊子叫一樣，說：
"滿……滿倉哥……"
"密碼本……"
"沒丟……"
"我、我送了……"
說完。
他的眼睛，又閉上了。手，也鬆開了。頭，往側面一歪。
呼吸。更淺了。更弱了。
咕嚕咕嚕的血泡聲。也輕了。
指揮所里。安靜。
只有小何的哭聲。壓抑的，不敢大聲哭的，抽鼻子的聲音。
陳滿倉。
蹲在那裡。
一動不動。
又過了三秒。
他站了起來。
站得很快。很猛。蹲的時間太長，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扶住了旁邊的土牆，才站穩。
他的眼睛。
紅了。
不是平時那種，怯生生的、嚇出來的紅。是一種，冰冷的、充血的、特種兵要殺人之前的紅。
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餓了三天的狼。
他抓起旁邊一件，厚的、別人脫下來的備用棉衣，往身上一裹。
然後。轉過頭。對著趙連長，說了一句話。
還是結巴。
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帶著冰碴子。
"連、連長！"
"山、山腳那、那個米軍醫、醫療站廢、廢墟！"
"30號那、那天打、打完白、白熊團的時、候我看、看見過有、有藥箱！"
"我、我去扒、扒扒看！"
趙連長，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指揮所外面看了一眼。
風雪。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像鍋底。
剛才夜襲，還有一個狙擊手，沒被打死——不知道藏在哪。山腳那邊，還有米軍的散兵，在遊蕩。
孤身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太危險了！"趙連長，立刻說，"我派兩個兵，跟你一起去！再給你一把湯姆森！"
他轉頭，剛想喊人。
陳滿倉。
已經轉過身。衝出去了。
身影，一閃。就沒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風雪裡。
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滿倉！！"
趙連長，追到指揮所的門口，對著風雪裡吼。
"帶槍！！你他媽帶槍再去！！"
風雪裡。
沒有回應。
陳滿倉的背影，早就看不見了。像被黑夜，整個吞了進去。
指揮所里。小林子的呼吸，越來越淺。小何的哭聲，越來越大。
"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小何，一邊給小林子擦嘴角的血，一邊哭著嘟囔。
"滿倉哥……快點啊……"
"真的撐不住了……"
風雪裡。
陳滿倉，摸著黑，往山下跑。一步一滑。摔了兩次。爬起來。繼續跑。
他的方向，是山腳那片，30號打完白熊團之後，被炸爛的米軍醫療站廢墟。
那地方，確實有過一個醫療站。
但是。
30號打完，已經被米軍自己，搬空了。剩下的，只是一片，被炸爛的、燒黑的帳篷杆子，和幾個被炮彈炸出來的彈坑。什麼都沒有。
陳滿倉知道什麼都沒有。
他要去那裡。
不是因為那裡有藥。
是因為——那裡沒人。
黑。偏僻。伸手不見五指。
是一個，完美的、從倉庫里掏東西的地方。
他的意識，已經衝進了倉庫的C區。醫療藥品區。
10萬支盤尼西林的箱子。泛著柔和的、救命的、淡綠色的光。
"10支盤尼西林粉針劑。"
"一套M5米軍制式野戰外科手術包。"
"20支嗎啡注射液。"
"5瓶碘酊。"
"10套閉式引流導管。"
他的心裡，飛快地點著清單。然後，又加了一樣：
"一件米軍制式醫療兵白大褂。帶紅十字臂章的。"
回來路上，萬一撞見人。就說，自己是米軍的潰兵俘虜，被他逼著，跟著去救人的。
他連回來的掩飾，都想好了。
幾分鐘之後。
他摸到了，那片被炸爛的醫療站廢墟。
靠在一根，被燒黑的帳篷杆子後面。
四周。聽了聽。沒動靜。沒人。
他閉上了眼睛。
意識，一緊。
手上。沉了。
盤尼西林的，冰涼的玻璃管。隔著髒破的棉衣，傳到了他的掌心。
野戰手術包的，硬質牛皮外殼的，稜角，硌在了他的胳膊上面。
還有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紅十字臂章的白大褂。
他睜開眼睛。
剛想把懷裡的東西，往棉衣裡面，塞得更緊一點。
風雪裡。
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步槍子彈上膛的聲音。
"咔噠。"
很近。
就在他的十一點鐘方向。不到三十米。
他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汗毛。全炸了。
三十米。
沒有遮擋。
他能感覺到。那束狙擊手的瞄準十字線，正穩穩地，鎖在了他的胸口。
是那個。跑掉的，狙擊手B。
打穿小林子肺部的，那個。
他的手上。沒有槍。懷裡，抱滿了救命的藥和器械。
指揮所里。小何的哭聲，隔著風雪，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還有一小時三十八分鐘……滿倉哥……快啊……"
一小時三十八分。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