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81 毫米
"放！"
趙連長的吼聲剛落。
"呲——轟！"
75毫米無後坐力炮第一個開了火。炮尾噴出一團兩尺長的火焰，整個戰壕里的人都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濃濃的硝煙味，混著火藥的辛辣，瞬間灌滿了缺口周圍的空氣。
破甲彈，三百二十米，直射，零提前量。
陳滿倉報的數。
"砰！"
炮彈精準命中了最前面那輛M24的首上裝甲。38毫米的均質鋼裝甲，在75毫米破甲彈面前，像一層薄紙。金屬射流帶著幾千度的高溫，從車頭穿到車尾，正好捅進了待發彈艙——那裡，三發75毫米高爆彈，正安靜地躺著。
下一秒。
"嘭——！！！"
驚天動地的殉爆。炮塔直接飛出去十幾米高，像一隻被拋上天的鐵烏龜，在空中翻了兩個滾，然後重重地落了下來。
"哐當——！"
炮塔正好砸在了旁邊第二輛M24的左側履帶上。履帶"咔擦"一聲斷成了兩截，驅動輪空轉了兩圈，整輛坦克瘸了，原地打轉，炮塔怎麼也調不准方向。裡面的乘員尖叫著推開車門鑽出來，舉著雙手就往七連陣地的方向跑，嘴裡喊著"POW! POW!"（戰俘！戰俘！）
"操！牛逼！！"
戰壕里的七連戰士，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鄭大炮一巴掌拍在炮架上，拍得手都紅了，咧嘴笑得合不攏嘴："這炮！這他娘的才叫炮！60炮那玩意兒跟它比，就是個鞭炮！"
剩下的四輛M24，被這一下殉爆嚇破了膽。趕緊散開隊形，同時炮塔"嗡嗡"地轉過來，對著75炮所在的戰壕缺口，"轟！轟！"地開炮。
"轟！"
"轟！"
兩發75毫米坦克高爆彈，一前一後砸在了戰壕缺口的土牆上。"嘩啦——"土牆被炸塌了兩大塊，碎土和石頭濺了陳滿倉一肩膀。但——沒事。
75毫米無後坐力炮的射擊位，是陳滿倉"建議"孫猛選的。就在戰壕右翼缺口的一個天然土坡後面，炮口剛好從兩塊大石頭的縫裡伸出去。坦克炮的仰角打不到那個死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轟！"
"轟！"
又轟了兩炮。還是只把周圍的土牆炸塌了幾塊。炮身上，連個劃痕都沒有。
孫猛蹲在81毫米迫擊炮的炮位旁邊，拍著大腿樂："好小子！滿倉你這選位置的眼力，比我打了十年炮的還准！"
陳滿倉蹲在旁邊的土堆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運、運氣好……運、運氣好……"
他說得謙虛，但眼睛，正在飛快地掃著山腳下的情況。
太集中了。
比靶場上的目標還集中。
"滿倉！"孫猛蹲在81炮旁邊，手握著方向機的把手，抬頭沖他喊："試射三發！你報數！"
陳滿倉"啊"了一聲，假裝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蹲下來在地上抓了一把雪，讓雪從指縫裡漏下去——測風速。測完了，他才結結巴巴地"瞎報"：
"裝、裝藥……5號……仰、仰角……4、48度……密、密位……0-3-7……"
第一發。
"咚！"
81毫米迫擊炮的炮管，往後重重一坐。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飛了出去。飛了大概九秒鐘。
"轟——"
落在了集結點左邊。偏了二十米。正好炸在一片空雪地上，除了濺起一堆雪，什麼也沒炸著。
周圍的人一陣嘆氣。鄭大炮撓了撓頭："哎，差一點。"
陳滿倉"也"撓了撓頭，一副很懊惱的樣子，又結巴著報：
"那、那就……5號……4、49度……0-3-9……"
第二發。
"咚！"
又飛出去。這次偏到了右邊。偏了十五米。落在了一個半履帶車旁邊，把半履帶車的後輪胎炸飛了，車裡的米軍跳下來四散跑。
"操！又偏了！"孫猛攥緊了拳頭，指節都發白了。他蹲在炮位旁邊，額頭上的汗，混著灰往下流。
