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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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F啥?"

  陳滿倉的嘴唇,動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

  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睛裡,是那種沒讀過書的農村孩子,被問到洋文時,特有的、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的頭,低了下去。手指,摳著棉衣上的補丁,摳得更緊了。

  "排、排長……我、我不認字……母、字母啊……"

  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像一隻被嚇到的鵪鶉。

  他選了最笨的一張牌。不認字母。

  只要說自己不認字母,FAP-2847-3 這串編號在他眼裡,就只是一堆鬼畫符。他一個炊事兵,不認識洋文,天經地義。

  劉文書站在他對面。聽完這句話。

  笑了。

  笑得更溫和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哦,不認字母啊。"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冬天裡,化雪的水,一滴一滴,滴在冰面上。

  "那這個。"他的手指,伸進棉衣內層的文件夾里,又抽出了一張紙。動作很慢,很穩,"你怎麼說?"

  他把那張紙,遞到了陳滿倉的面前。

  風雪,把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發抖。

  陳滿倉抬眼,掃了一下。

  心臟,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那是一張。營部後勤科的大米入庫清單。十一月三日的。紙的右下角,有兩個歪歪扭扭的簽名:一個是炊事班張老爹的紅手印。另一個,是三個工整的字——

  陳滿倉。

  而且。清單的主體,那一列列的數字:10袋大米、每袋50kg、合計500kg、損耗0.3kg……那一整頁的阿拉伯數字,全是他的字跡。

  他上個月幫張老爹寫的。

  張老爹不認字,每次入庫出庫,都喊他去幫忙抄數字。他當時只想著趕緊寫完回去做飯,根本沒想到——一張後勤科的破清單,會在二十幾天之後,被人從營部的檔案櫃裡,給翻出來。

  "張老爹同志,按了手印,作了證。"

  劉文書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他的手指,點了點清單右下角那三個工工整整的字:"陳滿倉同志,你看,這三個字,和清單上的數字,是同一種筆寫的。墨水,也是同一種藍色。"

  他頓了頓。

  "你說——你不認字母,這可以。但你說——你不認字?"

  他的筆尖,點在了那三個工整的簽名上,"嗒"的一聲。

  "這三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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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滿倉的手,摳著棉衣補丁的手指,停了一下。

  指甲,扎進了掌心裡。又出血了。

  他的臉,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怕怕的樣子。沒有慌。沒有亂。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抬起頭,聲音更小了,結巴得更厲害了:

  "我、我寫數字……是、是張老爹……教、教的……"

  "他、他說……"他的頭,低得快貼到胸口了,"會、會寫幾個數……以、以後能、能當、當半個司……務長……"

  這個答案。很蒼白。但是。你挑不出毛病。

  張老爹教的。會寫幾個數字,會寫自己名字。不認字母。

  合理。

  劉文書聽完,點了點頭。笑容不變。

  "哦。張老爹教的。"

  他把大米入庫清單,折好,放到了一邊。

  陳滿倉的心裡,剛鬆了半口氣。

  第二張紙。從文件夾里,又抽了出來。

  這張紙,更厚。是兩張訂在一起的。上面一張,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英文。下面一張,是中文翻譯。紙的右上角,蓋著營部審訊科的紅色公章。

  "這個。"劉文書的手指,點了點中文翻譯那一頁的第三行。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是十一月二十九號上午,你打退米軍增援營之後,我們俘虜的那個,米軍陸戰一師炮兵觀察員下士,名字叫傑克·史密斯的,審訊筆錄。"

  他念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在場的、圍在掩體門口看熱鬧的幾個七連炮班戰士,聽得清清楚楚。

  "十一月三十號,審訊筆錄第3條:'我在經過七連炮班的時候,看到那個給炮兵報參數的中國士兵(指陳滿倉),在調整81mm迫擊炮瞄準時,使用了標準的美國陸軍炮兵學校校準手勢。左手三指捏瞄準鏡基座,右手單指轉高低機——和我的教官,在本寧堡炮兵學校教的,一模一樣。'"

