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配合一下
飛機來了。
上午的大勝，讓整個107高地上的七連人，神經都鬆了半拍。所以當防空哨那個新兵的聲音，帶著顫音從高地西南角傳過來的時候——
"飛、飛機！十架！東南方向！"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躲。是抬頭看。
陳滿倉的第一反應，是渾身的汗毛，一瞬間全炸了起來。
十架F4U。翼下掛的，全是鼓鼓囊囊的黑色罐子。
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凝固汽油彈。130加侖一罐。燒起來，溫度能到一千度。粘在人身上，十幾秒就燒完。昨天四架，就燒死了八個人，燒了半個松樹林。
今天十架。
翻了兩倍還拐彎。
"別他娘的抬頭看！！"
情急之下，陳滿倉的嗓子都喊啞了。這次，顧不得結不結巴了。先救人再說。
"戰壕里不能待！全進碉堡地下室！反斜面死角不能躲！米軍換戰術了！快！往西邊那個被炸塌的石窩子裡跑！快！！"
他一邊吼，一邊伸手把身邊兩個還在抬頭望天的新兵，腦袋直接按了下去，往石窩子的方向推。
七連人，本能地聽他的。
這幾天。他每次喊，都喊對了。每次他說"往那邊躲"，那邊就沒事。每次他說"這玩意兒能打"，那玩意兒就能打。沒人問為什麼。沒人多想。
慌慌張張地，一群人往西邊被炸塌的石窩子、還有碉堡的地下室沖。跑慢的，被前面的人撞倒，爬起來接著跑。鐵鍬掉了、帽子掉了、棉衣扣子扯掉了，都顧不上撿。
陳滿倉跑在最後面。一邊跑，一邊數人頭。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他的目光，掃過戰壕的一個角落。
三個新兵。只有十六七歲。臉還嫩著。是昨天晚上剛從後方補充上來的。凍得鼻子通紅，手背上全是凍瘡。剛入北，還沒打過一仗。
他們蹲在戰壕的角落裡。抱著頭，渾身發抖。嚇傻了。不知道跑。
飛機的嗡嗡聲，已經近在耳邊了。
"還愣著幹什麼！跑啊！！"
陳滿倉衝過去。一手拽一個。把離他最近的兩個新兵，從地上拽了起來，往石窩子的方向猛推："往那邊跑！快！"
兩個新兵，被他推得一個趔趄，這才反應過來，尖叫著往石窩子的方向跑。
陳滿倉轉身，去拽第三個。
第三個新兵，個子最小。看起來，可能連十六歲都不到。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被牙齒咬出了血。他看著陳滿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陳滿倉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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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半米。
"咻——"
一發凝固汽油彈，正好落在了戰壕的邊緣。
"嘭——"
飛濺的火焰。像一隻紅色的大手，一下子就把那個新兵的整個身子，給裹住了。
"啊——！！！"
新兵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尖得嚇人。但。只持續了兩秒鐘。就沒聲了。
凝固汽油彈粘在身上燒。十幾秒就燒完。
陳滿倉的手，伸在半空中。指尖，還能感覺到火焰灼人的熱浪。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滿倉！快跑！火過來了！！"
身後，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後衣領，把他往後猛拉。是李鐵蛋。李鐵蛋的臉，也白了，拽著陳滿倉，玩命地往石窩子的方向跑。
陳滿倉被他拽著，往後退了幾步。腳底下，踩著的雪，已經被烤化了，變成了冒著熱氣的黑泥。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戰壕的角落。
什麼都沒剩下。只有一團黑色的、還在冒煙的灰燼。還有幾根，被燒得變形的骨頭。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又扎進了掌心。出血了。
為什麼不早三秒鐘衝過去？為什麼不三個一起拽？
"轟——！！！"
一發凝固汽油彈，在他們身後十米的地方爆炸了。巨大的氣浪，把兩個人直接掀進了石窩子裡。
陳滿倉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冰涼的石壁上。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抬頭。往石窩子的外面看。