陳滿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心裡算了半天，又眯著眼睛看了看風速，然後才慢吞吞地、結結巴巴地報出了第三組數字：
"5號……4、49.5度……0-3-8……風、風速兩、兩級偏右……修、修0-0-2……"
他這次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地回憶"那些他所謂的"從米軍小冊子上看到的"公式一樣。
第三發。
"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道拋物線，從81炮的炮口裡竄出來，穿過灰濛濛的天空，朝著山腳下的土坡飛過去。
一秒。兩秒。五秒。八秒。
十秒。
然後——
"轟！！！"
正正落在米軍右翼步兵集結點的正中央。
那裡，二三十個米軍步兵，正蹲在一個土坡的背風面。彈匣剛從彈匣包里掏出來，水壺剛擰開蓋子，長官的地圖剛攤開在膝蓋上。醫務兵手裡的繃帶，剛纏到一半。
一發81毫米高爆彈。
殺傷半徑，三十五米。
"轟——"
爆炸的氣浪，把周圍五米內的人直接掀飛了出去。彈片像暴雨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橫掃。有個米軍下士剛站起來想看怎麼回事，半個腦袋，直接被彈片削掉了。還有個抱著斷腿慘叫的傷兵，被第二波彈片掃中，胸口瞬間多了七八個血洞，慘叫戛然而止。
三十多個人。
當場被炸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非死即傷，在地上滾著、慘叫著、哭著，雪地上，瞬間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好——！！！"
七連的陣地上，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孫猛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一拳砸在炮管上，砸得"哐當"響，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炮班的人吼，嗓子都喊破了音：
"就按第三發的數！！連續放！！給我狠狠地打！！每分鐘十發！！！打光為止！！！"
"是！！"
炮班的四個人，眼睛都亮了。裝彈的裝彈，調方向的調方向，拉火繩的拉火繩。動作，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
是107高地開戰以來，最解氣的二十分鐘。
81毫米迫擊炮。每分鐘十發以上的射速。對著米軍的集結點、撤退路線、半履帶車的位置、後續增援的梯隊——一輪一輪地炸。
"咚！咚！咚！咚！咚！"
炮管，被打燙了，冒著淡淡的白煙。炮身的復進簧，因為連續高射速，發出"吱呀吱呀"的金屬摩擦聲。裝彈手的手，已經被燙得通紅，起了水泡，但他咬著牙，一發接一發地往炮管里塞，連停頓一下都沒有。
三門60毫米迫擊炮，也一起開火了。81炮打遠的，60炮打近的。中間的那一片兩三百米的空地，被炮彈犁了一遍又一遍。雪，全化了。黑泥，翻了一層又一層。米軍的步兵，夾在兩層炮雨中間，沖又沖不上，退又退不回去，像被關在一個炸鍋里。跑左邊，左邊炸。跑右邊，右邊炸。趴在地上不動，正好是60炮的殺傷範圍。
"啊——！！"
有個米軍中尉，舉著手槍想組織反擊。剛站直了喊了一句"Hold your position!"（守住陣地！），一發81毫米炮彈正好落在他腳邊。整個人，直接被炸成了碎片。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75毫米無後坐力炮那邊，也沒閒著。
四輛M24，散開之後本來想往側翼繞，繞到75炮的側面去打。但陳滿倉"又報了幾個數"。炮班挨個點名。
"呲——轟！"