  念完了。

  劉文書,抬起頭。看著陳滿倉的眼睛。

  然後,他的左手,抬了起來。三指,捏成了一個精準的形狀。就像捏著一個不存在的瞄準鏡基座。右手的食指,在空中,做了一個快速轉動高低機轉盤的動作。

  轉的方向。轉的速度。手指的姿態。

  和陳滿倉,在十一月二十九號上午,拆81炮時做的那個動作。

  一模一樣。

  掩體門口,炮班的兩個戰士,看完了這個手勢。

  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其中一個,忍不住,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小,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對。滿倉當時……就是這麼擺的手。"

  另一個,也點了點頭:"嗯。轉的方向,也對。"

  陳滿倉的後背,一層冷汗,瞬間就出來了。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把棉衣的內層,全打濕了。

  F5。

  那個他本以為,除了那個米軍俘虜和他自己,再不會有第三個人察覺到的、藏了快兩天的那件事。

  被劉文書,從審訊筆錄里,挖了出來。

  還當場復現了手勢。還找了兩個炮班的戰士,現場作證。

  "你一個炊事兵。"劉文書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他把那隻做著手勢的手,放了下來。"從來沒見過米軍炮兵學校教東西。"

  "怎麼會——本寧堡炮兵學校的標準校準手勢?"

  這個問題。

  比"你認不認字"那個問題,毒辣十倍。

  不認字可以說是張老爹教的。不認字母可以說是農村來的沒學過。

  但手勢。

  米軍炮兵學校的、標準的、校準手勢。

  你跟誰學的?

  張老爹,一個當了二十年炊事兵的老頭,總不可能,還去過本寧堡,學過米軍炮兵的校準手勢吧?

  陳滿倉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指甲,又往掌心的肉里,扎深了半分。

  然後。他抬起頭。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怕怕的樣子。眼睛裡,甚至故意帶了一點,快要哭出來的委屈。

  他的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半天,憋出來一句:

  "手、手勢……瞎、瞎比劃的……"

  "運、運氣好……"

  又是這六個字。

  瞎比劃的。運氣好。

  和之前"炮的位置選得准""參數報得對"的答案,一模一樣。

  劉文書聽完,又點了點頭。笑容,還是不變。

  "哦。瞎比劃的。"

  "運氣好。"

  他把審訊筆錄,折好,放到了一邊。

  陳滿倉的心裡,那半口氣,剛松到一半。

  第三張紙。

  抽了出來。

  這張紙。很小。只有香菸盒那麼大。紙的邊緣,印著秒表的刻度。紙上,是用藍色墨水,一筆一划寫的一串數字。

  "21.4秒。"

  劉文書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他把這張秒表記錄紙,舉了起來。舉到了,和陳滿倉的眼睛,齊平的高度。

  "十一月二十九號,上午十點十二分。"

  "你在新炮窩裡,把81毫米迫擊炮,從'裝彈→調密位→調仰角→拉火繩→擊發',整套流程走了一遍。"

  "我當時,正好站在,松樹後面的掩體裡,掐了秒表。"

  他頓了頓。

  然後,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陳滿倉的耳朵里:

  "米軍1949年版,《陸軍迫擊炮操作手冊》里,三條標準線——"

  "合格線,四十五秒。"

  "優秀線,三十五秒。"

  "教官線,二十八秒。"

  "你用了——"他的筆尖,點在"21.4"這幾個數字上,嗒、嗒、嗒,點了三下。"二十一點四秒。"

  "比米軍的教官線,還快了,六秒六。"

  他看著陳滿倉的眼睛。眼鏡片後面的目光,第一次,沒有笑意了。

  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

  "你一個炊事兵。"

  "瞎比劃的手勢。"

  "運氣好的操作。"

  "怎麼就能——比米軍的炮兵教官,還快七秒?"