整個107高地的表面，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十架F4U，輪番俯衝。先低空掃射清場，把戰壕里來不及躲的死角，全部用12.7毫米機槍子彈掃了一遍。然後，分區域，投凝固汽油彈。
昨天那個救過很多人的反斜面死角，這次正好是投彈的中心區域。一片火焰升騰起來。十幾米高的火牆。如果陳滿倉剛才沒改躲避位置，還讓大家躲在那個反斜面死角里——今天，要死十幾個人。
整個高地的表面，全黑了。像被燒過的炭。煙，還冒著。戰壕沿子上的土，被燒成了磚紅色。踩上去，"撲哧"一聲，能陷進去半隻腳。
凝固汽油彈燒了整整二十分鐘，才慢慢熄滅。
空襲終於結束。
石窩子和碉堡地下室里的人，陸續鑽了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黑黢黢的，被煙燻的。頭髮上、棉衣上，全是灰。
清點損失。
犧牲三個。
一個，就是那個沒跑出來的新兵。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在連部登記上。
另外兩個，是支前的老鄉。五十多歲了。躲在碉堡外面透氣，被一發落在碉堡門口的汽油彈，燒到了。跑了兩步，就倒下了。
傷六個。都是燒傷和摔傷。不算太重。能救。
孫猛第一個衝到81炮的老炮位。一看——傻眼了。
老炮位周圍，被米軍105毫米榴彈炮又轟了一輪（米軍空襲剛結束，就緊接著炮轟），整個炮位，被炸成了一個大坑。炮架如果還在那裡，早就被炸成廢鐵了。
他攥緊了拳頭，正要罵娘——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排、排長……"
陳滿倉站在他身後。灰頭土臉的。棉衣的左袖子，被燒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的羊毛內衣。他的手指，指了指反斜面西北角，一個新挖的小炮窩。那個炮窩，被幾塊大石頭圍著，非常隱蔽。
"上、上午……我、我讓炮班……先、先移、移過去了……"
孫猛衝過去。
扒開那幾塊擋在炮窩口的石頭。
往裡一看。
81毫米迫擊炮。好好地架在新炮窩裡。炮身上，連個劃痕都沒有。旁邊的炮彈箱子，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箱都沒少。
他一下子轉過身。抱住陳滿倉。差點哭出來。
"滿倉！！你是我活祖宗！！！"
他抱著陳滿倉，晃了兩下。晃得陳滿倉差點吐出來。拍了好幾下，才把他鬆開。
"你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啊？！上午剛打了勝仗，你就想著挪炮？！你怎麼知道米軍今天肯定炸老炮位？！"
陳滿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運、運氣好……運、運氣好……打、打完了……就、就該挪、挪位置了……"
他當然知道。
因為他是特種兵。打完就轉，這是炮兵陣地生存的鐵律。上午打了二十分鐘，炮口焰、炸點、全都暴露了。米軍的偵察機，肯定拍了照片。空襲之後的第一輪炮轟，百分之百會炸老炮位。
他沒有說出來。還是那句"運氣好"。
米軍的105毫米榴彈炮，又轟了半個小時。全轟在老炮位上。把那個大坑，又炸大了一圈。
81炮在新炮窩裡，安然無恙。連炮衣上的灰，都沒多一層。
炮轟剛停。
山腳下，傳來了坦克的引擎聲。
陳滿倉蹲在新炮窩的石頭後面，用望遠鏡往下看。
兩輛M24。一個連的步兵。大概一百多人。
試探性的進攻。
米軍覺得，剛才的空襲+炮轟，七連應該被炸得差不多了。隨便派點人上來，就能撿個便宜。
他們錯了。
"咚！咚！咚！"
米軍的坦克剛開到山腳，還沒停穩，步兵還沒從半履帶車上下來。
81毫米迫擊炮。先發制人。三發齊射。
孫猛親自拉的火繩。
"轟！轟！轟！"
三發81毫米高爆彈，正正落在集結點的中央。三個落點，呈一個正三角形。正好把那一百多個剛下車的米軍步兵，給圈在了裡面。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幾個米軍，被炸得直接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在半履帶車的裝甲板上，滑下來，不動了。
緊接著——
"呲——轟！"
75毫米無後坐力炮，從戰壕的新射擊口裡，開了火。
第一輛M24，剛把炮塔轉過來，還沒來得及開炮。
"嘭——！"
破甲彈，精準命中了它的右側履帶和車身的連接處。車體，猛地往側面一歪，履帶"嘩啦"一聲脫了下來，散了一地。炮塔，再也轉不動了。
裡面的乘員，推開車門，舉著手就跑。
剩下那輛坦克一看。
連炮都沒敢開。掛倒擋。一腳油門。往山下狂奔。跑得比兔子還快。履帶把地上的泥和雪，甩出去十幾米遠。
後面的步兵一看坦克跑了。也掉頭就跑。連滾帶爬。跑得慢的，被七連步兵的機槍子彈掃倒了七八個。
前後不到十分鐘。試探性的進攻，就瓦解了。
七連的陣地上，又響起了一陣歡呼聲。但這次的歡呼聲，比上午那一次，小了很多。
