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地下室的八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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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在風雪裡,居然清晰得嚇人。

  "姓名,陳滿倉。"

  劉文書的筆尖頓了一下。墨汁,在粗糙的馬糞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面的、凍得鼻子通紅的炊事兵。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眼鏡片反射著煤油燈的冷光,讓人看不清他眼睛裡,到底在想什麼。

  "三門60毫米迫擊炮。你是十一月三十號下午幾點,在二號地下室的哪一塊區域,發現的?"

  他沒有把陳滿倉帶到指揮所。也沒有把他帶到沒人的角落裡。

  他帶著陳滿倉,走到了二號碉堡的地下室入口旁邊。

  現場。

  "作案現場"。

  風雪卷著碎雪,往陳滿倉的衣領子裡鑽。冰涼冰涼的。他知道。這是心理戰。站在"撒謊現場"的旁邊,人的心理壓力,會比在別的地方,大好幾倍。你一抬頭,就能看到地下室那個黑漆漆的洞口。你一低頭,就能看到洞口周圍,那些被磨得發亮的石頭台階——那些台階,是他前幾天,假裝"從地下室搬炮"的時候,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劉文書挑這個地方。

  就是要讓他緊張。讓他出錯。

  陳滿倉的心裡,冷笑了一下。

  特種兵。審訊與反審訊。這是入門課。這種級別的心理戰。太初級了。

  但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怕怕的樣子。頭低著。手摳著棉衣上的一個破補丁。手指,故意抖著。

  "回、回、回長官……"他的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像一隻被嚇到的鵪鶉,"我、我記、記不、太不清了……當、當時……太、太亂了……"

  "沒關係。"劉文書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他把筆,放在了"時間"那一欄的空白處,"你慢慢想。想起來多少,說多少。"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溫和了:"我就是走個流程。核實一下戰功細節。沒別的意思。你別緊張。"

  別緊張。

  陳滿倉心裡,再一次冷笑。這句話一出來,是人就會更緊張。

  他低著頭。假裝想了半天。然後,才結結巴巴地說:

  "時、時間……應、應該是……前、前天……下、下午?"

  "前天下午。"劉文書把"十一月三十號,下午"這幾個字,寫在了本子上。"幾點?幾點幾分?或者——天是亮的,還是黑的?"

  "天、天還、還亮著……"陳滿倉的聲音,更結巴了。"太、太慌了……沒、沒看時、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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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時間記不清,沒關係。"劉文書點了點頭。把"天還亮著"四個字,寫在了旁邊。

  然後,他翻過一頁。筆尖,停在了"位置"那一欄。

  "那位置呢?"他看著陳滿倉的眼睛,笑著問,"三門60毫米迫擊炮,你是在二號地下室的哪一塊,發現的?靠北牆?靠南牆?還是靠最裡面?還是靠入口?"

  他一口氣報了四個位置。每個位置,都盯著陳滿倉的臉看。像是要從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陳滿倉的頭,更低了。摳補丁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

  "靠、靠里……"他結結巴巴地說。聲音,含糊不清。"就、就是最里、裡頭那、那塊……"

  "最裡頭那塊。"劉文書把"最裡面"三個字,寫在了本子上。

  他剛寫完。

  一個聲音,從旁邊沖了過來。

  "我知道!我知道!!"

  李鐵蛋。從旁邊的人堆里,沖了過來。手還舉著。一副生怕別人看不到他的樣子。他衝到劉文書面前,"啪"地一聲,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拍著胸脯喊:"劉長官!我在場!我給滿倉哥作證!三門60炮——靠北牆!!在靠北牆的那堆碎木板子下面!我親眼看見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

  陳滿倉的頭,抬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意思是——你他媽給我少說兩句。

  李鐵蛋。沒看懂。

  他以為陳滿倉是嫌他說錯了。讓他改。

  他趕緊改口。嗓門更大了。

  "哦不對不對!!靠西牆!!是靠西牆的那堆碎石頭下面!我剛才說錯了!!是靠西牆!滿倉哥你說對不對?!"