  F12。

  那條秒表上的硬記錄,往上走了一步。

  三條硬證據。

  識字(大米清單)。

  米軍炮兵手勢(俘虜口供+炮班戰士作證)。

  21秒操作記錄(秒表+米軍手冊三條線)。

  三招。

  連擊。

  一招比一招,重。

  一招比一招,實。

  掩體門口,圍觀的七連戰士們,剛才還在小聲地議論"劉文書太過分了"。

  現在。

  鴉雀無聲。

  沒人說話了。

  連呼吸聲,都放得很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滿倉的身上。

  等著他的解釋。

  陳滿倉。

  站在原地。

  手心的血,順著手指縫,一滴一滴,滴在了,被炸爛的泥地上。滲了進去。瞬間就沒了。

  他的嘴,張了張。

  又閉上。

  再張開。

  半天。

  憋出來三句。

  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

  蒼白得,像一張紙。

  "我、我寫數字……是、是張老爹……教、教的……"

  "手、手勢……瞎、瞎比劃的……"

  "21、21秒……運、運氣好……"

  三句。

  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三句。

  沒有編任何新的細節。沒有編任何"我小時候在東北見過外國人打炮"之類的新故事。

  就三句。

  張老爹教的。瞎比劃的。運氣好。

  你信就信。不信就拉倒。

  反正我就這三句。

  劉文書的嘴角,抽了一下。

  非常非常快的一下。

  他沒有想到,陳滿倉的應對,居然是這個。

  蒼白。

  極其蒼白。

  蒼白到,你根本沒有辦法,繼續往下追問。

  因為你一追問,就要編新的故事。一編新的故事,就會有新的細節。一有新的細節,就會有新的矛盾。

  他不編。

  他就三句。

  像一塊滾刀肉。不對。不是滾刀肉。是一塊,被冷水泡了三個月的、硬邦邦的凍饅頭。你啃不動。也錘不爛。

  劉文書,深吸了一口氣。

  壓下了心裡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煩躁。

  他的筆尖,又落在了筆記本的空白頁上。

  準備,開第四招。

  第四招,是他準備的,最狠的一招。

  他已經調了營部機要科的存檔。十一月二十九號,米軍增援營的105mm榴彈炮陣地,那個觀察所被打掉的時候,七連的戰士,沒有人看到,是誰打的。

  但那個觀察所的位置,只有七百米遠。

  正好在,75毫米無後坐力炮的直射射程里。

  他準備問:"75炮打掉的那個觀察所,七百米遠。我問了炮班的所有人——那天沒人開炮。那一炮是誰打的?"

  這個問題一出來。

  陳滿倉,就是再能裝,再能"運氣好",也圓不過去了。

  他的筆尖,已經懸在了紙的上方。

  距離紙面,只有一厘米。

  然後。

  "砰——!!"

  審訊用的那個,被炸塌了半邊的掩體的木門。

  被一腳,踹開了。

  風雪,夾雜著碎雪,"呼"地一下,灌了進來。把桌上的幾張紙,吹得"嘩啦"一下,飛起來半米高。

  一個高大的身影。沖了進來。

  軍帽上,還沾著厚厚的雪。棉衣的肩膀上,沾滿了泥和黑灰。褲腿的膝蓋以下,全是濕的,結了一層冰殼。

  他的眼睛。

  紅得像要出血。

  像一頭髮了怒的,護崽的熊。

  趙大剛。七連連長。

  他衝進來。

  第一眼看都沒看陳滿倉。

  第一步,邁到了劉文書的桌子跟前。

  右手,一巴掌,按在了劉文書攤開的筆記本上。

  力道,大得驚人。

  筆記本的紙,"嘩啦"一聲,被按皺了一大片。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在鐵板上磨。

  "劉書記員——!"

  他吼。聲音大得,掩體頂上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老子剛才——在山腳下——埋完十一個兄弟!"

  "十一個!"

  他的左手,從棉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濕乎乎的、折成了四折的電報。"啪!"的一聲,摔在了桌子上。

  電報的邊角,蓋著營部機要科的紅色加急公章。

  "營部——剛剛發的!"

  "米軍陸戰十一團一部,加坦克十二輛,正向著柳潭嶺、一零七高地一線運動!"

  "命令七連——加修工事,準備再戰!"

  他的手指,指著劉文書的鼻子。指尖,離劉文書的鼻尖,只有一寸。

  "七連現在——要搬彈藥!要修戰壕!要拉鐵絲網!要防夜襲!"