第一發，對著離得最近的那輛M24，側面履帶和車身的連接處。"嘭——"履帶直接被炸飛了，車身往側面一歪，卡在了一塊石頭縫裡，動不了了。裡面的乘員想爬出來，剛推開車門，就被七連步兵的子彈掃倒了三四個。
"呲——轟！"
第二發，對著最後面那輛M24的尾部發動機艙。"嘭——"坦克尾部，瞬間冒起沖天的大火。柴油燒起來的黑煙，裹著橙紅色的火苗，躥起來十幾米高。裡面的乘員尖叫著爬出來，身上都帶著火，在雪地里滾了兩圈，就不動了。
四輛剩的坦克。又被幹了兩輛。
最後兩輛，一看情況不對，連炮都沒敢開，掛倒擋就跑。跑得飛快，履帶把地上的雪和泥，甩出去十幾米遠。根本不管後面步兵的死活。
步兵沒了坦克掩護，瞬間崩潰了。掉頭就往山下跑。跑得慢的，被81炮的炮彈追上，炸上天。跑得快的，也被60炮的炮彈，追著屁股炸。整個右翼山腳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米軍的屍體。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硬了。缺胳膊斷腿的，腦袋被炸沒的，肚子被炸穿腸子流出來的，到處都是。
上午十點半。
米軍的第一次白天總攻，全線潰退。
山腳下的雪地里，丟下了一百二十多具米軍的屍體，三十多名重傷員，三輛被擊毀的坦克殘骸，還有兩輛被81炮炸翻的半履帶車。半履帶車上的物資，撒了一地——C口糧罐頭、香菸、毛毯、子彈箱、還有幾個沒被炸壞的油桶。
七連的陣地上。
歡呼聲，像火山一樣炸了開來。
戰士們跳起來，抱著身邊的人，又哭又笑。有的把帽子扔上天，有的用槍托砸著戰壕沿子，有的蹲在地上，捂著臉，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剛才，右翼被撕開二十米寬的缺口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高地要沒了。七連要沒了。
結果。
就憑著兩門新掏出來的炮，硬是把一個米軍增援營，給打了回去。
孫猛衝過來，一把抱住陳滿倉，拍著他的後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滿倉！你小子真是神了！瞎報數都能報這麼准！你他娘的就是天生的炮兵！！"
陳滿倉被他拍得差點背過氣去，"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運、運氣好……運、運氣好……"
鄭大炮也沖了過來，手裡攥著一個剛從米軍半履帶車上撿來的、還沒開封的駱駝牌香菸，硬塞到陳滿倉手裡："拿著！兄弟！你鄭哥這輩子沒服過人！今天服你了！"
陳滿倉推辭了兩下，被鄭大炮硬塞進了棉衣口袋裡。他的手，碰到口袋裡那個冰涼的金屬小物件的時候，頓了一下——那是他早上從倉庫里"順手"掏出來的、一個米軍的制式指北針。他趕緊把手抽了出來，繼續裝結巴。
打掃戰場的工作，很快開始了。
戰士們順著戰壕往下沖，撿武器，扛子彈箱，押俘虜。一共押下來三個米軍俘虜——一個中尉，兩個下士。中尉腿被炸斷了，被兩個戰士架著，臉白得像一張紙。其中一個下士，是營部的炮兵觀察員，左胳膊被彈片炸傷了，用一條髒繃帶綁著，吊在脖子上。
三個俘虜，被押著，從炮班的位置經過。
那個炮兵下士，路過的時候，正好看到陳滿倉在拆81毫米迫擊炮的兩腳架。
陳滿倉用的動作。
左手扶著炮管，右手單轉高低機轉盤，轉得飛快，三指捏著瞄準鏡的基座，往下一按，"咔嗒"一聲，瞄準鏡就拆下來了。然後，左手一松，炮管往旁邊一歪，兩腳架"嘩啦"一聲就並在了一起。
整套動作。
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
那個炮兵下士，腳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圓了。然後，他用很小的聲音，用英文，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一樣：
"Standard...Artillery...drill..."