  他轉過頭,衝著陳滿倉眨眼睛。一副"我幫你圓謊了我厲害吧"的表情。

  陳滿倉:"……"

  他的心裡,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我的好兄弟。你他娘的。真是幫倒忙的祖宗。

  劉文書。笑眯眯地。把"李鐵蛋證:先靠北,改口靠西"這幾個字,整整齊齊地,寫在了筆記本上。字跡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寫完了。他抬起頭,看向李鐵蛋。還是笑:"謝謝你啊,李鐵蛋同志。你先旁邊歇著。我再問問別人。"

  李鐵蛋撓了撓頭。還想說什麼。被旁邊衝過來的小林子,一把拉到了後面。

  小林子。七連的通訊員。機靈鬼一個。十七歲。當了一年通訊員,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他衝過來,對著劉文書,敬了一個標準軍禮。然後,大聲說:

  "劉長官!我也在場!我親眼看著滿倉哥,從中間那根斷石樑的後面,把炮箱子扒出來的!就在中間!絕對沒錯!"

  他說得。比李鐵蛋還斬釘截鐵。還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用腦袋擔保!就是中間那根斷石樑!當時上面還掛著半塊被炸碎的米軍油布呢!"

  陳滿倉:"……"

  他已經無語了。

  李鐵蛋一個靠北一個靠西。小林子一個靠中間。

  這一下。三個在場證人。三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劉文書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那個笑,看起來比剛才,更開心了一點。

  他把"小林子證:中間斷石樑",又整整齊齊地,寫在了筆記本上。

  寫完了。他沒有立即說話。

  他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小林子。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的手,伸進了棉衣的內層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的。邊緣,蓋著營部機要室的紅色公章。

  他把那張紙,展開。舉到了小林子的面前。

  "小林子同志。"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這是十一月三十號下午,你親手給營部發的緊急電報底稿。上面白紙黑字,是你自己寫的字——'於二號地下室最裡面處,發現三門米軍制60mm迫擊炮'。"

  他頓了頓。指著"最裡面"那三個字,用那種很溫和的語氣問:

  "你自己寫的。最裡面。怎麼剛才跟我說——中間斷石樑呢?"

  小林子的臉。

  唰——一下。就白了。

  白得像一張剛印出來的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反反覆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機靈。但他畢竟才十七歲。當了一年通訊員,從沒被人拿著自己寫過的電報底稿,當面質問。

  他根本沒想到。劉文書居然會跑到營部機要室,去調他幾個小時前剛發的、一張普通的戰功匯報電報的底稿。

  他的手指,在棉衣下面,使勁地掐自己的大腿。掐得青紫。都感覺不到疼。

  劉文書。沒有再看他。

  他把電報底稿,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棉衣內層的口袋裡。又扣上了扣子。

  然後。他又掏出了第二張紙。

  這張紙。比剛才那張電報底稿,大了一倍。上面,畫著一個表格。五列,九行。

  第一列。寫著八個證人的名字。

  李鐵蛋。小林子。二班長。一排長。劉二牛。王大柱。張順。還有一個,居然是炊事班幫廚的,叫周小毛。

  後面四列。分別是:時間。位置。灰的厚度。在場其他證人。

  劉文書把這張紙,舉到了陳滿倉的面前。

  紙的邊緣,被風雪吹得,微微發抖。

  他還是笑眯眯的。語氣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陳滿倉的耳朵里:

  "陳滿倉同志,你看。"

  "李鐵蛋同志,先說靠北牆,又改口靠西牆。"

  "小林子同志,剛才說中間斷石樑,他自己的電報底稿寫最裡面。"

  "二班長說,靠南牆。"

  "一排長說,靠入口。"

  "劉二牛說,最裡面。"

  "王大柱說,靠北。"

  "張順說,靠中間那根柱子後面。"

  "還有你們炊事班的周小毛同志——"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他說——他親眼看見,你把那三個炮箱子,從碉堡外面的雪堆里,拖進地下室的。"

  八個人。八個名字。

  八個,完全不同的位置。

  靠北。靠南。靠西。靠中間。靠斷石樑。靠入口。最裡面。還有碉堡外面的雪堆里。

  八個答案。

  劉文書把這張表,舉在陳滿倉的面前。舉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慢慢放下來。

  他看著陳滿倉的眼睛。眼鏡片後面的冷光,一閃而過。

  還是笑眯眯的。語氣還是溫和的。

  "陳滿倉同志。"

  "同樣是一個二號地下室。"

  "怎麼有八個,不一樣的發現位置呢?"

  "你怎麼解釋?"