三個犧牲的人。還躺在戰壕邊上，用雨衣蓋著。
大家心裡，都堵得慌。
晚上。天徹底黑了。風雪，又起來了。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營部的通訊員，騎著一匹瘦馬，冒著風雪，衝上了107高地。馬的身上，結了一層冰殼。通訊員的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用油紙包著的紙。遞給趙連長。
是營部的嘉獎令。
趙連長展開。就著煤油燈的光，大聲念了出來：
"第七連接命：兩日堅守一零七高地，打退米軍陸空聯合進攻五次，擊毀敵坦克九輛，殲敵三百餘名……全連官兵，英勇作戰，以少勝多，特予——集體記二等功一次。"
他頓了一下。往下念。
"戰士陳滿倉，多次發現、繳獲關鍵武器裝備，引導打擊敵觀察哨有功，記——個人三等功一次。此令。——三營營部，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念完了。
全連，安靜了一秒。然後，歡呼聲響徹雲霄。
李鐵蛋衝過來，一把抱住陳滿倉，跳著喊："滿倉哥！三等功！！你牛逼！！我以後跟你混了！！"
周圍的戰士們，也圍了過來。拍他的肩膀，拍他的後背，笑著，鬧著。把他舉起來，往上拋了兩下。
陳滿倉也笑了。
但他的笑，有點勉強。
他的眼前，總是閃過下午那個新兵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三等功。
換不回那個新兵的命。
嘉獎令宣布完。人群，慢慢散開了。有的去照顧傷員，有的去修戰壕，有的蹲在角落裡，給家裡寫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
劉文書。從人群的後面，走了過來。
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手裡拿著黑色的筆記本，和一支銀色的鋼筆。
他走到陳滿倉的面前，站定。然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很規範。胳膊肘，是平的。手的中指，正好對著太陽穴。
陳滿倉愣了一下。趕緊，也回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手有點抖。
劉文書的嘴角，彎了彎。笑了。然後，他用那種溫和的、但不容拒絕的語氣，開了口。聲音不大。正好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陳滿倉同志，你好。我是營部書記員，劉世昌。"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黑色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擰開了鋼筆的筆帽。動作很慢。很穩。
"營部戰功登記系統，有幾個關於你這幾次繳獲武器的細節，需要跟你本人核實一下。"
他看著陳滿倉的眼睛。眼鏡片後面的目光，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
"比如——三門60毫米迫擊炮、一門81毫米迫擊炮、還有那門75毫米無後坐力炮。你具體是哪天、幾點、在二號地下室的哪一塊區域，發現的？"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筆記本空白頁的上方。離紙，只有一厘米。
風雪吹過，把他的軍裝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說：
"麻煩你——配合一下。"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冷汗。一層一層的，順著後背往下流。把棉衣的裡面，都打濕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跑？不可能。往哪跑？整個高地，都是七連的人。往山下跑？米軍還在山下等著呢。
然後是。裝結巴。
對。裝結巴。記不清了。運氣好。忘了。反正所有人都能作證，他是從地下室搬出來的。鐵蛋也能作證。孫猛也能作證。全連都能作證。
他的嘴。張開了。剛要開口。
突然。
他的意識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倉庫的最深處，動了一下。
他分神，掃了一眼。
容量數字。
四百八十。
四百八十立方米。
差二十。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比昨天，更亮了。
風雪，越下越大。打在臉上，像冰碴子。
劉文書的筆尖，已經懸在紙上了。銀色的筆尖，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調查。