（標準……炮兵……操作……）
旁邊的七連戰士們，聽不懂英文。以為他在求饒，罵了兩句："嘟囔什麼呢！快走！老實點！"推了他一把，把他推了個趔趄。他趕緊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不敢再看了。
但。
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被炸斷的松樹後面，拿著黑色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的劉文書。
聽懂了。
劉文書。劉世昌。營部書記員。燕京大學外文系肄業，英文水平，讀原版小說都沒問題。
他的筆，本來正在本子上，畫著今天陳滿倉報的那三組81炮的參數坐標圖。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
他的筆，停了。
然後，他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正蹲在地上、繼續"笨手笨腳"地拆炮架、還差點把座板掉在地上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炊事兵。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在今天的記錄下面，重重地，添了一行字。字跡，比別的字，深了至少一倍：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十一時整。米軍炮兵俘虜（觀察員下士）：陳滿倉拆81炮動作，系標準米軍炮兵操作（Standard Artillery Drill）。——劉世昌記。"
寫完了。他把鋼筆的筆帽，擰上。然後，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棉衣內層的一個口袋裡，扣上了扣子。
做完這一切。他又抬起頭，看向陳滿倉的方向，笑眯眯的。什麼也沒說。
陳滿倉不知道這件事。
他正蹲在戰壕的一個角落裡，假裝在繫鞋帶。
他的意識，正在掃倉庫的容量數字。
470。
四百七十立方米。
差三十。
就差三十。
E區的那扇門。重炮和火箭炮區的那扇門。
已經能看到，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了。
他的心臟，怦怦地跳。
30立方米。300功績值。
只要再打一仗。或者，再救三十個本來必死的重傷員。
就能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剛才鄭大炮塞給他的那包駱駝牌香菸，從口袋裡掏出來，拆開，抽出一根，點上——他其實不抽菸，但此刻，他需要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臉上的激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然後。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際線。
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擦不乾淨的破抹布。
遠處。傳來了飛機的嗡嗡聲。
一開始，只有一點點。像蚊子叫。
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一個黑點。兩個黑點。六個黑點。八個黑點。十個黑點。
比昨天那次。更多。更響。
至少兩倍。
陳滿倉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他的後背上，汗毛，一瞬間就全豎起來了。
凝固汽油彈。
比昨天更多的凝固汽油彈。
而且——今天的107高地上，沒有了松樹林的遮擋。也沒有了那麼多能躲的防炮洞。
他轉頭。看向戰壕里歡呼的七連戰士。
很多人，還沉浸在剛才大勝的喜悅里，對著天空指指點點，笑著，鬧著，說："快看！那是不是咱們自己的飛機？！終於來了！"
只有趙連長、孫猛，還有站在松樹後面的劉文書。
三個人的臉色。
同時變了。
趙連長的吼聲剛落。
"呲——轟！"
75毫米無後坐力炮第一個開了火。炮尾噴出一團兩尺長的火焰，整個戰壕里的人都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濃濃的硝煙味，混著火藥的辛辣，瞬間灌滿了缺口周圍的空氣。
破甲彈，三百二十米，直射，零提前量。
陳滿倉報的數。
"砰！"
炮彈精準命中了最前面那輛M24的首上裝甲。38毫米的均質鋼裝甲，在75毫米破甲彈面前，像一層薄紙。金屬射流帶著幾千度的高溫，從車頭穿到車尾，正好捅進了待發彈艙——那裡，三發75毫米高爆彈，正安靜地躺著。
下一秒。
"嘭——！！！"
驚天動地的殉爆。炮塔直接飛出去十幾米高，像一隻被拋上天的鐵烏龜，在空中翻了兩個滾，然後重重地落了下來。
"哐當——！"