  旁邊看熱鬧的幾個七連的老戰士,都屏住了呼吸。

  鐵蛋的嘴,張得老大。合不上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小林子的腿,在打顫。要不是身後有一堵土牆靠著,他說不定就癱在地上了。

  全場。安靜得嚇人。

  只有風雪的聲音。"呼呼"地刮著。還有遠處,山腳下,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米軍的冷槍聲。

  陳滿倉的心臟。

  咚咚咚。咚咚咚。

  跳得像打鼓。

  但他的臉。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怕怕的樣子。頭低著。摳著棉衣上的補丁。手指,故意抖著。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故意帶著一種"被嚇到了"的茫然。還有一點點,快要哭出來的委屈。

  他的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每個字,都像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當、當時……米、米軍的坦、坦克……"

  他的手指,指了指山腳下的方向。聲音更抖了。

  "都、都快衝、衝到陣、陣地跟、跟前了……"

  他的眼睛,看向劉文書的眼睛。故意,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動物。

  "誰、誰還記、記得那、那些細、細節啊……"

  這句話。輕飄飄的。

  但像一把沙子。撒進了劉文書精心設計的、精密的齒輪里。

  是啊。

  當時是什麼情況?

  米軍四輛M24坦克,三百多個步兵,已經衝到了右翼防線三百米的位置。重機槍都被炸飛了。排長都犧牲了。整個右翼,撕開了二十米寬的缺口。趙連長都拿起衝鋒鎗,預備班十二個新兵,全衝上去堵缺口了。

  那種情況。命都快沒了。

  誰會專門去記。三個炮箱子,是靠北牆放的,還是靠南牆放的?誰會專門去看,炮箱子上面的灰,是厚還是薄?

  旁邊的幾個老戰士。聽完了這句話。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都點了點頭。小聲地嘀咕了起來:

  "就是啊……當時那情況……我連自己姓啥都忘了……"

  "我當時手榴彈都扔錯方向了,差點炸到自己人……還記炮箱子在哪?扯犢子呢……"

  "劉長官這也太較真了吧……當時命都顧不上啊……"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

  劉文書的笑。僵了半秒。

  非常非常短的半秒。如果不是陳滿倉一直盯著他的臉看,根本就發現不了。

  然後。他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溫和了。眼鏡片後面的目光,也更"友善"了。

  "好。"他點了點頭。把那張八人證詞對比表,折好。塞進了棉衣內層的口袋裡。扣上扣子。

  "位置的事。先放一放。"

  他翻過一頁筆記本。新的空白頁。筆尖,停在了第一行。

  "咱們下一個問題——"

  他看著陳滿倉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那三個60毫米迫擊炮的炮箱上,都印著一串米軍的軍運編號。"

  他的筆尖,在空白的紙上,點了一下。"嗒"的一聲。清脆。

  "F,A,P。橫槓。二八四七。橫槓。三。"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但每個字母。每個數字。都像一顆子彈。打進了陳滿倉的耳朵里。

  "這個編號。陳滿倉同志。"

  "你當時,看見過嗎?"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FAP-2847-3。

  他當然見過。

  不只是見過。

  他太熟悉了。

  倉庫里。所有M2 60毫米迫擊炮的箱子。全部都是這個編號前綴。

  一模一樣。

  連號都不帶變的。

  他每次從倉庫里拿炮箱子,都能看到這個編號。印在箱子的側面,白色的,刷的漆。非常清晰。

  他當時掏三個60炮箱子的時候。根本就沒注意到。編號的問題。

  是。如果真的是戰場上。從米軍的碉堡地下室里,繳獲的裝備。三個炮箱子。怎麼可能編號完全一樣?

  甚至連號都不可能連。

  因為戰場上的繳獲。是從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運輸批次里,湊起來的。編號。應該是完全混亂的。

  只有一種情況。三個炮箱子的編號,會完全一樣。

  同一批。同一工廠。從未開箱的。原廠生產的。全新貨。

  怎麼可能。在一個被炸毀的、被遺棄了好幾天的米軍碉堡地下室里。放著三箱。原廠全新的。連號都一模一樣的迫擊炮?

  這個問題。比八個位置。毒辣十倍。

  風雪。更大了。

  陳滿倉的嘴。張了張。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意識深處。那個數字。閃了一下。

  四百八十五。

  差十五。

  他剛才。幫趙連長修好了81炮的炮閂鬆緊螺絲。然後,把自己口袋裡剩的半塊凍土豆,分給了一個腳凍傷的、正在哭的新兵。

  這兩件小事。加了五功績。

  四百八十五。

  差十五。到五百。

  他突然有一種很荒謬的感覺。

  好像。E區的門。開得越快。

  眼前這個坎。就越難過。

  劉文書的筆尖。停在FAP三個字母的後面。一動不動。

  風雪。把他的軍裝衣角,吹了起來。

  他還是笑眯眯的。看著陳滿倉。等著他的回答。

  "陳滿倉同志。"

  "你當時。看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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