正式開始了。
上午的大勝，讓整個107高地上的七連人，神經都鬆了半拍。所以當防空哨那個新兵的聲音，帶著顫音從高地西南角傳過來的時候——
"飛、飛機！十架！東南方向！"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躲。是抬頭看。
陳滿倉的第一反應，是渾身的汗毛，一瞬間全炸了起來。
十架F4U。翼下掛的，全是鼓鼓囊囊的黑色罐子。
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凝固汽油彈。130加侖一罐。燒起來，溫度能到一千度。粘在人身上，十幾秒就燒完。昨天四架，就燒死了八個人，燒了半個松樹林。
今天十架。
翻了兩倍還拐彎。
"別他娘的抬頭看！！"
情急之下，陳滿倉的嗓子都喊啞了。這次，顧不得結不結巴了。先救人再說。
"戰壕里不能待！全進碉堡地下室！反斜面死角不能躲！米軍換戰術了！快！往西邊那個被炸塌的石窩子裡跑！快！！"
他一邊吼，一邊伸手把身邊兩個還在抬頭望天的新兵，腦袋直接按了下去，往石窩子的方向推。
七連人，本能地聽他的。
這幾天。他每次喊，都喊對了。每次他說"往那邊躲"，那邊就沒事。每次他說"這玩意兒能打"，那玩意兒就能打。沒人問為什麼。沒人多想。
慌慌張張地，一群人往西邊被炸塌的石窩子、還有碉堡的地下室沖。跑慢的，被前面的人撞倒，爬起來接著跑。鐵鍬掉了、帽子掉了、棉衣扣子扯掉了，都顧不上撿。
陳滿倉跑在最後面。一邊跑，一邊數人頭。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他的目光，掃過戰壕的一個角落。
三個新兵。只有十六七歲。臉還嫩著。是昨天晚上剛從後方補充上來的。凍得鼻子通紅，手背上全是凍瘡。剛入北，還沒打過一仗。
他們蹲在戰壕的角落裡。抱著頭，渾身發抖。嚇傻了。不知道跑。
飛機的嗡嗡聲，已經近在耳邊了。
"還愣著幹什麼！跑啊！！"
陳滿倉衝過去。一手拽一個。把離他最近的兩個新兵，從地上拽了起來，往石窩子的方向猛推："往那邊跑！快！"
兩個新兵，被他推得一個趔趄，這才反應過來，尖叫著往石窩子的方向跑。
陳滿倉轉身，去拽第三個。
第三個新兵，個子最小。看起來，可能連十六歲都不到。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被牙齒咬出了血。他看著陳滿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陳滿倉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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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半米。
"咻——"
一發凝固汽油彈，正好落在了戰壕的邊緣。
"嘭——"
飛濺的火焰。像一隻紅色的大手，一下子就把那個新兵的整個身子，給裹住了。
"啊——！！！"
新兵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尖得嚇人。但。只持續了兩秒鐘。就沒聲了。
凝固汽油彈粘在身上燒。十幾秒就燒完。
陳滿倉的手，伸在半空中。指尖，還能感覺到火焰灼人的熱浪。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滿倉！快跑！火過來了！！"
身後，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後衣領，把他往後猛拉。是李鐵蛋。李鐵蛋的臉，也白了，拽著陳滿倉，玩命地往石窩子的方向跑。
陳滿倉被他拽著，往後退了幾步。腳底下，踩著的雪，已經被烤化了，變成了冒著熱氣的黑泥。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戰壕的角落。
什麼都沒剩下。只有一團黑色的、還在冒煙的灰燼。還有幾根，被燒得變形的骨頭。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又扎進了掌心。出血了。
為什麼不早三秒鐘衝過去？為什麼不三個一起拽？
"轟——！！！"
一發凝固汽油彈，在他們身後十米的地方爆炸了。巨大的氣浪，把兩個人直接掀進了石窩子裡。
陳滿倉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冰涼的石壁上。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抬頭。往石窩子的外面看。
整個107高地的表面，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十架F4U，輪番俯衝。先低空掃射清場，把戰壕里來不及躲的死角，全部用12.7毫米機槍子彈掃了一遍。然後，分區域，投凝固汽油彈。