  "你倒好——"

  "躲在這個破掩體裡——揪著一個剛立了三等功的兵——問些屁話!"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

  "你要審!可以!"

  "等打完這仗!"

  "七連全連沒死絕之前——"

  "誰敢再拉他去問話!"

  "先過我——趙大剛這一關!"

  最後幾個字。他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掩體門口,圍觀的七連戰士們。

  有一個人,悄悄地,攥緊了拳頭。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人的拳頭,都攥緊了。

  劉文書的手,還按在筆記本上。被趙連長一巴掌壓住的筆記本上。

  他的臉上。

  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然後。

  過了大概三秒鐘。

  笑容。又回來了。

  更溫和了。更友善了。

  "趙連長說的有道理。"

  他點了點頭。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

  "戰事要緊。"

  "調查——先放。"

  他的手,慢慢地,從趙連長的手底下,把那本按皺了的筆記本,抽了出來。動作,非常慢,非常穩。

  然後。

  他把筆記本,慢慢,合上。

  "咔嗒。"

  一聲,很輕的,合頁扣上的聲音。

  合完了。

  他沒有立即把筆記本塞進兜里。

  他又翻開了最裡面的一頁。貼著"機密"兩個小字的、一個牛皮紙做的小袋子。

  然後。

  他把三張紙——

  第一張,大米入庫清單底稿。

  第二張,米軍炮兵俘虜的審訊筆錄中英文。

  第三張,21.4秒的秒表記錄。

  一張一張。

  整整齊齊地。

  塞進了那個,貼著"機密"兩個小字的牛皮紙袋子裡。

  塞的時候。

  他的動作,非常慢。非常輕。

  但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包括陳滿倉。

  包括趙連長。

  包括掩體門口,所有圍觀的七連戰士們。

  陳滿倉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調查沒停。

  只是被暫時,存檔了。

  而且。

  這三條證據,已經被定性為,"機密材料"。

  它們。會被送到,王政委的辦公桌上。

  劉文書把三頁紙,全部塞完。然後,把機密牛皮紙袋子的封口,折好。壓了壓。

  然後,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塞進了他胸前、最內層的、軍裝口袋裡。貼著胸口的那個位置。

  做完這一切。

  他抬起頭。對著趙連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趙連長。公事要緊。我不打擾了。"

  然後。

  他轉過身。走到掩體的門口。

  又停下來。回過頭。

  笑眯眯地,看了陳滿倉一眼。

  "陳滿倉同志。"

  "好好布防。"

  "等打完仗。"

  "我再找你——聊。"

  "聊"字。咬得很輕。

  但很沉。

  像一塊石頭,扔進了陳滿倉的心裡。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呼嘯的風雪裡。像一條,沒入了草叢的蛇。

  趙連長站在原地,盯著劉文書消失的方向,手裡的工兵鏟,被他捏得"咯吱咯吱"響。

  過了好半天。他才轉過頭,看了陳滿倉一眼。

  沒說話。

  只是,伸出一隻手,拍了拍陳滿倉的肩膀。

  拍了兩下。

  很重。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掩體外面,所有的七連官兵,吼了一聲。吼得嗓子都劈了音:

  "各排!拿工具!修工事!今晚——可能有夜襲!!"

  陳滿倉,站在原地。手心的血,慢慢涼了。

  他的意識,掃了一眼,倉庫的容量數字。

  485。

  還是485。

  差15。

  風雪,越來越猛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他抓著一把工兵鏟,跟著七連的戰士們,往陣地前沿跑。去加固防炮洞,去修被炸塌了的鐵絲網。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劉文書消失的方向。

  那個人的背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操。"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要麼趕緊到五百。要麼米軍趕緊打。"

  "兩個一起來——我他媽不怕。"

  話音剛落。

  "砰——!"

  高地方向。一聲清脆的步槍聲。劃破了,風雪的嘈雜。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哨兵的吼聲。緊接著,傳了過來。

  像一聲炸雷,劈在了107高地的陣地上。

  "夜襲!!"

  "米軍摸上來了!!"

  "有狙擊手!!!"

  趙連長的吼聲,劈了下來:

  "全連上陣地!!準備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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