炮塔正好砸在了旁邊第二輛M24的左側履帶上。履帶"咔擦"一聲斷成了兩截，驅動輪空轉了兩圈，整輛坦克瘸了，原地打轉，炮塔怎麼也調不准方向。裡面的乘員尖叫著推開車門鑽出來，舉著雙手就往七連陣地的方向跑，嘴裡喊著"POW! POW!"（戰俘！戰俘！）
"操！牛逼！！"
戰壕里的七連戰士，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鄭大炮一巴掌拍在炮架上，拍得手都紅了，咧嘴笑得合不攏嘴："這炮！這他娘的才叫炮！60炮那玩意兒跟它比，就是個鞭炮！"
剩下的四輛M24，被這一下殉爆嚇破了膽。趕緊散開隊形，同時炮塔"嗡嗡"地轉過來，對著75炮所在的戰壕缺口，"轟！轟！"地開炮。
"轟！"
"轟！"
兩發75毫米坦克高爆彈，一前一後砸在了戰壕缺口的土牆上。"嘩啦——"土牆被炸塌了兩大塊，碎土和石頭濺了陳滿倉一肩膀。但——沒事。
75毫米無後坐力炮的射擊位，是陳滿倉"建議"孫猛選的。就在戰壕右翼缺口的一個天然土坡後面，炮口剛好從兩塊大石頭的縫裡伸出去。坦克炮的仰角打不到那個死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轟！"
"轟！"
又轟了兩炮。還是只把周圍的土牆炸塌了幾塊。炮身上，連個劃痕都沒有。
孫猛蹲在81毫米迫擊炮的炮位旁邊，拍著大腿樂："好小子！滿倉你這選位置的眼力，比我打了十年炮的還准！"
陳滿倉蹲在旁邊的土堆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運、運氣好……運、運氣好……"
他說得謙虛，但眼睛，正在飛快地掃著山腳下的情況。
太集中了。
比靶場上的目標還集中。
"滿倉！"孫猛蹲在81炮旁邊，手握著方向機的把手，抬頭沖他喊："試射三發！你報數！"
陳滿倉"啊"了一聲，假裝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蹲下來在地上抓了一把雪，讓雪從指縫裡漏下去——測風速。測完了，他才結結巴巴地"瞎報"：
"裝、裝藥……5號……仰、仰角……4、48度……密、密位……0-3-7……"
第一發。
"咚！"
81毫米迫擊炮的炮管，往後重重一坐。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飛了出去。飛了大概九秒鐘。
"轟——"
落在了集結點左邊。偏了二十米。正好炸在一片空雪地上，除了濺起一堆雪，什麼也沒炸著。
周圍的人一陣嘆氣。鄭大炮撓了撓頭："哎，差一點。"
陳滿倉"也"撓了撓頭，一副很懊惱的樣子，又結巴著報：
"那、那就……5號……4、49度……0-3-9……"
第二發。
"咚！"
又飛出去。這次偏到了右邊。偏了十五米。落在了一個半履帶車旁邊，把半履帶車的後輪胎炸飛了，車裡的米軍跳下來四散跑。
"操！又偏了！"孫猛攥緊了拳頭，指節都發白了。他蹲在炮位旁邊，額頭上的汗，混著灰往下流。
陳滿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心裡算了半天，又眯著眼睛看了看風速，然後才慢吞吞地、結結巴巴地報出了第三組數字：
"5號……4、49.5度……0-3-8……風、風速兩、兩級偏右……修、修0-0-2……"
他這次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地回憶"那些他所謂的"從米軍小冊子上看到的"公式一樣。
第三發。
"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道拋物線，從81炮的炮口裡竄出來，穿過灰濛濛的天空，朝著山腳下的土坡飛過去。
一秒。兩秒。五秒。八秒。
十秒。
然後——
"轟！！！"
正正落在米軍右翼步兵集結點的正中央。
那裡，二三十個米軍步兵，正蹲在一個土坡的背風面。彈匣剛從彈匣包里掏出來，水壺剛擰開蓋子，長官的地圖剛攤開在膝蓋上。醫務兵手裡的繃帶，剛纏到一半。
一發81毫米高爆彈。
殺傷半徑，三十五米。
"轟——"
爆炸的氣浪，把周圍五米內的人直接掀飛了出去。彈片像暴雨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橫掃。有個米軍下士剛站起來想看怎麼回事，半個腦袋，直接被彈片削掉了。還有個抱著斷腿慘叫的傷兵，被第二波彈片掃中，胸口瞬間多了七八個血洞，慘叫戛然而止。
三十多個人。
當場被炸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非死即傷，在地上滾著、慘叫著、哭著，雪地上，瞬間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好——！！！"
七連的陣地上，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孫猛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一拳砸在炮管上，砸得"哐當"響，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炮班的人吼，嗓子都喊破了音：