昨天那個救過很多人的反斜面死角，這次正好是投彈的中心區域。一片火焰升騰起來。十幾米高的火牆。如果陳滿倉剛才沒改躲避位置，還讓大家躲在那個反斜面死角里——今天，要死十幾個人。
整個高地的表面，全黑了。像被燒過的炭。煙，還冒著。戰壕沿子上的土，被燒成了磚紅色。踩上去，"撲哧"一聲，能陷進去半隻腳。
凝固汽油彈燒了整整二十分鐘，才慢慢熄滅。
空襲終於結束。
石窩子和碉堡地下室里的人，陸續鑽了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黑黢黢的，被煙燻的。頭髮上、棉衣上，全是灰。
清點損失。
犧牲三個。
一個，就是那個沒跑出來的新兵。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在連部登記上。
另外兩個，是支前的老鄉。五十多歲了。躲在碉堡外面透氣，被一發落在碉堡門口的汽油彈，燒到了。跑了兩步，就倒下了。
傷六個。都是燒傷和摔傷。不算太重。能救。
孫猛第一個衝到81炮的老炮位。一看——傻眼了。
老炮位周圍，被米軍105毫米榴彈炮又轟了一輪（米軍空襲剛結束，就緊接著炮轟），整個炮位，被炸成了一個大坑。炮架如果還在那裡，早就被炸成廢鐵了。
他攥緊了拳頭，正要罵娘——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排、排長……"
陳滿倉站在他身後。灰頭土臉的。棉衣的左袖子，被燒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的羊毛內衣。他的手指，指了指反斜面西北角，一個新挖的小炮窩。那個炮窩，被幾塊大石頭圍著，非常隱蔽。
"上、上午……我、我讓炮班……先、先移、移過去了……"
孫猛衝過去。
扒開那幾塊擋在炮窩口的石頭。
往裡一看。
81毫米迫擊炮。好好地架在新炮窩裡。炮身上，連個劃痕都沒有。旁邊的炮彈箱子，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箱都沒少。
他一下子轉過身。抱住陳滿倉。差點哭出來。
"滿倉！！你是我活祖宗！！！"
他抱著陳滿倉，晃了兩下。晃得陳滿倉差點吐出來。拍了好幾下，才把他鬆開。
"你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啊？！上午剛打了勝仗，你就想著挪炮？！你怎麼知道米軍今天肯定炸老炮位？！"
陳滿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運、運氣好……運、運氣好……打、打完了……就、就該挪、挪位置了……"
他當然知道。
因為他是特種兵。打完就轉，這是炮兵陣地生存的鐵律。上午打了二十分鐘，炮口焰、炸點、全都暴露了。米軍的偵察機，肯定拍了照片。空襲之後的第一輪炮轟，百分之百會炸老炮位。
他沒有說出來。還是那句"運氣好"。
米軍的105毫米榴彈炮，又轟了半個小時。全轟在老炮位上。把那個大坑，又炸大了一圈。
81炮在新炮窩裡，安然無恙。連炮衣上的灰，都沒多一層。
炮轟剛停。
山腳下，傳來了坦克的引擎聲。
陳滿倉蹲在新炮窩的石頭後面，用望遠鏡往下看。
兩輛M24。一個連的步兵。大概一百多人。
試探性的進攻。
米軍覺得，剛才的空襲+炮轟，七連應該被炸得差不多了。隨便派點人上來，就能撿個便宜。
他們錯了。
"咚！咚！咚！"
米軍的坦克剛開到山腳，還沒停穩，步兵還沒從半履帶車上下來。
81毫米迫擊炮。先發制人。三發齊射。
孫猛親自拉的火繩。
"轟！轟！轟！"
三發81毫米高爆彈，正正落在集結點的中央。三個落點，呈一個正三角形。正好把那一百多個剛下車的米軍步兵，給圈在了裡面。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幾個米軍，被炸得直接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在半履帶車的裝甲板上，滑下來，不動了。
緊接著——
"呲——轟！"
75毫米無後坐力炮，從戰壕的新射擊口裡，開了火。
第一輛M24，剛把炮塔轉過來，還沒來得及開炮。
"嘭——！"
破甲彈，精準命中了它的右側履帶和車身的連接處。車體，猛地往側面一歪，履帶"嘩啦"一聲脫了下來，散了一地。炮塔，再也轉不動了。
裡面的乘員，推開車門，舉著手就跑。
剩下那輛坦克一看。
連炮都沒敢開。掛倒擋。一腳油門。往山下狂奔。跑得比兔子還快。履帶把地上的泥和雪，甩出去十幾米遠。
後面的步兵一看坦克跑了。也掉頭就跑。連滾帶爬。跑得慢的，被七連步兵的機槍子彈掃倒了七八個。
前後不到十分鐘。試探性的進攻，就瓦解了。
七連的陣地上，又響起了一陣歡呼聲。但這次的歡呼聲，比上午那一次，小了很多。
三個犧牲的人。還躺在戰壕邊上，用雨衣蓋著。