"就按第三發的數！！連續放！！給我狠狠地打！！每分鐘十發！！！打光為止！！！"
"是！！"
炮班的四個人，眼睛都亮了。裝彈的裝彈，調方向的調方向，拉火繩的拉火繩。動作，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
是107高地開戰以來，最解氣的二十分鐘。
81毫米迫擊炮。每分鐘十發以上的射速。對著米軍的集結點、撤退路線、半履帶車的位置、後續增援的梯隊——一輪一輪地炸。
"咚！咚！咚！咚！咚！"
炮管，被打燙了，冒著淡淡的白煙。炮身的復進簧，因為連續高射速，發出"吱呀吱呀"的金屬摩擦聲。裝彈手的手，已經被燙得通紅，起了水泡，但他咬著牙，一發接一發地往炮管里塞，連停頓一下都沒有。
三門60毫米迫擊炮，也一起開火了。81炮打遠的，60炮打近的。中間的那一片兩三百米的空地，被炮彈犁了一遍又一遍。雪，全化了。黑泥，翻了一層又一層。米軍的步兵，夾在兩層炮雨中間，沖又沖不上，退又退不回去，像被關在一個炸鍋里。跑左邊，左邊炸。跑右邊，右邊炸。趴在地上不動，正好是60炮的殺傷範圍。
"啊——！！"
有個米軍中尉，舉著手槍想組織反擊。剛站直了喊了一句"Hold your position!"（守住陣地！），一發81毫米炮彈正好落在他腳邊。整個人，直接被炸成了碎片。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75毫米無後坐力炮那邊，也沒閒著。
四輛M24，散開之後本來想往側翼繞，繞到75炮的側面去打。但陳滿倉"又報了幾個數"。炮班挨個點名。
"呲——轟！"
第一發，對著離得最近的那輛M24，側面履帶和車身的連接處。"嘭——"履帶直接被炸飛了，車身往側面一歪，卡在了一塊石頭縫裡，動不了了。裡面的乘員想爬出來，剛推開車門，就被七連步兵的子彈掃倒了三四個。
"呲——轟！"
第二發，對著最後面那輛M24的尾部發動機艙。"嘭——"坦克尾部，瞬間冒起沖天的大火。柴油燒起來的黑煙，裹著橙紅色的火苗，躥起來十幾米高。裡面的乘員尖叫著爬出來，身上都帶著火，在雪地里滾了兩圈，就不動了。
四輛剩的坦克。又被幹了兩輛。
最後兩輛，一看情況不對，連炮都沒敢開，掛倒擋就跑。跑得飛快，履帶把地上的雪和泥，甩出去十幾米遠。根本不管後面步兵的死活。
步兵沒了坦克掩護，瞬間崩潰了。掉頭就往山下跑。跑得慢的，被81炮的炮彈追上，炸上天。跑得快的，也被60炮的炮彈，追著屁股炸。整個右翼山腳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米軍的屍體。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硬了。缺胳膊斷腿的，腦袋被炸沒的，肚子被炸穿腸子流出來的，到處都是。
上午十點半。
米軍的第一次白天總攻，全線潰退。
山腳下的雪地里，丟下了一百二十多具米軍的屍體，三十多名重傷員，三輛被擊毀的坦克殘骸，還有兩輛被81炮炸翻的半履帶車。半履帶車上的物資，撒了一地——C口糧罐頭、香菸、毛毯、子彈箱、還有幾個沒被炸壞的油桶。
七連的陣地上。
歡呼聲，像火山一樣炸了開來。
戰士們跳起來，抱著身邊的人，又哭又笑。有的把帽子扔上天，有的用槍托砸著戰壕沿子，有的蹲在地上，捂著臉，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剛才，右翼被撕開二十米寬的缺口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高地要沒了。七連要沒了。
結果。
就憑著兩門新掏出來的炮，硬是把一個米軍增援營，給打了回去。
孫猛衝過來，一把抱住陳滿倉，拍著他的後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滿倉！你小子真是神了！瞎報數都能報這麼准！你他娘的就是天生的炮兵！！"
陳滿倉被他拍得差點背過氣去，"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運、運氣好……運、運氣好……"
鄭大炮也沖了過來，手裡攥著一個剛從米軍半履帶車上撿來的、還沒開封的駱駝牌香菸，硬塞到陳滿倉手裡："拿著！兄弟！你鄭哥這輩子沒服過人！今天服你了！"
陳滿倉推辭了兩下，被鄭大炮硬塞進了棉衣口袋裡。他的手，碰到口袋裡那個冰涼的金屬小物件的時候，頓了一下——那是他早上從倉庫里"順手"掏出來的、一個米軍的制式指北針。他趕緊把手抽了出來，繼續裝結巴。
打掃戰場的工作，很快開始了。
戰士們順著戰壕往下沖，撿武器，扛子彈箱，押俘虜。一共押下來三個米軍俘虜——一個中尉，兩個下士。中尉腿被炸斷了，被兩個戰士架著，臉白得像一張紙。其中一個下士，是營部的炮兵觀察員，左胳膊被彈片炸傷了，用一條髒繃帶綁著，吊在脖子上。
三個俘虜，被押著，從炮班的位置經過。
那個炮兵下士，路過的時候，正好看到陳滿倉在拆81毫米迫擊炮的兩腳架。
陳滿倉用的動作。
左手扶著炮管，右手單轉高低機轉盤，轉得飛快，三指捏著瞄準鏡的基座，往下一按，"咔嗒"一聲，瞄準鏡就拆下來了。然後，左手一松，炮管往旁邊一歪，兩腳架"嘩啦"一聲就並在了一起。
整套動作。
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
那個炮兵下士，腳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圓了。然後，他用很小的聲音，用英文，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一樣：
"Standard...Artillery...drill..."
（標準……炮兵……操作……）
旁邊的七連戰士們，聽不懂英文。以為他在求饒，罵了兩句："嘟囔什麼呢！快走！老實點！"推了他一把，把他推了個趔趄。他趕緊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不敢再看了。
但。
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被炸斷的松樹後面，拿著黑色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的劉文書。
聽懂了。
劉文書。劉世昌。營部書記員。燕京大學外文系肄業，英文水平，讀原版小說都沒問題。
他的筆，本來正在本子上，畫著今天陳滿倉報的那三組81炮的參數坐標圖。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
他的筆，停了。
然後，他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正蹲在地上、繼續"笨手笨腳"地拆炮架、還差點把座板掉在地上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炊事兵。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在今天的記錄下面，重重地，添了一行字。字跡，比別的字，深了至少一倍：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十一時整。米軍炮兵俘虜（觀察員下士）：陳滿倉拆81炮動作，系標準米軍炮兵操作（Standard Artillery Drill）。——劉世昌記。"
寫完了。他把鋼筆的筆帽，擰上。然後，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棉衣內層的一個口袋裡，扣上了扣子。
做完這一切。他又抬起頭，看向陳滿倉的方向，笑眯眯的。什麼也沒說。
陳滿倉不知道這件事。
他正蹲在戰壕的一個角落裡，假裝在繫鞋帶。
他的意識，正在掃倉庫的容量數字。
470。
四百七十立方米。
差三十。
就差三十。
E區的那扇門。重炮和火箭炮區的那扇門。
已經能看到，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了。
他的心臟，怦怦地跳。
30立方米。300功績值。
只要再打一仗。或者，再救三十個本來必死的重傷員。
就能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剛才鄭大炮塞給他的那包駱駝牌香菸，從口袋裡掏出來，拆開，抽出一根，點上——他其實不抽菸，但此刻，他需要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臉上的激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然後。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際線。
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擦不乾淨的破抹布。
遠處。傳來了飛機的嗡嗡聲。
一開始，只有一點點。像蚊子叫。
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一個黑點。兩個黑點。六個黑點。八個黑點。十個黑點。
比昨天那次。更多。更響。
至少兩倍。
陳滿倉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他的後背上，汗毛，一瞬間就全豎起來了。
凝固汽油彈。
比昨天更多的凝固汽油彈。
而且——今天的107高地上，沒有了松樹林的遮擋。也沒有了那麼多能躲的防炮洞。
他轉頭。看向戰壕里歡呼的七連戰士。
很多人，還沉浸在剛才大勝的喜悅里，對著天空指指點點，笑著，鬧著，說："快看！那是不是咱們自己的飛機？！終於來了！"
只有趙連長、孫猛，還有站在松樹後面的劉文書。
三個人的臉色。
同時變了。