大家心裡，都堵得慌。
晚上。天徹底黑了。風雪，又起來了。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營部的通訊員，騎著一匹瘦馬，冒著風雪，衝上了107高地。馬的身上，結了一層冰殼。通訊員的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用油紙包著的紙。遞給趙連長。
是營部的嘉獎令。
趙連長展開。就著煤油燈的光，大聲念了出來：
"第七連接命：兩日堅守一零七高地，打退米軍陸空聯合進攻五次，擊毀敵坦克九輛，殲敵三百餘名……全連官兵，英勇作戰，以少勝多，特予——集體記二等功一次。"
他頓了一下。往下念。
"戰士陳滿倉，多次發現、繳獲關鍵武器裝備，引導打擊敵觀察哨有功，記——個人三等功一次。此令。——三營營部，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念完了。
全連，安靜了一秒。然後，歡呼聲響徹雲霄。
李鐵蛋衝過來，一把抱住陳滿倉，跳著喊："滿倉哥！三等功！！你牛逼！！我以後跟你混了！！"
周圍的戰士們，也圍了過來。拍他的肩膀，拍他的後背，笑著，鬧著。把他舉起來，往上拋了兩下。
陳滿倉也笑了。
但他的笑，有點勉強。
他的眼前，總是閃過下午那個新兵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三等功。
換不回那個新兵的命。
嘉獎令宣布完。人群，慢慢散開了。有的去照顧傷員，有的去修戰壕，有的蹲在角落裡，給家裡寫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
劉文書。從人群的後面，走了過來。
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手裡拿著黑色的筆記本，和一支銀色的鋼筆。
他走到陳滿倉的面前，站定。然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很規範。胳膊肘，是平的。手的中指，正好對著太陽穴。
陳滿倉愣了一下。趕緊，也回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手有點抖。
劉文書的嘴角，彎了彎。笑了。然後，他用那種溫和的、但不容拒絕的語氣，開了口。聲音不大。正好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陳滿倉同志，你好。我是營部書記員，劉世昌。"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黑色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擰開了鋼筆的筆帽。動作很慢。很穩。
"營部戰功登記系統，有幾個關於你這幾次繳獲武器的細節，需要跟你本人核實一下。"
他看著陳滿倉的眼睛。眼鏡片後面的目光，還是溫和的。笑眯眯的。
"比如——三門60毫米迫擊炮、一門81毫米迫擊炮、還有那門75毫米無後坐力炮。你具體是哪天、幾點、在二號地下室的哪一塊區域，發現的？"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筆記本空白頁的上方。離紙，只有一厘米。
風雪吹過，把他的軍裝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說：
"麻煩你——配合一下。"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冷汗。一層一層的，順著後背往下流。把棉衣的裡面，都打濕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跑？不可能。往哪跑？整個高地，都是七連的人。往山下跑？米軍還在山下等著呢。
然後是。裝結巴。
對。裝結巴。記不清了。運氣好。忘了。反正所有人都能作證，他是從地下室搬出來的。鐵蛋也能作證。孫猛也能作證。全連都能作證。
他的嘴。張開了。剛要開口。
突然。
他的意識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倉庫的最深處，動了一下。
他分神，掃了一眼。
容量數字。
四百八十。
四百八十立方米。
差二十。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比昨天，更亮了。
風雪，越下越大。打在臉上，像冰碴子。
劉文書的筆尖，已經懸在紙上了。銀色的筆尖，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調查。
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